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好为笑言曹孟德（一）
洛阳，蔡邕府邸。
吕布捧着几卷竹简，从蔡邕的藏书楼中快步走出，一脸雀跃。
他这位蔡师果然不愧是闻名后世的藏书爱好者。¹
其藏书楼中书籍种类之多，珍本古本之全，于好读书之人而言，宛如一座巨大宝库。
只是于吕布而言，却注定是要过宝山空手而归了。
于他而言，读史尚可，读经却不必。
所谓今古之争，在吕布看来，不过是假托古今之名，各自诉说自己的政治诉求罢了，无甚用处。
当日吕布渡过孟津，入了洛阳城，立刻便来拜访他这位蔡师。
当中还有一个极为有趣的小插曲。
他们甫一入城，即被洛阳城中的繁华所慑，熏熏然沉醉其中。
当此之时，他们心中颇有些悔意，觉的当初对陈敢实在太过苛责了。
彼时陈敢来洛阳打探消息，回返并州之后，逢人便说洛阳如何繁华，售卖之物如何琳琅满目，胡女如何妖娆多情。
当时他们还对陈敢一番嘲笑，连吕布也不例外。
他们并州好儿郎，是那般容易沉醉于酒色财货的吗！
可如今真正身临此地，宛若刘姥姥进大观园一般，如何能不让人沉醉。
即便吕布前世见过些世面，可这一世在并州呆的久了，骤然落入洛阳这繁华之地，竟也不由生出，拿这个考验干部，哪个干部都受不住之感。
好在他还有些理智，想起要尊师重道，先来拜访蔡邕。
不想来到蔡府之后，却是走不脱了。
他原本不想住在蔡府，奈何蔡邕拿出了师道威严，以要传授学问的由头，强行将他留了下来。
于是，这几日吕布便只能整日呆在府中，眼睁睁的看着魏续等人在洛阳城中四处潇洒快活。
用的还是他的钱！
今日他闲来无事，一头扎进藏书楼，倒是真被他找到了些好东西。
正是他怀中抱着的这几卷竹简。
这几卷竹简上所书的，乃是著名的《左传》。
《左传》、《公羊传》、《谷梁传》，合称春秋三传。
三本书本是为注释《春秋》而作，可又因创作者所处的时代不同，其中涉及所处时代的人文、经济等也不相同，故而也可看做是单独成书。
春秋三传，当中也涉及古文与今文之争。
所谓古文，是指在西汉建立以后才发现，以战国以前的文字大篆写定的儒经。
昔年始皇帝行焚书坑儒之策，民间所藏的先秦百家之书虽多焚毁，可官方所藏甚多。奈何后来项羽攻入咸阳，一把大火，将其焚之一炬。
后来发现那些古文，已是汉武帝之时了。
而所谓今文，便是自西汉建立以后，古文尚未发现之前，新的儒家学者们，通过口传耳闻等手段，建立出来的新儒学。
对此，吕布有一个颇为简单的理解。
以人来做比喻。
今文学派是身轻力壮的年轻人，古文学派则是披着老人皮的年轻人。
都是年轻人，自然要斗上一斗。
胜了，明正言顺的继承孔子的思想正统之名以及政治资产。败了，就会变成胜利者的一部分。
这是早已注定的结果。
想到这里，吕布又想起了他那位挂名恩师，今古之争的终结者，最终的获利之人，北海郑玄。
也不知如今这位恩师有没有得知他的事迹。
吕布甩了甩头，不再去想那些远在天边的事。
他喊来一个跟在身边的护卫，令其将这几卷竹简交给魏续，然后让魏续挑选些人手，快马将这书给关羽送去。
这几卷自然不是《左传》全篇，只是其中几篇而已，也不是孤本，仅仅是蔡邕的手抄本。
不过想来关羽得书也会十分欣喜。
在汉末之时，知识多为世家大族所垄断，能有一卷书已是极为不易，更何况是大儒蔡邕的手抄本？
至于从蔡邕藏书楼里取书送人，会不会惹得蔡邕不快？
自然不会。
蔡邕在他住入蔡府时便有明言，藏书楼里的手抄本，吕布自读也好，送人也罢，他绝不过问。
吕布叹了口气，这位蔡师对他着实不差。
正在吕布思量着要不要发奋努力几日之际，只听一人自外高呼而来。
“蔡公，我近日新得一曲，当借焦尾琴一用。”²
言语之人踏入院中，吕布凝神看去，见其人身高七尺，细眼长髯，嘴角带笑，行走之间虎虎生风，似是颇有些武艺。
此时那人也见了吕布，观吕布样貌出众，不由得赞叹道：“真是大好男儿！”
两人通报姓名。
对面之人，便是之前因宋皇后之事被牵连，如今又被征召入朝为议郎的曹操。
能在此地见到曹操，吕布倒是半点也不奇怪。
曹操是豫州沛国谯县人，蔡邕则是兖州陈留郡圉县人。看似分隔两州，可两县相距其实并不远。
加上曹操此人虽性情跳脱，可才华却是实打实的，蔡邕作为一代文宗，自然欣赏这种年轻人。
此时吕布已与曹操闲谈了几句，发现此人全无半点世家子应有的孤高，反倒是好为笑言，短短三言两语，便能让人心生亲近。³
吕布暗暗点头，难怪他日后能成事。
曹操也好，刘备也好，身上其实都有些高祖刘邦的影子。
此时曹操见吕布身量高大，又满面英气，不由得再次称赞道:“奉先真是生了个好样貌，让人羡慕的紧啊。”
言语之间，带着几分真心。
倒也难怪他会如此。
曹操的样貌虽算不得丑陋，可却也称不上英俊。
于汉之时，能有一副好样貌，天然便能令人看重尊敬几分。
袁绍、孙策、诸葛亮等人，虽各有各的帅法，却都是此中得利者。
自然，颜控一事，历朝历代都是有的，较为出名的，便有后世那位高王高欢。
样貌好的得利，样貌不好的自然也就难免自卑。
更何况曹操有一颗敏感而多疑的心。
后来令崔琰代他见匈奴使者一事，在吕布看来，倒是符合曹操人设。⁴
曹操忽然道:“论样貌，操平生所见之人，唯有一人可与奉先相较。”
吕布笑问道:“不知孟德口中的是何人？”
曹操眼中的复杂神色一闪而逝，他笑道:“自然是如今的天下楷模，汝南袁本初。”
吕布点了点头，旁人或许不知，可他却心知肚明。
如今袁绍虽是隐于洛阳，可已隐隐有了新一代士人领袖的趋势。
他此次来洛阳，不可不见袁绍。
吕布正要开口询问，却见又有一人被家中仆人引入了院中。
见到来人，曹操原本松弛的神情忽然一紧，还古怪的看了吕布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