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evelopment ｜发展之路

构建双循环新发展格局与供给侧改革理论实践分析

以国内循环为主的关键是增加国内产业分工的网络完整度。

撰文｜唐杰

消费品生产依赖大量中间产品和生产装备，一个依赖国际市场原材料和装备生产消费品的经济体，不太可能形成以国内市场为主体的商品市场循环。

经济内循环要高度关注国内消费需求不足的问题。消费决定于收入，当收入分配比例和边际消费倾向不变时，我们又可以抽象为一国的消费水平决定于就业水平。因此，从一定意义上讲，以国内循环为主的含义是，商品市场平衡将更多地依赖于国内市场需求。与之对应的概念和量化指标应是我国对外贸易依存度会进一步下降。由此导出的问题是，在过去40年的全球化过程中，我国产业链的特征及影响是怎样的？

中美对外贸易依存度变化趋势比较

1980年以来，中美对外贸易依存度变化大致为：1980年，中美均在20%左右，我国略高，为22%，美国略低，为17%；2000年，我国上升至38%，美国上升至20%；2006年，我国达到64%的最高值，美国的最高值则在2011年达24.2%；2019年，我国下降至31.9%，美国下降至19.7%。

从图1可以看出：第一，我国的对外贸易依存度从2008年开始持续下落，与美国表现出了同样的收敛趋势。美国对外贸易依存度上升下降的变化相对于我国要平缓得多。第二，中美对外贸易依存度先升后降是产业链动态重构的表现。我国对外贸易依存度从22%上升至60%以上时，产业链的主要特征是在国内产业链之外，并行着一个以“三来一补”为代表、劳动密集型的、中低端产品生产的国际循环产业链。此后的迅速下降表现出，我国产业链特征正在发生深刻变化，国内与国际两条产业链出现了内在的整合与衔接。第三，过去40年，在全球化过程中，美国对外贸易依存度提高了仅7个百分点，而后缓缓下落了5个百分点。目前，我国的对外贸易依存度是美国的约1.5倍，从长期看，我国对外贸易依存度应还会有所下降。

形成细分化的复杂产业分工体系

美国的综合对外开放程度高于我国，但透过对外贸易依存度数据，可以看到美国商品市场循环主要依赖于国内市场。美国为何有如此之大的国内商品市场？合理的答案是，美国是个高度城市化的国家，城市之间的贸易量比我国大很多。接下来的问题是，为什么我国国内市场规模小、城市之间贸易水平低？

告别计划经济之后，随着市场机制的活跃，我国商品生产发生的最根本变化是告别了短缺经济。制造业市场供给能力大大提高、新产品层出不穷，在消费品领域尤其突出。不过，客观评价，虽然我们目前实现了简单产品的生产多样化，但国内产业链的需求比较短缺，多数城市集中于大宗多样化的简单产品出口，在国内市场上就会表现为城市之间的贸易水平低。从长期看，如果未来经济增长中的对外贸易依存度进一步下落，那么就需要形成更大的国内市场替代，才有可能形成以国内市场循环为主的格局。

以国内循环为主的市场包括消费、资本品、中间产品等。消费品生产至关重要，如果不能有效带动原材料和生产装备产业链的增长，对国内循环的影响就是有限的。美国消费品供给更多依赖于国际市场生产，而资本品和中间产品则更多依赖国内循环。从最终产品的消费与积累结构看，一般规律是消费占比高。近年来，我国消费占比在最终产品分配中占比缓慢提高，但这并不意味着提高消费、增加消费品生产是国内商品市场循环的主体。因为消费品生产依赖大量中间产品和生产装备，一个依赖国际市场原材料和装备生产消费品的经济体，不太可能形成以国内市场为主体的商品市场循环。从此意义上说，提高消费水平和扩大消费品市场不足以实现以国内市场为主体的两个循环。要想发挥中国巨大市场的规模效应优势，需要改变目前过度依赖国际市场原材料、中间产品和装备生产消费品出口的对外贸易方式，形成消费品生产与资本品两大产业集群的互动，延长国内产业链，形成细分化的复杂产业分工体系。

斯密-马克思的分工理论揭示了分工专业化是经济增长的源泉。在国际贸易领域，伊达尔戈和豪斯曼进一步发现，发达国家与发展中国家的差异表现为：第一，发展中国家主要生产可替代性较高、收益低的大宗简单产品，发达国家主要生产可替代性低、收益高、批量不大但价值含量高的复杂产品；第二是经济发展水平提高表现为生产复杂产品的能力增强；第三是发达国家的产业既多样化，且投入产出联系密切，发展中国家的产业虽然多样化的，但缺乏深入的细分化产业间的投入产出关系。我国便是如此，虽然产业多样性位居前列，但是国内链条很短，在深度产业联系方面，仅居全球第51位。

产业调研实践

机械表产业

目前，深圳已经成为了国际性手表生产地。深圳品牌手表现已经进入了国际手表的主展厅参展，从设计到机械表非机芯加工方面都达到了国际水平。但是，我国中高端手表的机芯仍然主要采用日本和瑞士机芯。上世纪50年代，我国建立了相对完整的机械表生产体系。但改革开放40多年来，我们中高端机械机芯还需要进口。值得反思的是，手表业似乎并不是前沿产业，却蕴含着当今最复杂的分工、最复杂的设计、最复杂的科学、最复杂的材料。我国中高端机械手表的机芯为何要进口？因为没有一个企业、一座城市可以形成如此复杂的产业配套。

我们在调研中发现，瑞士机械表的机芯是高度科学化、精密工业化以及复杂材料科学的集合体，从仿真学设计到润滑油再到电镀加工，集成了复杂的科学工业技术，在只有不到小指甲大的机芯中集合了上千个零部件。其中的机芯中决定走时准确性的游丝长度在0.8-2米之间，人的肉眼几乎难以分辨。瑞士不仅有高精密加工能力，而且具备世界一流高精密加工装备的设计能力，做到了从一个细分化产品向周边相关领域不断拓展的全产业链创新。

口罩产业

新冠肺炎疫情肆虐全球后，我国迅速成为全球最大的防护口罩生产国。但口罩生产已不再是传统的劳动密集型产品。调研中，我们看到一家中小专业化模具厂在大规模生产防护口罩的核心材料熔喷布，在我国防护口罩生产能力已经过剩的时候还能保持盈利，预估全年可盈利1500万元。仔细询问后得知，虽然企业不大，但是突破了核心技术。溶喷布化学原料产自韩国，经高温且近于雾化喷出后冷凝成溶喷布，然后进入口罩生产环节。过去生产熔喷布需要进口德国装备。其中的关键是精密加工而成的溶喷模头，喷孔直径0.25毫米，间距0.5毫米，每一孔要穿透15厘米特种钢材，形成3000个喷孔均匀排列。全生产线价格需要2000万元以上，具备了精密加工的模头后，在国内采购组装整条生产线价格为300万元。精密加工能力的提高，使简单如口罩类的产品明显拉长了国内细分工产业链。目前，生产模头需要的高速钻头和高精密、超高速的加工设备还是依赖于进口。

以内循环为主的含义不仅是提高国内消费水平，将出口受限的大宗简单化消费品生产转为国内消费，也包括建立细分化的分工产业链，使整体工业水平走向复杂产品生产和创新。

产业细分专业化案例

深圳柔宇科技公司是全球首家可以生产0.01毫米的柔性显示屏创新企业，也是国内最早量产类八代线的柔性显示屏的高科技企业，未来10年柔性显示将替代现有显示技术，预计形成全球3000亿美元的产业规模。柔性显示屏生产与精细化工产业水平密切相关，目前主要是与江苏和浙江进行产业链分工合作。与此同时，柔性显示屏需要高水平的电子零部件配套能力，柔宇主要是与包括深圳在内的诸多珠三角城市的企业分工合作。这就是一个比较乐观的产业细分专业化的案例。

结论

以内循环为主的含义不仅是提高国内消费水平，将出口受限的大宗简单化消费品生产转为国内消费，也包括建立细分化的分工产业链，使整体工业水平走向复杂产品生产和创新。要想从根本上改变过去依赖传统比较优势、利用发达国家的成熟市场体系在垂直分工的国际贸易体系中生产中低端产品的格局，实现两个循环，就需要加大供给侧结构性改革，充分发挥市场在资源配置中的基础作用，并以深刻的市场化改革，建立全国统一市场，坚决禁止隔断市场、封闭发展的地方政府行为，彻底废除各城市普遍存在的若隐若现的地方产业保护政策。同时，还应以细分化的产业分工生产，改变传统的大宗简单商品出口体系，代之以替代弹性低、创新含量高的复杂产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