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今见霸王旧事（二）
县寺是城中重地，吕布等人在县寺中闹出的风波，很快就影响到了城中大势。
因之前和连并未彻底铲除城中豪族与士族的缘故，如今县中的鲜卑守军实则是分散在了城中东西南北各处。
一来，有助于守御城池。二来，可以提防县中汉人突然暴动。
如今县寺中出了事，东西南北四面守城的鲜卑首领，理所当然的要各自派兵驰援县寺。
毕竟，弗如单和其兄长一样，都是杀起自己人来不眨眼的狠辣人物。
就在城中乱做一团之际，县中名门赵家却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那人自称是赵家家主故友，此来是为赵家的百年大计而来。
恶客登门，手中还带着礼物。
礼物是一颗人头。
弗如单的人头。
如假包换。
赵家专门用于商议机要之事的密室里，家主赵骏正半眯着眼，打量着对面身上还带着血迹的丑陋汉子。
若是放在平日里，这种人物，道左相逢，赵骏都懒得看上一眼。
此人正是从吕布手中取了人头便直奔这里的陈勋。
城中的豪族与士族，陈勋早已在陈仲的口中了解的一清二楚。
在他看来，赵家最有希望成为他们的助力。
赵骏打量陈勋良久，半晌之后才开口道：“君此时前来，可谓恶客登门。一个应对不好，我赵家只怕要有满门卒灭之祸。”
双方都是聪明人，自然不必说那些客套话。
陈勋此来的目地，其实简单的很，就是为求助而来。
而赵骏的言下之意，是若他相助陈勋等人，结果最后吕布等人反为鲜卑人所败，那他们赵家必然会受到波及。
陈勋闻言笑道：“赵君之言有理。只是赵家乃是县中名门，与旁人终究不同。当日坐视鲜卑入县已是不该，如今若是又畏死而失大义，不知他日赵君去到泉下，见到赵家先辈，却又有何话讲？”
他此话正点出了赵骏的为难之处。
子不语怪力乱神，儒家中人，多少也信些阴阳之说。
只是他最为难的却并非此事。
士族到底与豪族不同，豪族能立足于县中，靠的是田地财货，是刀剑弓马，是仆从护卫。
而士族在县中立身，靠的是世代积累下来的名声。一旦名声尽毁，家族便也没了在县中立足的根基。
赵骏皱了皱眉头，最后还是开口问道：“你等有几成胜算？”
陈勋晒然一笑，“我等已然赌上性命，难道如此还不足以让赵君下注吗？赵君，若是此事一成，日后在县中，论清名雅望，谁还能比的过你们赵家呢？只此一事，你赵君日后在族谱之上，便值得大书特书了！”
清白二字，于旁人而言或许算不得什么。可于志在出仕的士人而言，却是一块不可或缺的敲门砖。
而此事一成，无疑会让赵家原本的银砖变成金砖。
听得他此言，赵骏终是下定决心，他沉声道：“好，为了县中百姓，我便与你们赌上一把。”
……
当日和连南下，留在城中的兵马算不得少。只是这些鲜卑兵马既要防卫四座城门，又要镇压城中的汉人，自然也就难免会捉襟见肘。
故而弗如单以威逼利诱的手段，令县中豪族与士族也各自从家中出了不少奴仆护卫，来相助鲜卑人看守四面城墙。
在如今鲜卑人占据城中，而城中汉人尽皆丧胆的情况下，在城墙上，要以三五鲜卑人看住十余汉人其实算不得难事。
自然，弗如单是个谨慎的人，故而如今看守城门的军士之中终究还是鲜卑人更多些。
随着城中守军分兵去驰援县寺，四面城门处的守备自然弱了不少。
就在城中乱成一片之际，一支几十人的小部队，借着月色掩映，已是悄然靠近南面的城墙。
为首两人，正是赵乙与张辽。
如今吕布身在城中，魏续追随吕布最久，自然而然的就承担起了指挥外面军队的任务。
而张辽与赵乙二人，则主动接下了先锋一职。
先锋者，攻城之时当先登。
而先登者，亦有率先登上城头之意。
此时这支几十人的先锋军正缩在城墙下。城中内乱，加上有黑夜遮掩，一时之间倒是不曾有人察觉。
因待会儿要攀上城头的缘故，故而众人皆未着甲。
赵乙靠在墙上，长出了口气，低声道：“也不知奉先他们在城内如何了。若是稍有阻碍，只怕他们便要陷在城中了。奉先此计实在太过弄险！”
一旁初次上阵的张辽却是神采奕奕，反驳道：“我却以为吕君此谋甚好！以弱击强，不以奇谋，如何能取胜？至于行险，既然上了战场，难道还怕危险吗？男儿大丈夫，想要做大事，如何能惜身呢？”
听了这一番言语，赵乙瞥了张辽一眼，无言以对，唯有苦笑一声。
他不得不承认一事，人与人终究有大不同。
当初在成宜县中，他也曾是与吕布齐名的豪侠，自认为临斗忘死，战不惜身。
可如今真上了战场，他反倒心怀迟疑，远不如张辽这个年轻人。
有些人，真的天生适合战场。
他有此感悟却也不奇怪，战场终究与那些他自小厮混的“江湖”不同。
就像年少即敢杀人的秦舞阳，登上咸阳宫殿后，为何会那般不堪？
秦舞阳依旧是那个乡间豪侠秦舞阳，只是那咸阳城中不是他的“战场”。
当此之时，赵乙心中却是有了此战之后回归乡里的打算。
正在赵乙心中思来想去之际，城头上放下了几根绳索。
他与张辽对视一眼，知道吕布等人在城中的谋划多半是成了。
两人也不迟疑，背着长刀，攀着绳索率先登城。
当张辽相距城头还有四五步之际，城头上忽然传来一阵厮杀声。
却是赵家的内应接应他们一事已然被城头上的鲜卑人察觉，如今双方正在厮杀。
张辽脚下用力，暴喝一声，骤然跃上城头！
见他登上城头，立刻便有七八个鲜卑士卒朝他围拢过来。
此时张辽身后之人尚未登上城头，他却是凛然不惧，舞动手中长刀，眨眼之间，接连斩杀数人。
鲜卑人见他勇悍若此，一时之间竟是不敢再逼上前来。
张辽却不甘心只是如此，见身后已上来数人，他令几人守住此地，随后反客为主，舞刀朝鲜卑人杀去。
因吕布等人在城中大闹的缘故，此时这面城墙上的鲜卑守军算不得多，加上张辽等人着实勇猛，很快便将这些鲜卑人杀的各自逃散。
杀散这些鲜卑人后，他们也不敢耽搁，立刻大开城门。
随着城门打开，魏续等人跃马而入，径直奔向县寺。
而随着他们入城，县中的豪族与士族纷纷起兵响应。
一时之间，满城皆是杀贼声。
……
县寺里，吕布等人正各持兵刃，守在后院的大堂中。
那张之前被吕布拨弄的古琴扔在一旁，上面沾染了不少血迹。
大堂门口，横七竖八的躺倒着鲜卑人的尸体。
大堂外，越来越多的鲜卑人自外蜂拥而入。
吕布等人虽依靠地利，勉强将鲜卑人拦在了大堂外。可随着大堂外的鲜卑人越来越多，却也是撑不住多久了。
侯成抹了把脸上的血水，叹了口气，埋怨道：“奉先，我早就说过，你那个法子无甚用处，如何？”
成廉是个实在人，开口宽慰道：“那个法子还是有些用的，多少拖延了一会儿。”
一旁的吕布摸了摸鼻子，有些尴尬。
原来就在方才，他上演了一出半成功的空城计。
他先是让成廉等人将大堂的大门打开，随后独自坐在大堂中弹琴，想要以此吓住门外那些鲜卑人。
那些鲜卑人哪里见过这般阵仗，倒是确实被他唬住了一会儿。
只是蛮夷到底是蛮夷，很快那些人就开始用人命来试探。
虽是来一个杀一个，可如此一来，却也试出了吕布等人的虚张声势。
随之而来的，便是更为疯狂的进攻。
所以，他这次空城计只能说是半成功。
吕布此时犹有闲暇思量，下次再用此计，定然要先选好对手。
此时大堂外鲜卑人的攻势越发猛烈，眼看便要被他们杀入大堂中。
吕布暴喝一声，持刀上前，将已然迈步闯入大堂中的数人尽皆斩杀。
他站在门前，以刀锋划地。
其意不言而明，越过此线者死。
见他一夫当关，鲜卑人原本猛烈的攻势又是一缓。
此时外面鲜卑人却像是突然开窍了一般，竟要自外点火。
吕布等人在心中暗暗叫苦。
若是真的被鲜卑人点火，那他们就只能冲杀出去了。
正在吕布等人打算拼死一搏之际，县寺外喊杀之声大起。
魏续他们终于还是赶到了。
吕布等人振奋精神，自大堂之中杀出，与魏续等人前后夹击，将原本久攻不下，本就士气低落的鲜卑人马彻底打散。
鲜卑人四散逃去，陈文兄弟径自带人去追杀逃兵。
魏续翻身下马，见吕布等人安然无恙，这才高声笑道：“有此一役，并州日后谁若想称豪杰，都要先来见一见你吕奉先了。”
死中求生，侯成等人皆是坐倒在地。
吕布用力揉了揉脸颊，苦笑一声，“阿续，你来的正是时候。”
踩点救人，帅是帅的。只是被救之人，着实辛苦的很啊。
他忽然想起一事，不禁笑了起来。
成廉等人一头雾水，不知他为何发笑。
魏续随他日久，知他心意，笑道:“若是赵君在此，定然要埋怨奉先过于弄险了！”
他口中的赵君，自然便是留守西安阳县的赵甲。
吕布拎起手中环首刀，用袍袖拭去刀上血迹，随后屈指一弹，铮然有声。
刃寒锋冷，利器也。
他轻声笑道:“干大事而惜身，见小利而忘命，男儿不为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