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美人无心倾倒众男士 须眉有意难圆梦中情

堂吉诃德刚叫牧羊人包扎好耳朵，就看见经常从村里给他们送干粮的一个小伙子来到跟前，对那些牧羊人说：

“我说，你们知道不？村儿里出事了。”

一个牧羊人问：“出啥事了？”

小伙子说：“今儿早晨，那个有名的牧羊学生，叫格利索斯托莫的死了。大伙儿都在底下嘀咕，说是因为他爱上了大富翁吉列尔莫的千金、那个叫马塞拉的害人精，就是扮成放羊的、老在咱们这儿转悠的那个女人。”

一个牧羊人说：“你说是为了马塞拉？”

小伙子说：“没错。他留下遗嘱，让人把他像摩尔人那样埋在野地里，而且一定要埋在流出泉水的那块大石头底下，听说他对人家说过，他就是在那儿第一次见到马塞拉的。遗嘱上还有别的要求，但村里的神父说都有异教的味道，不便照办。可他的好友，曾和他一块儿牧羊的大学生安布罗西奥，不管那套，一定要完全照遗嘱办。因为这，村里搞得乱哄哄的。据说，到头来还得按安布罗西奥和他那伙牧羊的伙伴说的办。明天他们就要举行葬礼，就在遗嘱上讲的那个地方，肯定与众不同，我非去看看不可，当天回不了村也要去。”

那伙牧羊的齐声说：“咱们都去瞧热闹吧。先抓个阄儿，谁抓着谁留下给大伙儿看羊。”

一个牧羊人说：“佩德罗，不用抓阄了，我给大伙儿留下来看羊。我不是做好人，也不是不想去。你看，脚上扎了个刺，想去也去不成。”

堂吉诃德问佩德罗死的那个人怎么回事儿，还有那位打扮成放羊姑娘的到底搞了啥名堂。佩德罗说，据他所知，死者是附近山村一个有钱人家的公子，在萨拉曼加上了许多年大学，后来回到家乡，学问很大，没有不懂的，尤其是天上的星星，他最在行，还知道太阳和月亮在天上干啥，哪天会给吃掉。

堂吉诃德说：“我说，不是‘吃’，叫‘蚀’。”

佩德罗认为这都是鸡毛蒜皮，没理会他，继续说：

“他还能提前知道哪年是丰年，哪年是谎年。”

堂吉诃德说：“你说的该不是‘荒年’吧？”

佩德罗说：“什么谎年，荒年，一回事儿。我告诉您说，他爹和他的那些朋友，听了他的话，都发了大财。他还给他们出主意：‘今年种大麦，别种小麦’，‘今年种小豆，别种大麦’，‘明年橄榄油大丰收，接着三年就滴油不收’，等等。他说什么，他们就听什么。”

堂吉诃德说：“这叫占星学。”

佩德罗说：“我不知道这叫什么学，反正他都懂。可是，有一天，那时他从萨拉曼加回来没几个月，他突然脱掉上学时穿的长袍，披上羊皮袄，拿起赶羊棍，成了放羊的了。他的好友兼同学安布罗西奥也跟他一个样，打扮成放羊的。对了，我还忘了说，格利索斯托莫还会写诗呢。会写圣诞夜唱的颂歌，还能编戏，让年轻人过圣体节时表演。刚才说这两位大学生突然改装换貌，要做牧人，大伙儿感到莫名其妙。恰好在这个时候，他老爸死了，他继承了好大一笔遗产，有田产，有东西，有牛羊，还有一大堆现钱。他也真配这笔遗产，因为他为人随和，心肠厚道，喜欢和好人在一起，长得也招人看。后来才知道，他改装是为了追那个牧羊姑娘马塞拉，因为这可怜的人爱上了她。好，现在就让我告诉您这个小丫头是谁吧，您也真该听听。跟您这么说吧，您就是比王八活得还长，也恐怕……嘿，肯定没听说过这样的事情。”

堂吉诃德说：“是比莎拉[1]活得长，不是比王八活得长。”

佩德罗说：“比王八活得长。我说，先生，您还有完没完？您老这么挑错，咱们还讲不讲了？”

堂吉诃德说：“请原谅，我是觉着这莎拉和王八它不是一回事儿，才告诉你一声。您说王八比莎拉活得长，这倒没错。您接着说吧，我再不多话了。”

佩德罗说：“好说。我们村有个老乡叫吉列尔莫，比格利索斯托莫的爹还阔气。老天赏了他一大笔财富，又赐给他一个千金。这女孩生下来就死了娘。她娘在村里最受尊敬，这会儿我还记得她的模样，那张脸好像上边是太阳，下边是月亮，美极了。人长得好看不说，做事勤快，尤其愿意帮助穷人。我相信她的灵魂会在极乐世界里享福。吉列尔莫失去这样好的妻子，伤心过度，不久也死了。马塞拉只好由她叔叔抚养。她这叔叔是位修士，在村里做神父。女孩渐渐长大，出落成了一个非常漂亮的大姑娘，看见她，就叫人想起她死去的娘。她娘已经算是个大美人了，可是大伙儿觉得还比不过她。姑娘长到十四五岁，人见人爱，都夸她貌美，许多人为她神魂颠倒。叔叔管得很紧，但她的美还是传遍了四乡八镇，又有那么多的遗产，本村和方圆几十里的富家子弟，纷纷赶到她家，向她叔叔求婚。她叔叔是个做事稳当的好教徒，看侄女已经到出嫁年岁，也急着想让她成家，但有一条，先得征得他同意。他这样做，绝不是因为自己保管着侄女的财产，想拖延婚事捞取便宜。大家议论起他，都说是个好神父。在咱们这种小地方，你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大家都看在眼里，都会说三道四。一位神父叫人称赞，肯定是好得出奇，尤其在乡下。”

堂吉诃德说：“原来是这么回事儿。接着说，挺有味儿的，你老弟讲得也够幽默的。”

佩德罗说：“但愿上帝给我这种幽默，讲故事要的就是这个。咱们再接着往下说。求婚的一个接一个，快把门槛踏破了。她叔叔把这些人的情况一一都告诉了她，叫她挑个满意的。她总是说年纪还小，还当不了家，眼下不想结婚。她叔叔觉得这话在理，不好勉强。他说：儿女的婚事做大人的不能强迫。谁承想，忽然有一天，这个有点儿拘束的女孩子居然打扮成牧羊女，和村上的其他几个牧羊姑娘，跑到山里放自家的羊去了。她叔叔看不惯，村里的人也不赞成，都劝她别这样，可她根本听不进耳。她这么一抛头露面，那美丽的脸蛋不知倾倒了多少人。数不清的公子哥儿和富家子弟纷纷穿上牧羊人的衣服，跑到山上，追在她后头求婚。格利索斯托莫就是其中一位。据说，他不是爱她，是崇拜她。马塞拉在山上待的时间长，在家的时间短，可以说不怎么在家。你听了以为她会做出什么出格的事吧？那就错了。她品行端正，追求她的人也没有哪个敢吹牛说她答应过他们什么要求。放羊的小伙子跟她做伴，与她聊天，她并不躲着，也不逃走，总是和颜悦色，以礼相待，但如果谁想向她求爱，哪怕是一本正经又天经地义，她一觉察出这类苗头，就像放炮似的，把人家轰得老远。她天生这种脾气，给村里添的麻烦比闹瘟疫还厉害。她温柔美丽，人见人爱，可她说话直来直去，又叫人伤心失望。求爱的人不知怎样才能打动她的心，只好叹气，说她心狠无情。先生，您要是在这儿多待些日子，总有一天您会听见山林里到处是求婚无望而怨气冲天的叹息。附近有二十几棵大树，上面都刻着马塞拉的芳名，有的在名字上还刻了一个王冠，好像是在说，马塞拉戴上王冠，是名副其实的天下第一美人。一个个牧羊的小伙子，不是怨恨，就是哭泣；这个大唱情歌，那个唉声叹气；有的在树下一坐就是一夜，满脸泪水不止，早上太阳出来了，他还在那儿发呆；有的中午在大太阳底下，躺在火一样的沙地上，长吁短叹，求上帝大发慈悲。美人马塞拉把那些男人一个个搞得神魂颠倒，自己却心平气和，无所牵挂。她这样骄傲，不知哪个男人有福分把她征服，享受这一绝世美貌。所以我听说格利索斯托莫是为她而死，就知道这话不会有假。先生，明天举行葬礼您还是去看看，肯定有名堂。死者的朋友很多，选定的坟地离这儿也不太远。”

堂吉诃德说：“我一定去。您讲得很有意思，很有味儿，谢谢了。”

佩德罗说：“这算啥？马塞拉有一大堆追她的人，他们的事我知道的连一半都不到。明儿个路上要是碰上个知情的，咱们再让他给咱们讲。您该到屋里歇着了。伤口反正也上了药，没什么事了，但不能碰露水。”

桑丘听佩德罗没完没了地唠叨，心里使劲地骂他。他也劝主人进屋睡觉。堂吉诃德哪里能睡得着，整宿都学着马塞拉那伙情人的样儿，思念他的意中人温柔内雅小姐。桑丘在稀世驽驹和自己那头毛驴中间找了个地方，倒头便睡，没多会儿，就鼾声如雷。

注释：

[1]莎拉：《圣经》中人物亚伯拉罕之妻，长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