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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家庭生活
早在1940年竹林在那土坯草房里生了个二胎,也是男孩,取名王俊。王俊出生时家庭条件好一点了,当时还正而八经请了接生婆,也像模像样办了满月酒。
现在条件虽然更好了,但是,还是舍不得在孩子身上花钱。当然,书一定要读,而吃穿还是十分节省。很少给孩子做件新衣服。叫“新老大旧老二,再补再缀给老三”,弟弟总是穿哥哥的旧衣裳。熟人送些旧衣来,只要洗得干干净净的,小孩也乐意穿;大人衣着更是随便,不修边幅,一直朴素大方,补补连连度时光,很少做件新衣裳。布市上早有各种华达呢、毛毕几、卡其布等新式洋布。一般人都穿上了,而王光勤夫妻俩还没有上过身,他们穿的都是高淳老布。
高淳土布是高淳农村妇女家织的布。农妇把棉花纺成纱,再染色、织布、印花等一套土方法织成土布。这种布粗糙、松弛、不结实、不漂亮;花色也单调,男人穿的只有黑、白、灰、蓝和褐色;女人穿的也只有大小格子、粗细条纹、单色印花和不同颜色相间的条格布。
高淳人把土布带到东夏街上来换米、换山芋丝或其他农产品。很便宜,二斤米能换件衣料。因此多年来黄竹林一直穿高淳老布,成了土里土气的高淳老妈;王光勤也穿成了俗不可耐的高淳乡巴佬儿。当然,土布既暖和也便宜,穿破了也不心疼。
那年春节,竹林劝丈夫说:“你剪块卡其布做一件衣服过个年吧?不要穿得太寒酸了。”
“把旧衣洗洗过年是一样。唉,还怕谁认不得我老王?倒是你,一个大妇女,不老不少的天天穿身老土布衣裳不像样,做一件花洋布罩褂,穿着站店也体面一点。”
“唉,拖着几个娃的家庭妇女,还讲究什么体面,赶时髦,讲洋气?算了吧,早已轮不到我上身了,还当什么洋婆子?”
两人争来争去,互相推让着,结果谁也没有做成。后来下了狠心,剪了一块学生蓝洋布给两个孩子各做了一套,并且是破天荒似地送缝衣店去做的。两个小孩穿新衣过大年,蹦蹦跳跳真高兴。
竹林的床上呢?表面看起来是整齐,清洁的,其实当你掀开一看:被单、被面全是旧土布。破了补,补了又破,再补,补丁上加补丁,早已认不出什么底料。怕破旧被单晾晒出去被人笑,洗后干脆晾在院子里阴干。
当然她有一条好的被单,那是备用的,非得等到过年过节或来亲戚时,才用一回。用后立即好好洗干净放进箱子里,这条被单至少用了十多年了。
王光勤为了扩大业务又开起了杂货店。店里的糖食,糕点很多。从来不给孩子吃,说要卖钱。算来也只有小俊面子大,四五岁了,知道妈妈卖的百货不能吃,爸爸那边有吃的东西。隔三岔五的到爸爸那里去要。朝柜台旁一靠,举起小嘴不说话。父亲心知肚明,抓一把金枣果给他,他高兴地走开了。
“慢点儿!当心丢了。”
王涛已九岁,要不到了,只能躲在门外等候着。哥哥想吃,弟弟又不给,他只有唱支顺口溜来哄骗弟弟的:
“弟弟好,俊俊巧,金枣果,给两颗。带你玩,好不好?”
小俊要哥哥带他玩,便给两粒。若涛涛再想吃,那必须来一个更有趣的花招,像扭扭屁股呀,做个滑稽动作或古怪的鬼脸呀,必须把小弟逗得大笑,高兴之下再给两粒。
今天王涛的花招很特别,他对着一只大肚子小口径的酒坛唱起了“酒坛花鼓戏”:
“七那八那九那”,我的好弟弟呀!
给哥哥吃两颗,好呀,弟弟呀!
“酒坛戏”婉转悠扬,真好听,俊俊笑了,又给哥哥两粒金枣果。
平日里,除了亲朋好友或赊账的客户送些什么蚕豆、花生、山芋、玉米之类的农家零食给孩子们吃之外,竹林从来舍不得买零食给孩子吃,说吃了有害身体。久而久之孩子们也就没有吃零食的习惯了。
竹林的家庭生活一贯是粗茶淡饭,艰苦朴素。一年之内只有端午节、中秋节、春节三个佳节买三刀肉。平日里,猪肉不进门。用光勤的话说:“一年忙到头,累到个‘年刀头’(过年祈年神用的一刀猪肉),就算混得不错了。”
竹林的餐桌上蔬菜为主。她有一碗出名的酱瓣,街坊邻里都知道。这酱瓣实际上是她的酱缸。往往把那些吃剩的菜,如小虾子、豆腐干、黄豆子、菜瓜、豇豆......统统放进这碗酱瓣里,储藏起来。看起来不好看,吃起来可口下饭。邻里们效法她这样做,称它为“竹林酱。”黄竹林一家四人坐起来吃饭,往往只有一碗酱瓣。你捞他捞,吃到后来只剩点儿酱瓣水。涛涛和俊俊两个孩子分食,你舀一勺子,他舀一勺子,轮流舀着。大的趁小的不备偷偷地多舀了一勺子,可小俊俊还是发现了,便“哇”的一声哭出来,挂着两行泪水投诉妈妈:“哥哥多舀了一勺子!”
竹林为了安慰小俊,说:“好,俊俊也补一勺子。听话,快吃饭,酱瓣吃多了太咸!”他用手挡着,舀了个空勺子。俊俊满以为投诉获胜,也就很快吃完了饭。
黄竹林还有两碗名菜:豆渣干和米酒糟。豆渣干就是豆腐店里买的豆渣,很便宜。豆渣虽便宜却吃不起,为什么?费油呗。竹林把豆渣做成粑粑,放在铺有稻草的竹笼里发霉,上好了霉在阳光下照一照,霉瘪了就切成小片片,再晒干后备用。吃的时候,抓少数放在锅里加入适量水煮沸,再加些佐料:生姜,葱丝,香菜、酱油、香油等,装盘上桌。像猪肝一样美观,又可口、实惠,连汤也很鲜美。
而米酒糟呢?是糯米饭加曲做成米酒,吃完米酒留下的酒渣,叫酒糟。将它加盐腌制,吃的时候放一些小虾米或瘦肉片在里面,放锅里蒸一下即可食用。这道菜可口开胃,当你吃别的菜吃腻了,或心里不舒服,再吃一口米酒糟食欲就来了,很多人欢喜吃。
黄竹林的三碗特色菜,经济,实惠,可口,是农家家常菜,凡是吃过的人都赞不绝口。
王光勤夫妻俩真是严父加慈母,对孩子要求十分严格,说:“没有规矩,不成方圆。”
一天下午,县花鼓戏团在东夏演出。王涛是个小戏迷,上学路过戏台,他实在想看戏,便把书包悄悄地藏在草垛洞里,偷偷去看戏。戏看完了再找书包,书包不见了,他急哭了,又不敢吭声。回到家,班主任孙老师在他家,知道事情败露了,吓得像个小瘪三一样。
他爸见他回来严厉地吼道:“跪下!把上衣脱下来!”王涛乖乖地脱下上衣跪着,他父亲操起竹棍棒就打。待到孙老师反映过来拖架,讲情,涛涛身上已条条伤痕,血迹淋淋了。
“若不是孙老师讲情,今天非打死你不可!”
严父训斥着,母亲还帮腔说:“打得好,是要打!不打不成人!读书学生应该是书迷,怎么就成了戏迷呢?邪教驴子不走正道,该打!”竹林硬着头皮勉强说出这句话,其实自己的眼泪已淌进了肚子里。偷偷地捂在床上哭了一阵,真叫打在儿身痛在娘心。
那天晚上草垛主人把书包送上门来,幸巧王光勤不在家。竹林悄悄把书包收下,谢过人家,瞒着没有给丈夫知道,否则王涛更倒霉了。
从此,王涛再也不敢缺课了。
1947年1月,他们“孵鸡婆”老字号店货源充足,生意特别好。即将迎来全家团圆,要过上一个最快乐的春节了。
腊月二十四晚上,店里来了位中年妇女,鬼鬼祟祟的,她是谁?此人是夏文一的老婆,熟人。
“嘘!别作声。”来人向黄竹林使了个眼色,手指了一下内屋,意思是借一步说话。竹林明白了,引她进了内屋。
“我想请你帮我一个忙.”
“只要我能做到的,啥事?嫂子你尽管说。”
“我向你借30块大洋。”
“哎呀,真不巧,家里所有的钱已全部进了年货,货没有卖出去,没有现钱。你要赊点货倒可以。”
“不要货,我要现钱,借20块行吗?”
“这不是钱多少的问题,家里确实没有现钱。”
夏文一老婆急了,说:“我把我家的耕牛30块大洋卖给你,好吗?”
“不不不,开玩笑,我不种田不种地要牛干啥?请你不要麻烦我了,你走吧!”
谁知王光勤在堂屋里听到了,慌忙走过来说:“耕牛我要,我要。不过这30块大洋是你要的价,不要怪我宰价?”
“不不不,是我要的价。但我要现钱?”
王光勤不顾竹林的反对,用30块大洋当夜把牛牵了回来,拴在店堂里。但他在牵牛时有些疑虑:这户人家有牛却没有牛栏,拴在院子里过夜,这牛是不是他家的?
这一夜夫妻俩狠狠的吵了一顿,竹林大为恼火:“你为啥这么固执,经商不种田了,要牛干啥?谁来放牛?”
“这么便宜的牛不买,你傻了?早先买陈文福的牛,60大洋还说便宜,现在只须30大洋,不更便宜呀?一张牛皮也不止买30大洋。我这不是想多赚几块钱,改善一下家庭生活吗?”
“耕牛又不准杀,你怎么卖牛皮?卖耕牛必须有许可证,你哪里去弄?这堂堂店堂里拴头牛,明天来人怎么解释?”
“在湖北老家我对你的承诺要买牛,现在兑现了吧?”
“承诺,承诺!此一时彼一时,现在翻那些陈年旧账有个屁用!你简直是胡闹,不识时务!你再不要为那些臭承诺呕心沥血,吃苦受罪了。这些臭承诺我不要了,我只要平平淡淡过日子,那怕像一杯白开水一样,过无波无纹的日子就够了,我都心甘情愿!”
“只怨时局不好,要是日本鬼子不烧我房子,强盗不偷我的牛,否则房子、田、牛我样样办到了。我以前的承诺是我的奋斗目标,尽力去实现,决不能给你开空头支票呀?”
“承诺,承诺,你死脑子!顽固不化!现在我们是经商不种田了,那些老承诺即使兑现了又有何用?不看看形势,总有一天要倒大霉!”
王光勤被驳得一头雾水,疑点重重:“我真的不识时务?”他有些害怕,心里忐忑不安。为了安分,当夜趁天蒙蒙亮就把牛牵到白鹤塘,请王光满哥哥帮忙悄悄地卖掉了,还亏了两块大洋,且留下副心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