扎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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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说自留地。

西面靠河开垦了一溜菜地,专种蔬菜。老陶家所种的蔬菜无所不包,番茄、土豆、萝卜、辣椒、韭菜、菠菜、苋菜、卷心菜、冬瓜、南瓜、黄瓜、丝瓜、茄子、瓠子、葫芦、生姜以及葱蒜,各种豆类(豇豆、扁豆、蚕豆、四季豆),各种青菜(生菜、瓢儿菜、矮脚黄和高秆白)。说起来不免杂乱,老陶却料理得井井有条。各种蔬菜农时有别,生长期也各不相同,老陶总能安排得十分妥当,兼种改茬,尽量利用有限的地力,以保证任何季节里都能品尝到时鲜。同时,也没有忘记引进三余没有的蔬菜品种,实践蔬菜种植的新技术。

就拿青菜来说,三余只有生菜。这是一种青绿色的菜叶,味道苦涩,而且特别耗油。按三余人的说法:生菜吃下肚寡得慌。老陶让南京的亲戚从邮局寄来一些新品种,矮脚黄、瓢儿菜和高秆白。矮脚黄的味道远比生菜好吃。瓢儿菜就更别说了,降霜以后变得甜丝丝的,按三余人的话说,就像放了白糖一样。高秆白作为专门的腌菜其优点无与伦比,棵大、梗长、叶小,简直没话说。这些菜第二年就移栽到三余人的菜地里去了。他们仍然种味道苦涩寡淡的生菜,但已经不是人吃,而是用来喂猪。这种菜有一个优势,就是特别易于生长。

如今,老陶家的粪便也有了去处。老陶谆谆教导小陶肥水不流外人田的道理。陶文江黎明即起,将三只痰盂里的小便收集一处,倒入马桶中。这只马桶再由小陶提到屋外,倒进粪缸里。需要时老陶再将粪缸中的粪肥舀进粪桶,担到菜地上泼洒。祖孙三人犹如接力一般,终于将一家人的粪便用到了该去的地方。

每天傍晚,老陶站在河边,手持戽瓢,将河水泼向身后的菜地。河水在半空展开,很大的一片,然后清脆地洒落在菜叶子上。有时候水雾中还会出现一道隐约的彩虹,算是对老陶辛勤劳动的奖励。

菜地以外的自留地则种庄稼。

第一年,老陶家种了花生,收了带壳花生七八十斤。之后,村上人带着小锛、挎着篮子来地里又刨了第二遍。第二遍之后又刨了两遍,他们总能找到花生。落茬花生又收了二三十斤,谁刨到便归谁所有。来的大多是妇女小孩,他们或撅着屁股或蹲在地里翻找。开始的时候还把刨到的花生往篮子里装,三遍以后已找不到花生,若真能找到也不值得装进篮子,他们当即就在地里剥开吃了。似乎,他们是为了吃花生而不是收花生而来的。

由于村上人蜂拥而至,老陶家的园子不免被践踏得有些凌乱。第二年,他们家就不种花生了,改种玉米。

老陶家人并不关心玉米的收成,他们的目的是吃嫩玉米,也就是在玉米还没有完全成熟时掰下来吃。只有这一种吃法符合他们的口味。而玉米成熟后再掰下,搓下玉米粒挑到机房里机成玉米面煮粥或摊饼,老陶家人则兴趣不大。

他们的这种吃法,在三余人看来不免奢侈。因此,玉米虽然长在自家的自留地里,每次掰嫩玉米时都是偷偷摸摸的。一家人相互告诫,须小心在意,不要走漏了风声。

但在下放干部之间,吃嫩玉米却颇为流行。他们彼此将嫩玉米作为礼物,拜访时悄悄地带上一大包,犹如在南京走亲戚时提着水果罐头。邻近几个大队的下放干部之间,关系很是亲密,经常互相走动,说他们是走亲戚也不为过。

除此之外,老陶家的自留地上没有种过其他的农作物。究其原因,他们家吃粮不愁。下放三余后,陶冯氏和小陶变成了农业户口,在生产队吃粮。由于他们不挣工分,每次分粮都得用现金购买,买粮的价格比以前在粮站里买便宜了很多。分的粮食数量大,陶冯氏和小陶每年能分近八百斤粮食。品种多,有水稻、小麦、玉米、山芋等等。水稻、小麦之外的杂粮几斤折合一斤。不仅陶冯氏、小陶够吃,就是全家享用也有盈余。不在自留地上种粮,光种菜,或能当菜和零食吃的粮食(如花生、嫩玉米)便不难理解了。

老陶、苏群、陶文江仍然是城市户口,带薪下放,有足够的工资为陶冯氏、小陶在生产队购粮。他们自己亦有油粮供应。每月数次,苏群骑自行车往返于三余和汪集之间,从公社的粮站里驮回米面、菜油,顺带采购一些三余所没有的生活必需品。

吃在老陶家完全不是一个问题。他们甚至比在南京时吃得更好了,更新鲜,品种也更丰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