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劝饭饭，长高高

姥姥说：“吃了饭饭长高高。”

我与许多同龄小朋友不同，没有从小被很多人簇拥着、爱着成长，也没有在特定日子里得到一些稀奇古怪的礼物，我的意思是生日和儿童节。五岁以前，我只有一个对我好的姥姥。同样的，我与许多同龄小朋友一样，有一个慈眉善目的姥姥，有一个不论什么时候都要监督我吃饭的姥姥，有一个在我说我要减肥后跟我说瘦成那样还要减肥的姥姥。她总是说，总说，“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的慌。”总说，“苦了什么也别苦了身体。”总说，“在学校吃好一点。”

与我妹妹不同，我从不觉得吃什么是一件很重要的事。每时每刻，哪怕让我咸菜拌饭，饿的时候我也可以吃下去，而且我从不挑食，有什么在嘴边就吃什么。也许我打心眼里就觉得，吃饭只是为了延续生命，这样说来，一两顿不吃也无所谓了。

而此时此刻，我的面前摆满了卷边的书籍，生活的一地鸡毛将我蹂躏得像这些书一样，空有灵魂。

我没有好好吃饭，准确来说，没有姥姥在身边的日子里，从来没有好好吃饭。

或许在老一辈的眼里，吃饭是一件人生大事，我想，这与他们曾经经历过什么是不用多说的。所以姥姥从不浪费，每次都是她吃到最后，剩菜剩饭几乎不舍得扔。后来姥姥的肠胃害了病，妈妈就不准她再收拾剩菜了。小时候我总是不明白，现在想来，姥姥才是那个把生活过到极致，把温柔揉碎到了岁月里的人。

我和姥姥的故事好多，一瞬间不知从何说起，那就从劝饭饭说起吧。

（在方言里面，类似于乖的音常常出现在老一辈口中，是用来称呼晚辈的）

（由于大姨教法不同，我和我妹妹都不叫姥姥“姥姥”，我们叫她“婆婆”）

我其实也不太想叫她姥姥，叫着叫着，万一真的老了呢？但为了不引起歧义，在书中统一以姥姥来称呼她。

（一）姥姥劝饭饭

最早的零星片段，要数两三岁那些在姥姥家里的回忆。

姥姥是一个很勤奋很勤奋的人，每天天不亮就起来了，直到现在搬到城里这么多年了，亦是如此，这是她刻在骨子里的习惯，也是她惊艳我的原因之一。外公跟着别人走了，两个女儿也走了，只留下聪明、勤奋、善良的她，带着两个外孙和故居，跟着生活的农活迎着日起日落。

在城郊的故居，那里有一栋回忆里的房子。屋前皆有一扇深重的大木门，门槛很高，每一次我进去都需要大大地迈一步，像翻越一座小山一样。

家，一个温馨浪漫的地方，老房子是我无法搁浅的记忆，我无法忘记，忘记这个让我留恋的地方。

这些年，尽管过了好些年，每次想起来“家”这个字，我都要问自己一句，哪里才是我的家？

我的爸妈一定没想到，在我五岁那年回来，突然把我带到一个没有姥姥的陌生地方，不让我回去找姥姥，是一件多么残忍的事情。起初的每一个晚上，睡在陌生的人身边，我都忍不住哭泣和害怕，想着，姥姥会不会也在想我？

本是我、哥哥和她三个人，突然哥哥走了，突然，我也走了，她一个人，该多么多么孤单啊！

那些日子里，姥姥会坚持每天给我们做早餐，并且监督我吃完，每次我吃完了一碗更有甚之添了一碗，她就会一直夸一直夸，“吃饭饭，以后长得高高的，我们要长大。”

有时候我不吃饭，她会把饭捏成一个团团，让我拿着，说可以在外面边溜达边吃。

每当下午到了，她总会问我和哥哥饿了没，我们当然回答饿了，这时候她就会把中午多准备好的饭团拿来给我们。

这种喜欢吃饭的日子，真是一种奢侈，后来我就越来越不喜欢吃饭了，不是挑剔了，是变得随意了，吃多吃少都无所谓。

我还记得姥姥最喜欢给我们做土豆和红薯和饭混在一起的蒸饭了，和着柴火的香味，总是一碗不够的。

相比起来，好像大人就没那么快容易饿。

当然，有时候不吃饭也会挨得姥姥的“疾言厉色”，不过，我悄悄告诉你，我的姥姥的发火是没有威慑力的，她对我的生气不像生气。

（二）我的童年

姥姥有两个女儿，她早年悲苦的生活该写成一本书，写在另外的文章里。

我是她小女儿的女儿，和她大女儿的儿子一起，被寄养在家里。

后来，爸妈不知道用了什么哄骗的伎俩把我带走了，我就离开了姥姥的家。

我想起来了，离开的时候，我是和姥姥一起离开的，只是姥姥背着我一个人回去了。

我还记得当我反应过来姥姥不见了的时候，我的第一句话是：“我婆婆呢？我要找婆婆。”

“你要是听话的话，过几天她就来接你。”

也不知道这个几天是多久，后来我终于明白了，我的家以后在这里了，只是我显得那么格格不入，那么不受人关注。

每天放了学做完作业，就一个人看电视到睡着。我没有朋友，也不知道找谁说话。

姥姥话可多了，能在我耳边唠好久好久。

终于，在暑假我可以去姥姥家了，跟小伙伴一起跳台阶，腿骨折了，绑了石膏和绑带。姥姥被妈妈责骂了，我真应该勇敢地跟妈妈说，这是我自己的错，跟姥姥没有关系。

这是刚上小学的时候，我绑着石膏怪异的模样让我不想跟任何人聊天。班上有很多小伙伴，下课后，大家都聊的很开心，我坐在位置上，哪也去不了，只能看着我桌子上的书发呆，似乎没有人想要认识我，我也不想认识别人。

唯一让我开心的时候，就是班主任总是喜欢夸我，夸我字写的好看，夸我勤奋踏实，夸我听话懂事。

我上学来去都是要人背的，我偶尔会听见他们的怨言，我好恨自己不能快点好起来，好恨自己蹦蹦跳跳的样子。我不敢说话，我感觉下一句那个背着我的人就会开始埋怨我了。

可是后来，这个懂事就变了味。

妈妈每天都会检查我写的作业，一年级的时候我作业的错误很少，直到后来二年级的时候，她发现我总是粗心大意，就决定错一个打一棍子。我从小就爱哭，还没打就哭了，妈妈并没有因为这个而取消这个“刑法”。

我发现，只要我得奖状，他们就会开心，后来我得的奖状贴满了一面墙，可是我却越来越迷茫。

在我印象里，那时候的妈妈是一个脾气很不好的人，总是喜欢吼我，不论我做错了什么，还是没做错什么。可能我每天都会做错什么事情吧，我好像每天都在哭。每次我委屈的时候，就一个人到卧室里抹眼泪，把眼泪也抹到大姨送我的大熊玩偶的眼睛上，跟它喃喃“大熊，你跟我一起哭。”爸妈几乎不会哄人的，她说眼泪是最没有用的东西，在经受了家里面的打击以后，出了社会就不怕别人的打击了。

可是，我现在也怕。

印象里比较深刻的是，有一次不知道因为什么，我在床上乱叫，他们一直在专心看他们的电视，我继续叫，爸爸却凶狠地吼了一句：“再乱吼给你一巴掌。”

妈妈也喜欢吼姥姥，姥姥后来就不喜欢来我家了，就在这个时候，妈妈有了妹妹。

我每天都说，自己好孤单，妹妹什么时候出来呀。

可是当妹妹出来的时候，我发现不论出了事，首先被问责的都是我，被偏爱的也从不是我。

多一个人出现在家里，不过多一个人受苦罢了，这下好了，真的有人陪我一起哭了。不过我很庆幸，我的妹妹很喜欢我，我也很喜欢她。

也许，他们总归是有好的那一面的，可惜我不记得好的那一面，只想记得不好的那一面，因为这让我更加印象深刻。

爸妈要上班，姥姥被迫离开了她爱的家来照顾我，每天洗衣做饭，还要受妈妈的脾气，（妈妈是单亲家庭长大的孩子，心理也是有缺陷的，她的故事改天我再告诉你吧）但是每天的早饭没断过。

姥姥啊，皱纹却已经爬满了她的脸颊，我好害怕。

（三）

按道理，姥姥现在住到了大姨家，每年暑假寒假我和妹妹都会去大姨家里玩，顺道，姥姥就会做好多好多好吃的。

“吃这么点，乖啊，吃了不经饿哟。”

“婆婆，我吃饱了的。”

姥姥是平时对自己很节俭的一个人，会因为我们去自己掏钱买水果，买蛋糕。她知道我喜欢吃苹果，就专门给我买了一大袋苹果。前几次我当然是洗一个吃一个，后来，每一次去，她都给我买，我就一个也没吃，我说我不喜欢吃苹果了，因为苹果很贵，我不想她再买了，平时只买梨吃的人，买苹果干嘛。

“要吃饱啊！吃了才长身体。”

这话又轮到她对妹妹说了。

“别减肥啊，你看，你个子这么小，减什么减，年纪轻轻的，想吃什么就吃！”

对啊，我减什么减。

我每每想要瘦身，就会想起来姥姥的那句话。

姥姥在街上也不会闲着，不会骑什么车，就自己一个人五点起来步行回村子种庄稼，然后下午又步行回来。

她一定很想待在老宅吧。

但是又不想一个人的吧。

姥姥说，吃饭会长高，迟早会长大。

现在我长大了，却和她一样了，还是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