第92章 好为笑言曹孟德（二）
蔡邕府中，见曹操神色古怪，吕布看向入院之人。
其人四十余岁上下，浓眉冷目，颇有威严。体魄雄健，却是身着儒衫。
此人也正打量着院中的吕布二人，目光之中，竟隐隐有些敌意。
吕布一愣，这个士人不曾见过。
为何会对他有敌意，难道是因和曹操站在一起的缘故吗？
他默默地后退了几步。
曹操却是走上前去，言辞之间颇为恭敬，“王御史也来寻蔡公吗？今日蔡公不在，倒是有君之乡人在此。这位九原吕君，乃是并州豪杰人物，不妨与之一叙。”
那人却是冷哼一声，“曹议郎无须多礼，既然蔡公不在，我也不便久留。州中乡人，他日自有相聚之时。”
那人也不多言，朝吕布拱了拱手，转身便离去。
只是临去之前，此人深深的望了吕布一眼。
吕布是聪明人，从方才两人之间的言语，已然猜出此人身份。
与他是同乡，又敢不给曹操这个背景深厚的宦官二代面子的人，自然只能是如今在洛阳做侍御史的王允王子师。
被王允冷落，曹操不见半点愠怒，反倒是笑道：“奉先，王公一直都是这个刚直性子，你无需放在心上。”
有些话，无需多言，两人都心知肚明。
王允看不起曹操，自然是因他曹家的宦官背景。
实则在当时，名士之中，真正看重曹操其人，而非其背景的，并不多。
桥玄应当算是最为知名的一个。
后来曹操路过桥玄墓地，还要特意前去拜访，也可算是此事的佐证。¹
王允素来与宦官为敌，对曹操有敌意，倒也是应有之义。
只是汉时极为看重乡党，按理说吕布与王允是同州之人，王允不该对他冷待才对。
吕布却知晓此中缘由。
王允虽出身并州，可因是出身世家大族，且自幼读诗书的缘故，对吕布他们这些边地游侠武夫素来是看不起的。
正史之中，其所作所为，也不过是刺董之前小甜甜，刺董之后牛夫人罢了。²
曹操见吕布对王允的轻视并无怒色，心中也不由得对他高看了几分。
他上前拉住吕布手臂，笑道：“世上万般忧愁，唯酒能解，走走走，饮酒去！”
吕布被他扯着，半推半就的朝府外走去，还不忘悄悄扭头，给那站在一旁的蔡府仆人一个眼色。
这些日子他待这些仆人不差，动不动就赏他们些钱财，如今终于到他们报恩的时候了。
那仆人连连点头，还抬手拍了拍胸口。
其意思，大概是说吕君的意思他已然明了，若是家主问起，就说是曹议郎强拉着吕君出去的。
走在前面的曹操自然不知两人这番动作，还在笑着为吕布介绍他家中的美酒。
“奉先，人生在世，唯有醇酒与美人不可辜负。”
……
洛阳城中，曹操私邸。
因此次来洛阳太过匆忙的缘故，曹操的家眷并未同行。
大堂里，吕布正独自一人，打量着当中的布置，而曹操则去内室换衣服去了。
虽说吕布不明白为何饮酒要换衣服，可他也没有多问，万一曹操就有如此癖好呢。
不过曹操就算有这个癖好也算不得大事，毕竟与后来魏晋南北朝那些人相比，简直就是小巫见大巫。
正在他思量之际，几个年轻女子，拖着长裙，抱着琴与萧等乐器，自外匆匆而入。
想来是来的匆忙的缘故，几人脸上还带着细密的汗珠。
吕布猜测，这些人应当是曹操召来的倡优。
此时曹操也换好了衣服，自内宅走了出来。
吕布抬眼看去，只见曹操换了一身轻薄衣衫，腰间系着革制的小囊，头上带着帢帽。³
曹操先是招呼那些倡优，要她们暂且歇息一二，随后才到主位上落座。
“好一个怜香惜玉曹孟德。”吕布在心中腹诽一声。
直到此时，他才看向那几名被曹操招来的倡优。
他不得不承认，可以质疑曹丞相的人品，但永远要相信曹丞相的审美。
几个女子，环肥燕瘦，样貌虽是不同，可一眼看去，皆是二十余岁的年纪。
曹操见他盯着那几个女子出神，以为他不知此中的妙处，于是笑道：“奉先，你如今尚未成家。不知这女子，年纪大些有年纪大些的好处。”
吕布揉了揉额头，仔细想来，曹丞相好人妻，其实还是有些道理的。
一来是汉时女子出嫁较早。
汉时对女子出嫁的年纪是有严格的规定的，凡十五至三十岁未出嫁者，五算。即要征收五倍的人头税，可看做是未及时出嫁的罚款。⁴
这笔罚款的数目不小，于世家大族而言自然无所谓，可对寻常百姓而言，却是个不小的负担了。
所以寻常女子，往往十五六岁上下便已出嫁。
二来，汉末人口凋敝，又多征战，男子多战死，女子自然便守了寡。而汉时对改嫁一事并不看重，为了促进人口发展，曹操曾强令寡居之人改嫁。他自然要身先士卒，“勉为其难”的起一个表率作用。
三来，吕布看了一眼如今正与那些女子调笑的曹操，其脸上的喜悦之色，不似作假。
倒也不排除曹丞相确实有这个爱好。
此时酒菜已然上桌，音乐声起。
曹操将身前的碗中倒满酒水，笑道：“岂可空饮无乐，奉先，不如你我各讲一笑言如何？输者连饮三碗。”
吕布饮了口酒，笑道：“有何不可，孟德可先言之。”
曹操将手中酒碗放下，略一沉吟，忽的猛然一拍手掌，笑道：“有了！或问好色者曰：世间何事最乐？答曰：行房最乐。又问：行房之外，还有何乐？沉吟良久，答曰：除是再行！”
说完，曹操颇为得意，举目四顾。
一旁正在弹奏乐器的几个女子则是掩嘴偷笑。
吕布愣了愣，半晌才反应过来，没想到曹操说的笑言竟是要带颜色的。
不过仔细一想，却也极为符合曹丞相的人设。
曹操得意一笑，“奉先，若是认输，当连饮三碗！”
吕布略一沉吟，笑道：“有女嫁于他乡者，归宁，母问乡土相同否，答曰：只有用枕不同，吾乡用在头边，彼处用在腰里！”
曹操一愣，随即伏案大笑起来，以至于让酒水污了其头上的帽子。
待止住笑声，曹操如约连饮三碗，笑道：“奉先真风趣之人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