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幻
营帐里,赫十方低着头,目光涣散,像是思考什么……
他手底压着一行字……模模糊糊写着,还魂蛊之寿……
得妄谷里,灵婴躺在冰床之上,寒气如雾,朦胧着他灰暗的眼神……自从云罗遭遇灭国之灾,他从未睡过。他曾发呆的看着洞顶落下的水珠,一看就是一整天……这幅皮囊已然在此呆了十八年……
还魂蛊死了又生,生了又死……
天火灭了的世界是黑色的,玉国皇帝永远不会看到这个黑色的世界。
“赫十方,这是你的报应,也是玉国的报应......”
水声潺潺,寒气袅袅,他一个人的声音,在山洞里回荡了许久……
勤政殿里,北境递上来的折子堆了一层又一层。皇帝甚是烦忧。
恰好此时,兵部大臣宗恕求见皇帝。
大殿的门尤为沉重,已是午后,皇帝桌上的饭菜却一口都没动。
“陛下身体要紧。”宗恕关切道。
“下放的昊龙军将士组建军队需要时日,朕总担心他们难当大任。”
“陛下为何有此忧虑?”
“匪徒蛮横,多是悍宇流民,昊龙军向来只保卫皇城,恐难应对那些蛮横之徒。”
“恕臣直言,陛下多虑了。他们既然是匪徒,毕竟是胆子小的贼,一听昊龙军到地镇守,多少是会收敛些的。如今震元军也有三千兵马,等陛下寿宴一过,再派去北境便是,毕竟,悍宇贼寇可是吃过亏的。”
“三千新兵,哪里能守得住北境?”
“百余昊龙军与震元军一起,光是将军威名就够平息一阵动乱了……到时候再勤加训练也不迟。”
“朕的边关不能破,你也休用这含糊其辞的话来敷衍朕。”
见皇帝稍怒,宗恕立刻跪地惶恐道:“陛下,臣有言语之失,可臣都是一心为陛下啊!陛下难道忘了,悍宇国是为何存在至今的吗?”
皇帝的怔了怔,心绪稍平复下来。
“这玉都城中,多是皇室与重臣,再加上……那个人也在玉都,难免会有人说漏嘴,那时,赫十方手握兵权,又精震元十八军阵,恐是陛下威胁啊!陛下还是早些将他遣去边境!”
“老九在震元军中如何?”皇帝问。
“赫十方……给了九殿下一个闲职……”
“什么闲职?别吞吞吐吐的。”
“据臣观察,九殿下就是替赫十方跑跑腿,未曾真的成一名军人……宛如一个侍奴,书童……”
皇帝握紧了拳头,并未猛然发作,他维持着他身为帝王的庄重:“他敢藐视皇族......”
宗恕跪地恭敬道:“九殿下本就不受宠,皇帝不爱惜的人,天下谁人敢爱惜呢?九殿下一心入军中为国效力,遭受屈辱也视若平常,对陛下的孝心真是感人啊,若稍加培养,日后必是栋梁!”
皇帝情绪稍稍平稳,他微微低着头轻声道:“愿如爱卿所说,他真有这一份心……”
皇帝根本不在乎什么栋梁,在他心里,他就是玉国脊梁,他会长生,他会好好的看着这个国家一直兴盛,他会一直在这个皇位上,他如此以为。
清和殿小院,紫菊盛开,朵朵掌托之大,绒绒的,凉凉的,在盛开的紫菊旁边是一个水塘,水塘里养着鱼,还有光秃秃的莲蓬……
元初身着粉衣,披头散发坐在水塘边,那些鱼儿欢脱的挤在她脚下,等待着她喂食,而元初只是木然的看着鱼儿,看着自己的倒影。
此时,她感觉自己的头发被轻轻的梳着,她回头一看,不是母亲,而是三哥。
“你一个男人,怎懂梳女人发髻?”元初低落的说。
“我可以学,以后天天给妹妹梳头发。”
“我都嫁人了……哥哥怎么给我梳?”
“母亲说的订亲,又不是成亲,等我手握兵权,我们把亲退了就是。”
元初猛然回头看着元彻,天真的眼睛发着光:“真的?”
“当然了,哥哥什么时候骗过你。”
元初的心情顿时好了很多,她回过头去,坐好,任元彻梳理着自己的头发。
“哥哥,我们为什么要拿兵权?我们这样不好吗?有好吃的好穿的好玩的……”
“哥哥不是聪明人,母亲要我怎样我便怎样,因为她是不会害我们的。”
“我与宗澜订亲,他就可以回玉都。兵部大臣便可将位置让给哥哥吗?”
元彻摇摇头,接着说道:“反正他答应我,我一定会去震元军中的,而且我会独掌大权,父皇很讨厌别人与他论兵权之事,特别是皇室中人。”
“此种纠葛三言两语说不清,我们也只是棋子……”
“妹妹莫怕,哥哥不会让你失望的。”
元初安静的望着波纹阵阵的小塘,她不自觉说出:“母亲是为了什么呢?”
元彻的手突然僵住许久才缓缓动起来:“不知道,为了父皇?为了玉国?”
“看来在哥哥心里,母亲也从未想过我们。”
元彻宠溺的摸摸她的脑袋笑着说:“好了,别乱想了,总之,母亲不会害我们的。”
元初点点头。她安静下来,不再说话。
敬春殿内,供桌前,皇后跪在地上,虔诚的闭着眼睛,面向那个不大不小的神像……
若万事遂心,人为什么还要求神……
得意楼里,依旧熙熙攘攘,只是那个新来的美人儿好久没来了……
“相老板,那个新来的摇钱树呢?”一个面目粗旷,身形雄壮的男人笑着问。
“炎公子说笑了,那美人儿不是我的摇钱树,满座宾客才是。”
炎公子身在众客之中,他抬着头与身在红楼之上的相春秋说笑着。
此时,得意楼里下了雪,众宾客骤然安静下来,聚精会神的看着白雪从楼顶上飘散而下……在那白雪之中,有一掩面女子,她身着白纱覆盖红衣,宛如肩上落了雪一般……这一幕,相春秋都没想到……
这宛如仙子下凡的场景,倒让这些凡夫俗子们看的痴痴的,没人敢大声说话,他们仿佛屏住了呼吸……
她的舞不同于其他舞女柔媚,倒多了几分刚魅,她手里拿着一束街边买的白纱扎的梨花,宛如舞着一把剑……
相春秋淡淡的饮着酒,与台下的宾客一样,痴痴的看着她。
只见地上落的雪缓缓的化作了梨花的花瓣,花瓣飘浮一片片都朝女子手中的树枝聚拢而去,顿时,花瓣在一声琴音中散落,女子消失不见了……
相春秋环视这个得意楼内,竟看不到一丝的影子……
顿时,台下掌声雷动,大家纷纷感叹,虽未见女子之容貌,却已美入心头。
“相老板,这一出安排的好啊!这得意楼真是个美不胜收的宝地!”客人们开心的感叹着,那花瓣敲响了他们心中的钟,余音迟迟不去。
相春秋只是笑着附和,连他也不知道,为何得意楼里会出现这样一出戏。
他忽然想到了什么,不由心生欢喜朝自己房间走去,到了门前,门是开着的,元卿正坐在窗台手握梨花等着他。
“我猜到是你。”相春秋关上了门,走到他身边说。
“那是我给你思考的机会了。”他把玩着梨花说道。
“你入震元军,还有闲情逸致来找我?”
“这不是怕你生意冷场,没钱借我了,特意帮你赚赚钱。”
“生意冷场?你知道周鸾没来?”
“我又不傻,我猜到了,她就是那个袭击我的刺客。我想来想去,她身上有一股很熟悉的味道,就是你这常点的香,第二天她又借口回家探亲,不是她是谁?”
“身上有得意楼的香味,也可能是众宾客中的一个啊?得意楼每日进进出出的人很多,你光凭这两点就说她是刺客,好像有点太草率了。”
元卿跳下窗台,落在他面前,两只眼睛直直的盯着他看:“你肯定知道是不是她!”
相春秋神色平静,胸口却已翻江倒海,片刻后,他答:“是她。”
元卿立刻笑了起来:“我就说嘛,任何的推理都不如你这个老狐狸的一句话。不过我还是很肯定刺客是她。”
“为何?”
“你忘了?霄祈国的机关术!那夜,那刺客袭击我时,我无法捕捉到她,她就像个影子……一次杀我不成,又来第二次,第二次与第一次明显不同,第二次太慢,让我有机会划伤了她……而后,我受伤倒地,看到了高墙上一个黑色的人影一闪而过……”
“那又说明什么?”
元卿提起梨花枝打向了相春秋的头,顿时,满头梨花瓣落了下来……
“枉你曾经商周游列国,霄祈国有个很出名的机关术,就是傀儡啊!她第一次想用傀儡杀了我,发现我没有那么好对付,第二次才决心真身来……那个人影我记得,我可是欣赏过她舞姿的人……”
“对霄祈国了解这么详细,从哪知道的?”相春秋掸了掸头上的梨花笑着问道。
只见元卿嘴角浮现一抹笑:“从赫十方的万国策里看的!”
那样的笑,相春秋奢望着……
“好了,不与你说了,我可是偷跑出来的!我得回训练营了!”她像一阵风一样从窗口离开了。相春秋还没来得及询问他的伤势……看着松松垮垮的绷带,他应该好的差不多了吧。这样挺好,他(元卿)能常来,他(相春秋)能常去。
相春秋默默拾起地上散落的花瓣,这花瓣是假的,假的也挺好,不会枯萎。他捧着花瓣将它们小心翼翼的放进一个精致的木盒里,藏入柜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