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褐衣（5）
“那是自然，”雪衣答道：“当年江湖盛传，王爷出手，没有取不来的宝贝，没有割不掉的人头。二十年前，躲进七巧围屋的色中饿鬼，终被枭首伏法。受难苦主二十一户人家，近百口子亲眷约齐了一起，到那拆塌的七巧围屋之前，齐齐整整对着王爷遁去的土洞叩首，这样的英雄风光，现如今再也无人可比。”
“虽是在猜，却有如亲见，门主果然厉害。”老人赞了一句，接着道：“但也就是因为，那一次动静太大，惹出了暗鬼仇家，居然要害老夫性命。紧接下来的那桩生意，竟是个处心积虑要杀我的陷阱，老夫中计被暗鬼逼住，上了大当，又失却先机，不得不与那暗鬼火拼起来，到得要紧关头，老夫的回转锥头一次错发，竟伤到个无辜女子，却也因此，得到了遁走的机会，不致与那暗鬼同归于尽。”
“那女子就是我师父吧？那暗鬼是谁？”雪衣眼睛转一转，轻轻问。
“看起来，你师父还真是半个字都没同你讲过呀。”老人点了点头，道：“你师父会在要紧关头出现，其实也是上了那暗鬼的当。说起来，那暗鬼该算是你天衣门的仇家。你师父为了替我守密，居然连仇家是谁都没有告诉给你知道。唉，你师父是我平生最为敬重的女子，此前我疑你师父，是我的不对。”
“当年，你师父一眼认出，与暗鬼火拼的人是我，立时扑身过来，我因为正在要紧关头，误以为对方来了帮手，没来得及细看，就发出了暗器。你师父拼着挨了我一锥，硬接了那暗鬼一掌，把他引开一侧，我又补上了一锥。那暗鬼见你师父破了他的陷阱，不敢再拼，带伤跑了。”
老人停下来喝了口茶，续道：“我其时也已伤得不轻，无法再战，但不愿意扔下你师父无辜等死。所以，我宁肯元气受损，还是使出了绝技，带着她遁地而走。待我与她逃出生天，就与她约定，此事绝不能外传，我伤了她又救了她，与你天衣门扯平两清。但你师父却说，那陷阱是她教给暗鬼的，她虽来解了围，仍是对我不起。既然，我耗损元气救了她，那么就算是天衣门欠我一次债，若是她没机会还债，日后我也可以找她的徒弟收债。”
“经此一役，我功力尽失，十年时间怕都恢复不过来，若是泄露半点消息，只怕立时会被那暗鬼追杀，我根本活不过三天。你师父说，她以天衣门门主的身份立誓，除非我自己先说出来这桩旧事，否则她绝不会向任何人透露内情。之后，她又劝我隐居，说江湖风浪合该到此为止，我接下来，该去好生过日子才对。”
“哎，遥想当年，你们这几个小丫头还不知道在哪里呢。单就凭着你师父自己，天衣门在江湖上已颇有侠名。都说天衣门的门主天衣大娘，是江湖中第一聪明善良的女子，手艺无双，助人无数。我听她劝的有理，便当真收了心，就此退隐，找了个僻远安全的地方，一边重修功力，一边娶妻生子，真是踏踏实实好生过起了日子。如今二十年过去，我以为那暗鬼早死了，再无祸根。”
雪衣咬唇，微微摇头，专注听着，却没接话。
老人再呷了口茶，续道：“就这么着，我成家虽迟，儿子却生得不慢。到得一年半前，我儿已满了十八岁，我为他请三媒六聘，娶了邻乡世绅家里的小姐为妻。也是该着风调雨顺，俗话说的好，女大三，抱金砖，我那儿媳妇进门便有喜，半年多前，给我生了个大胖孙子，高兴得老夫我啊，只觉得这辈子万事足矣……”
“老夫那时还在想，这都得托赖你师父当年对我的规劝。而且，老夫已然功力全复，待得孙儿满周岁后，不妨出门转转，虽然天衣大娘已不在了，但与你天衣门，老夫或还可叙叙旧。那会儿，老夫可绝没想到，这辈子居然还真会找你天衣门来收债，老夫本是打算，就让你师父欠一辈子的。”
“再也想不到，在我孙孙满月酒的那天晚上，竟出了祸事。”老人一脸愤愤，将茶盏紧紧捏在手中，说：“娃娃还太小，儿媳妇也经不得风，所以，我们没有张扬办酒。那天傍晚，就只有亲家两口儿来到了我家，加上我家的人，包括儿媳妇抱着的小孙孙，笼共就只七个，连仆佣都散了出去。由我老婆亲自下厨，我儿子和亲家母帮手，没让任何外人掺和，我们一家子，在儿子住的偏院花厅里，吃了一顿家宴。”
“那一晚，大家都高兴得很，我和亲家公免不了多喝几杯，我懒得回自己房间，索性留在偏院客房里，与亲家公共榻而眠，到出祸事的那一刻，我俩半醉不醒的，并没有真睡沉，随口还能聊上个一句半句，却不曾听到偏院里有丝毫动静。”
“因我留在客房，我老婆和亲家母便自回主院去歇息。我家是个两进的宽阔大院，从我儿住的偏院走回主院，需要走上半刻。本来呢，偏院在里，主院冲外，要说安全稳当，还属偏院。我家里有三个打理杂务的下人，都被我遣出偏院，全在主院那边守着。偏院这边无人使唤，让那两个老太太自己往外走回主院，就不怎么放心。我儿孝顺，掌了灯，亲自送两位母亲过去，一来一回，不过一刻钟，哪承想，就这么点时间，竟会出了祸事。”
雪衣皱一皱眉，轻道：“爷爷还是大意了，二十年虽久，可当年那个暗鬼并无确实下落，你越是放松，就越会给人可趁之机啊。”
老人凝视雪衣，感叹道：“因怕走露消息，这二十年间，我不敢沾惹天衣门的任何事情，连天衣大娘离世，我都未曾露面，就怕暗鬼知道我还活在这世上。到我儿成亲之后，我才终于放松，打探了些江湖消息，知晓你继任门主，却又听说天衣小院已然闭门。唉，若早晓得躲不过这场祸事，我何须如此谨小慎微，天衣大娘的传人比她还要聪明，老夫早就该来你这天衣小院里坐坐。”
“爷爷谬赞了，雪衣岂敢与师父相比，”雪衣摆手道：“我只是小聪明罢了，动辄得咎，现下更不敢妄动……似我这般，随口说话便露锋芒，惹人注意，哪里比得过我师父，大巧若拙，大智出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