莕菜
水环境的标识物

杂家题解

说《关雎》是中国文学史的首篇，并不严格。但走入中国文学史的世界，最先所见，必是《诗经》里迎面走来的《关雎》。中国文学的初声是如此纯粹透明热烈的一首恋歌，真是好。孔子之前的“诗三百”是个什么样子，我们已经无从猜测，只是到孔子重新编诗，《关雎》放到《诗经》的开篇，《关雎》的位置，可能是遵从了古老传统的认知，也可能是孔子动了脑筋的结果。社会家庭的构成，立在“美好”二字上，这美好，就是“君子”“淑女”的苛求（因此说，君子概念是儒学的核心概念之一），是“爱情、婚姻、人伦”礼法的规定，这是孔夫子试图为社会、家庭立下的一个法则。在《论语·八佾》中，孔子评价《关雎》：“乐而不淫，哀而不伤。”如此从容深刻地解读，几乎是对整部《诗经》“温柔敦厚”诗意的理解定下了一个基调。在《论语·泰伯》中，孔子还提到他听《关雎》的感受：“师挚之始，《关雎》之乱，洋洋乎盈耳哉！”（注释：从太师挚开始演奏音乐，到以选《关雎》的合奏作为结束，整个过程中，美妙动听的音乐自始至终充盈着耳朵。）《关雎》之词，就像儒家哲学顺从大道、敏察物变的“中庸”的一个典范，同时为古代夫妇相处之德定下了一个范本。

诗以一个男子对水边采摘荇菜的美丽姑娘心怀的恋歌开始，“窈窕淑女，君子好逑”的千古至理，解放着心灵的自由，又为中国社会爱情和婚姻树立了一个幸福圆满的标准：顺从天地之理（从心），顺从道德礼法（从礼）。从《关雎》，我们可以看到中国文学的黎明是如此灿烂多彩，中国人追逐生命的意义，是如此紧贴着生活，周正庄严。

《毛诗序》：“《关雎》，后妃之德也。”显然，在帝王时代，《关雎》立在如此高的位置上，同时试图将“家和万事兴”的本心贯彻到诡谲动荡的历史河流里。这样的法则，不管现代还是未来，都一样具有重要的参考价值。

“我”注《诗经》

1
关关雎鸠（jū jiū），在河之洲。窈窕（yǎo tiǎo）淑女，君子好逑（qiú）。

关关雎鸠关关，象声词，雌雄二鸟相互应和之声。此叠字还内含着起兴的深意，能够将读者的注意力一下子牵引到诗的世界里。雎鸠，水鸟名。《集疏》引《禽经》：“雎鸠，鱼鹰也。”《本草纲目》四十九卷鹗：“鹗状可愕，故谓之鹗。其视雎健，故谓之雎。能入穴取食，故谓之下窟乌。翱翔水上，扇鱼令出，故曰沸波。”雎鸠，历代注家说法不一，主流认为是鹗，别名鱼鹰，中型猛禽。

洲中洲，水中间与陆地隔离开的沙滩。

展现了一个俯瞰、凝视的视野，同时也为后面“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情丝跌宕的两句做了庄重谨严的铺垫。

窈窕淑女窈窕，体态优美，容貌姣好，谓之窈窕。此窈窕不仅强调女性身体之美的细节，更强调身心之美的和谐。窈，深邃，指心灵内在的澄澈；窕，优美，指身体线条和谐有韵律。清评注大家储欣说，“窈窕”二字，千古诗人一起俯首。“窈窕”的重心落在“淑”字上。淑，一是强调品德的贤良，二是指过了成人礼待字闺中的女子。中国社会里，所谓淑女，说的是一个女子窈窕气质的自然反应，是她由内而外散发出来吸引人的魅力。

君子好逑君子，《诗经》中，君王、贵族男子通称君子。因此，《关雎》往往被认为是记录周朝王权贵族阶层的爱情诗。逑，“仇”的假借，匹配。好逑即佳偶。淑女正是君子的佳偶。宋代以后，“逑”字才逐渐将男子追求女子的普遍人性连通。佳偶匹配的古典意识和两情相悦的现代意识才在追求生命自由的交汇点上逐渐发生了融合。

2
参差荇菜，左右流之。窈窕淑女，寤寐（wù mèi）求之。

参差荇菜参差，长短不齐，“参差”二字，不仅包含了眼前摇摆的荇菜，还内含了荇菜随水流深浅水下叶柄生长长短不一的生长特性。“参差”两个字，与万千世界的细微差异对应，体现着中国人自《易经》传承而来的对万物生灵高度浓缩的辨识和审美。其中诗意，惊人的细腻，还有专注宁静的雄壮感，正透过参差不平的视野，投入读者的眼帘。荇菜，详释见“植物笔记”。

左右流之手足与水接触，自然会出现左右的分流。“左右”二字有着鲜活动态的画面感。流之，水流同时内含着心动，隐含着情动之后心意的选择。诗意的难言之好，就体现在这种多层意义相互叠加的不确定的感受里。

寤寐醒和睡，指日夜。寤，醒来。寐，入睡。正是在《关雎》中，引出了“寤寐”二字深沉的思念。叶嘉莹老师讲解“寤寐”二字的深意，和儒家如水的“弱德”联系，和中国人含蓄、内敛的本性关联起来，认为：中国人不好直陈胸臆地表达自我，也与这《关雎》里的“寤寐”二字有关。

3
求之不得，寤寐思服。

悠哉悠哉，辗转反侧。

寤寐思服思，思念，也是从“寤寐”失眠，思念的波澜被层层推进。服，语气助词。《诗经》里的语气助词，都包含着《乐经》节奏遗失的一些诗意的启示。

悠哉悠，徐缓悠长。此处指思念绵绵不绝。悠哉，心意是“真想你啊”！其中内含着吟唱的张力，是千古诗情都隐藏的那种“心言在口，引而不发”的怅然而澄澈的美的体验。

4
参差荇菜，左右采之。

窈窕淑女，琴瑟友之。

琴瑟友之琴瑟，弹琴鼓瑟，此处不仅表达出仪式上的美好，还体现出内在精神上的和谐。琴、瑟，都是中国古代弦乐器。琴面上古为五弦，后增至七弦；瑟，形似琴，有二十五弦或二十三弦，可调音。友，亲近。正是有了“琴瑟”互通，这个“友”字才显得不同寻常。此处可以看到，先秦之前强调的夫妻之情，不仅有爱恋之思，还有朋友之谊，内在的“平等”二字，体现对生命深刻的体认。看似一个平常“友”字，将原本私密的男女之爱，又表现得何等坦然、庄重。明朝陈组绶《诗经副墨》在此“友”字处忍不住注：“何等大雅，友字亦新甚！”

5
参差荇菜，左右芼（mào）之。窈窕淑女，钟鼓乐之。

芼《毛传》：“芼，择也。”拔取之意。吕祖谦《吕氏家塾读诗记》和《诗集传》：“熟而薦（荐的繁体字）之。”戴震《毛郑诗考正》解释，肉谓之羹，菜谓之芼。牟应震《诗问》：“芼之为言冒也，取生菜覆牲上以荐神，亦取洁清之义。”“芼”字同时隐含女子已经婚嫁，主持日常家庭的饮食。“芼”是高度浓缩的引导性的词，只此一个字，自然引导出了“钟鼓乐之”的婚姻生活，呈现了一个嫁作他人妇的女人在婚姻里的自在状态。

6

《关雎》以一个“乐”字收尾，体现出中国人对圆满、幸福的家庭生活的期许。“钟鼓”的简简大音与“琴瑟”的靡靡情声对应，说明两个相爱的人，已经从情语情话，终于发展成为钟鼓相庆的婚姻。诗意时刻都有缜密的对心绪、时序、礼法秩序的梳理。

植物笔记

荇菜，别名接余、水镜草、金莲儿、水荷、莲叶荇菜、莲叶莕菜等。《毛传》：“荇，接余也。”《陆疏》：“一名接余，白茎，叶紫赤色，正圆，径寸余，浮在水上，根在水底，与水深浅等，大如钗股，上青下白。鬻（yù，卖）其白茎，以苦酒（指醋）浸之，脆美可案酒。”

《尔雅·释草》：莕，接余，其叶符。《尔雅注》：丛生水中，叶圆，在茎端，长短随水深浅，江东食之，亦呼莕。

《康熙字典》：“池州（今安徽池州）人称荇为莕公须，盖细茎乱生，有若须然。”

从“接余”这个古名推知，荇菜作为一种野菜，很早就是中国先民饮食的补充和灾年的救荒植物。随水的深浅不同，水下叶柄长得长短不一。由此理解“参差荇菜”，既是静态的生长习性的白描，又是荡漾在水波涟漪中间的动态记录。“参差荇菜”展现出一个物动与心动相互交织的多维世界，由此理解，物性、人心最本真的流露。诗的本质正是物动与心跳的共鸣。

荇菜，《中国植物志》中文学名为莕菜，龙胆科莕菜属多年生水生草本，莕菜的根状茎匍匐地下，横生于水底泥中越冬。茎细长，圆柱形，多分枝，沉没水中，具不定根，叶浮于水面，对生或互生，卵圆形，正面绿色光滑，背面带紫红色，伞形花序，簇生于叶腋，花梗伸出水面，长3～7厘米，花冠鲜黄花，花萼、花瓣各5片。花果期4～10月。

生于池沼湖泊不甚流动的水面上。虽然每朵花的开放时间较短，一般在早上9点到12点之间，但全株花朵次第开放，花期长达4个月。花朵虽然不比荷花、睡莲，也算得上是一种美丽的水生观赏植物。莕菜在中国南北均有分布，自古嫩叶做菜蔬食用，先秦时还是祭祀供奉用的野蔬。还可做绿肥、饲料和鱼饵料。

《诗经》注我

《关雎》小时候每个人都熟读过，在老师的威严之下，字句不差背诵的时候，还难以做到字斟句酌去体会中国文学的一座宝山里藏着怎样丰富的矿脉。幼小无知，背过一首诗，完成了一项学习任务，诗的趣味也就抛之脑后了。年长重读，忙碌世事里芜杂愚钝的内心，千载之下，水灵扑闪的句子又一次惊醒，才重新觉得，所谓《诗经》，不单单是几十页纸里隔章断句的枯燥文字，更是透过时间的通道，我们苦难深重的文明里藏着的几束召唤生机的新枝和心花，这些花叶，都是值得一次次细加品读的。

见着美丽姑娘，心生赞美，生出与之结伴同行的愿望，这是再自然不过的人之常情。泛娱乐时代到处充斥着“媚目”“妖身”“柳肩”“玉容”，这些伴随物欲横流的嘈杂声音，遮蔽了我们对人精神时空的开拓和探索。这样的声音里，人们所思的，多的是占有、焚毁，缺少的是欣赏、关爱。

商周先人，行在路上，见着心动的人，说“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不遮不掩，坦坦荡荡，“参差”“寤寐”，这样的词读起来，觉得其中大有深意，有丰饶甘美的味道，是欢喜的心引得人念想不绝，思虑如烟。其中更有相融和谐的潮声一阵阵泛起。诗意背后的话，是要一个人不仅懂得自己，还要敏悟万物，顺着自然的情势，去爱怜心里欢喜的人。

最好的诗，往往都是和谐简练的大白话，等到它说出的那一刻，你觉得它听起来就像是古来就有，此刻只是我们代替古人重说一遍，它原本就在历史的一个角落里假瞑，终于等到了合适的时机，遇到合适的人，被一颗相知感应的心灵从历史的尘埃里唤醒。这种相遇，应该是会心一笑的。

荇菜是水环境的标识物。荇菜所居，清水缭绕。污秽之地，荇菜无痕。《关雎》里那个在缓缓水流中间采摘荇菜的女孩子，远远的，投入眼帘，打动人心的，不仅是她的勤劳与善良，不仅是妖娆秀美的身姿，她采摘到荇菜时展现出来的生命，还带着我们关于爱情的高洁的光辉。

荇菜作为普通万物里的一种，真是有幸，正是透过长在秀水边上的荇菜，一个人才遇到了撬动心房的爱情。撬动了爱情，不正等于撬动了一个新世界？

《颜氏家训》说“今荇菜是水悉有之，黄华似莼”，是借着《关雎》的精神传承，训导自己的族人，行世要保有一颗清澈之心。这正是采摘荇菜的那个美妙人儿的内心投影到爱情世界里生成的生命期许。

荇菜，在嫩芽初上、新叶正憨时，可以采来当作蔬菜食用，自《诗经》时代，这已经是中国饮食里的一个传统。在古人眼里，握在窈窕淑女手里的荇菜，不仅是自然田园的美味，不仅是表达心意的装饰，更是心灵道德聚焦而成的一个中心，仿佛在荇菜鲜艳杏黄的花上，有我们理解生命的心意正在展翅飞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