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口若悬河
荔枝角龙城工业大厦。
老式的工业电梯缓缓向上，花了三分钟，才到达了楼层，电梯门打开后，还需要手动拉开外面一道铁闸。
铁闸上下闭合，许霆东拉动绳子，随后才跨过开了一半的闸门，走进工厂。
从楼下指示牌得悉，这是一家制衣厂。
还不到徬晚六点，工厂内没有传出机器的轰鸣，应该是晚饭时间。
门口隔间内，穿着白衬衫的光头中年看见许霆东，放下手中的盒饭走了出来。
“小朋友，你来见工吗？”庄耀辉询问。
最近几个同行转了不少订单过来，工人缺口又越来越大，他这半年非常焦虑。
工厂是岳父留下的，为了能够吃下同行转过来的订单，他在银行贷了不少款，如果订单不能按时交付，流失了几个大客户，贷款便会还不上了。
“呃！先生，请问你是这里的老板吗？”见对方带着宽厚的眼镜，大腹便便，少年人开口。
…
“尾单？小朋友，你是哪家公司的？”
“我没有公司！”
庄耀辉闻言，眉头一皱摆手让少年人离开。
这段时间屡屡碰壁的许霆东，对这样的结果，早就习以为常，并没有气馁。
突然，他灵光一闪，又开口道。“老板！如果你听我的，保证你的公司，三年之内可以上市！”
想要对方跟自己合作，就得先引起他的注意，少年只得语不惊人死不休。
头顶光秃秃的庄耀辉被对方莫名其妙的话语弄得一时语塞。
好一阵才回过味来，又开口道。
“学生哥，好好读书，不要出来招摇撞骗。”
竟被当成了骗子，许霆东无奈，准备离开，却瞥见厂内崭新的机器，和明显没有坐满的工位，他沉吟一下，继续开口。
“老板，恕我直言，如果今年你都还在加大本港的投资，几年之后会很惨。”
庄耀辉一愣，生出一丝恼怒来，这小子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他确实顶着巨大压力，贷了款投入到工厂中，如今焦虑的他，非常敏感。
少年人一番危言耸听的话语，让他的心情一下又沉重起来。
就如同人越是焦虑，越需要算命问前程，庄耀辉鬼使神差的追问对方，依据是什么。
“国内的制造成本只有香江的二十分之一，相信你比我清楚，因为这样，从八十年代初，就有香江的工厂开始搬回大陆。”
“很快，国际上的服装巨头，就会把大量订单交给国内工厂。”
“随着时间推移，本港人工成本高企，租金昂贵的劣势，只会越来越明显，香江会失去大量的国际订单，到时候，只怕僧多粥少。”
许霆东所说，其实庄耀辉几年前便已经有听过类似的论调，只是他在香江深耕多年，而且性格守成，不喜欢冒险，便始终没有去多想。
当下听对方又一次强调，想起几个相熟的同行，今年已经变卖了香江的工厂，全面投资国内，他摇摆不定的心思，又再一次被少年拨动。
“小朋友，我最近订单都忙不过来，你还是多读几年书，再来指点江山吧。”
被对方反驳，许霆东也没有在意，继续开口。
“你忙不过来的订单，是同行的转单吧？知道为什么你那些同行，宁愿把订单转出去，也要尽快搬迁上国内吗？”
庄耀辉心中咯噔一下，他意外之余，不自觉的点了点头。
“因为他们知道，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所以，你现在需要尽快把工厂平移到国内，窗口期已经越来越窄。”
许霆东见对方被自己说动，心中暗喜，原本只是抱着试一试的心态，却没想到，还真能忽悠住对方。
“小朋友，你怎么会有这样的认识？”庄耀辉焦虑的心境被对方再次施压，便再也难以平复。
同时也对一个小孩子能有这样的认知，有些不敢置信。
“香江的工业会落幕，这是大势所趋，原本就是靠着国内大量的移民，和区位优势才造就了如今的香江。”
“直到今时今日，香江发展的驱动力，依然是通过吸纳大量祖国人才获得，几十年来，我们不用任何社会抚养成本，教育成本，就能得到源源不断的，有文化素养的青年劳动力。”
“可是，这样的日子还能维持多久？香江已经不能再负荷那么多移民了。”
庄耀辉认同的点头，没有打断少年。
“而且，当西方为了追求更大的利润，将对国内的封锁慢慢松开，国内工业便会一飞冲天，香江工业，在国内工业这艘巨型航母之前，连舢板都不算，老板，你如果抓住国内工业腾飞的机会，三年内上市根本不是问题。”
“怎么抓住？”庄耀辉甚至是脱口而出，然后又自嘲的笑了笑，自己竟然会向一个小孩子问计。
“我有上中下三策，看你怎么选了。”许霆东两世为人，经历过信息大爆炸的年代，又对世界大格局先知先觉，口若悬河只是基本操作，没有这样的认知才是奇怪的事。
在给对方分析香江工业与国内工业此消彼长的态势后，许霆东脑海忽然清晰明朗起来，自己想赚钱，不能靠投机倒把，而是要靠“随波逐流”。
跟随历史潮流之大势，谓之“随波”。
在滚滚潮流之中，小心谨慎，不冒进，谓之“逐流”。
“哪三策？”
“这就要老板帮我一个忙了，如果老板愿意把手上的尾单都处理给我，我是很愿意和您探讨这个问题的。”见对方愿意倾听，知道是时候提出自己的要求了。
“小朋友，我看你颇有些见识，不像普通学生，想交你这个朋友，我们的尾货，原本每月都有人来收取，我可以做主，卖你这个面子。”
没想到对方如此爽快，果然嘴皮子溜点总归是有收获的。
庄耀辉很快把他带到了仓库，见库房内堆了不少款式各异的衣物，虽然每一款数量都不多，胜在总量够大，少年人大喜。
“呐，这一半，就是上个月的尾货了，我先说明啊，里面也有些质量不过关的退货，你要的话，也得一起回收。”庄耀辉开口。
许霆东自然是满口答应，即便是没有达到欧美客户的验收标准，也比国内大部分作坊的做工好得多，已经足够了。
谈完价钱，少年人又发愁起来，一共三千多件，算下来，价钱要五万多，他总共的资金才两万多，连一半都不够，还得预留一些物流和税务成本，起码还要筹措四万块钱。
但许霆东倒是没有表现出来钱不够的样子，好不容易才谈下来，不能再出岔子，他爽快的接受了对方的报价。
少年稍微心算了一下，如果拉回国内，批发给商户能卖四十到五十每件，折算下来，毛利能去到两倍。
“庄老板！我先付你四千的定金，麻烦你准备一下合约，周六我过来签合约的时候一次性付清，怎么样？”
见对方思路清晰，庄耀辉爽快的点了头，约定周六签合约，之后继续探讨方才聊到一半的话题，许霆东这才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