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伤别离
“谢谢，姜先生。”遥儿话语缓缓，又一顿，“他也是同意了？”
姜先生自然知道，遥儿口里的他正是她熟悉而又陌生的丈夫——伏天。对于遥儿，他并没有隐瞒，轻轻点了点头，然后递给她一张绫锦圣旨。
遥儿打开那道圣旨，醒目的“休妻”二字已然跃入眼帘，她久久盯着，半响，终是说出一句话，“我确实对他不甚了解。这样也罢，总归要走的人，如此，在情感不深时便别过也好。”
“遥儿，”姜先生又走近两步，“姜某在人世间也走过来千百趟，能让在下敬佩的女子却少有几人，可遥儿却是格外让人尊敬。”
“姜先生谬赞了。”遥儿不禁有些惶恐。过往她不知晓姜先生的身份，在碎星仙岛上只当他是一名简单的仙职人员，做些登记工作，常日里还可以与他谈笑捉弄。直到知悉了迪亚斯的身份，也便清楚了姜先生的地位。从那之后又少有往来。此番听到姜先生这般讲，遥儿赶紧摇头，福礼，“遥儿有何德何能？况且还是名罪人。”
“遥儿不必自卑，你当得起。”
遥儿低头，“多谢姜先生的肯定。现如今，遥儿有一请求，不知可否请您出手相助。”
“遥儿的请求，姜某定当全力以赴。”
“在天国东方人界这一趟，时日虽不短，值得留恋的，到最后一刻回思，却是了了。唯有一人放心不下。”
“昊儿。”
“是。他是我夫君，”遥儿说到此处，又立刻改口，“不，他是伏天的孩子。待我十分亲厚，这些时日，我也早已把他当作自己的孩子。我这番离去，怕是缘分已尽。希望姜先生，能够收他为徒，好生教导。”
“他资质不错，是我的荣幸。在我门下，你们将来也是有相见之日。”
“不了。哪怕是亲如父母兄弟，缘分尽时，便断了吧。”
“遥儿舍得？”
“舍得。”
“确也如此。”姜先生原本想再交代几句，刚巧此时身后又多出一个人影——是伏天。
“原来是伏天大王，你应该还有很多话要对遥儿讲。”姜先生转过头，面容严峻，似有些不满。
“恳请姜先生。”伏天的声音低沉无力。
“没关系，我在外面等候。”姜先生举步往外走去。
“谢谢您。”伏天俯首答谢。
姜先生远远地先行离开了，但声音却依旧停留在遥儿耳边，“无论如何姜某会尊重遥儿的选择。”
姜先生走后，遥儿便开始动手收拾自己的衣物，“大王还有什么要交代吗？遥儿来的时候很多东西是冥王所赏，如今要走了，只这几件衣物是自己随身所带，现在也便再带走，不知大王有何异议？”
伏天听到遥儿平静的回答，心口疼痛异常，他努力压抑着心中的愤怒。“遥儿，这里的一切是不是都根本不值得你留恋！”他苦等了四年，每日均要给遥儿写信，诉尽衷肠，尽管他并不明白，为什么自己始终没有得到回复。他认为是自己有错在先，是自己伤害遥儿过深，是自己有愧于她。所以他每日会激励自己，用真情感动遥儿，回报她。然而，事实的真相却是让他痛彻心扉，让他感到自己是世界上最大的傻瓜，最愚蠢的笨蛋。
——遥儿的不理不睬，原来竟然并非是因为自己的过错，而是因为她自始至终没有将他放在心上，她的心早已选定了迪亚斯，而自己不过是个替代品，一个逃避后的慰藉。
时间、空间都异常安静。
遥儿没有回答，泪水却早已涌了上来，含满眼眶。
“遥儿！”伏天看到遥儿流下的泪痕，慌乱了，他不明白，也不懂遥儿的内心如何，更不知道自己的内心又是如何。面对着一个事实，又让他如何面对这个女子，她来人间，嫁给他只是为了躲避自己真正的情感。他原以为是自己辜负她，可是这个女子又是如何欺骗了他！
“你来人间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起初并不知道，现在却是清楚了。”遥儿没有抬头望向伏天，继续折叠着衣物，“我想找到心目中的丈夫。”
“可曾找到？”
“是。你相信吗？”
伏天看着前方遥儿的背影，空气安静得可怕。
伏天走出去的脚步异常沉重，连他自己也不清楚是如何挪动的脚步，或许是长久以来已经习惯的性格和使命感，迫使他可以不顾及甚至是完全感受不到心痛，依旧坚持着自己肩上的使命和任务。是的，他是东方人类的领袖，要以身作则，要以天下苍生为己任，牺牲自己，牺牲家人，牺牲心中所爱都是应该的，是必要的。更何况，他的所爱却并没有将心放在他身上。
遥儿走了，伏天万万没有想到，四年后重逢的时刻竟然也是他们永别之日。
当晚，遥儿便启程赶往神界之门。七十多年前，来此人间，由冥王迪亚斯所派天使相送，如今往返，她是只身前往，唯有玄远请命相送。
行至中途，夜已深，又逢大雨，玄远下令扎营暂缓前进。不多时，后方却突然紧紧追来一只队伍，不是他人，正是伏天。玄远高兴异常，赶紧迎了上去。
伏天跳下马，便是跑进营帐，他不明白自己来此的目的，仅是跟随双腿再次来到遥儿跟前。
“遥儿，恨我，是不是？”伏天走上前揽住遥儿的肩膀，感受到一个单薄的身体似乎在微微颤抖。“应该恨。”
遥儿抬眼望着他，仅是摇了摇头，静静地回道，“我没有资格恨你。”随后，她轻轻地推开伏天。
伏天垂下双臂，低沉道，“没有资格！如此看来，天父——冥王所言确是事实！你只爱他！”
遥儿一顿，似乎没听明白，也完全不解，默然地望向伏天，愣了许久，最终答道，“是。”
“你的回答真的很简单！”伏天此刻拳头几乎要握出血来，空气安静得可怕。
“现在你得到了答案，可以回去了。”
两人之间突然都停住，过了许久。
“果真不应该相信一个奴隶！一个卑微的女奴隶！”伏天喊出的话却让自己的心口越发撕裂般地疼痛。
“是啊。”遥儿低下头，颤颤的睫毛上似乎蒙了一层水雾。“如此想更好。希望我们自此以后再无任何瓜葛。”
这一次伏天重重地摔门走了出去。
时间过了很久，之后又完全静止住。
夜空中，稀薄的云层仿佛一幕轻纱，盖住半个月亮。夜越发安静下来，安静到空气里只剩下风过树梢时留下的片刻窸窣声。
遥儿走出营帐，原来营帐前站立了一个身影，而周围的一切却全部固定在上一秒的时间里。“你是不是曾经爱着我，可是又不愿承认，因为这个生命太过卑微。”随后，遥儿忽然对着前面那个背影直呼出他的名字：“迪亚斯！”
“你应该知道他在哪里，我一直在等他。他是我的主人，也是我唯一的亲人。我对他的感觉从来没有改变过。”
前面的人，高大宽阔的背影，良久，他仅说出两个字，并没有转过身来。“很好。”
“主人就像是我的父亲，是我愿意付出生命和灵魂追随的人，但我却没有对他产生过爱意。”
“是吗？”前面的迪亚斯冷冷地笑过两声，接着举步正要离开。
“不想继续听了吗？”虽是发问，但遥儿还是继续讲下去，“对于迪亚斯，是，我却爱上了一个像他的人？是不是很愚蠢！”
前面的人再次停住脚步。
遥儿缓步走上前，泪水已经在脸庞凝住，不多时，她已经来到了迪亚斯的身后，也站住脚步，久久地仰望着眼前的背影，“告诉我，可不可以告诉我，我的感觉没有错！”
前面的迪亚斯什么话都没有讲，更没有转过身。
“你为什么总是出现，总在我最无助的时候出现？可是，可是，这一次的出现又是为什么？”遥儿哭啼着，声音颤抖着。前面的身影消失了，遥儿只能站在原地无力地哭啼，一遍遍地在心里呼喊着，恳求着，想请求那个身影能够停住脚步，能够答应她，无论还有多么长久都可以在远方悄悄地等待她，只是一句允许，她就愿意继续前进，继续朝着他的方向奔跑，哪怕还要前进很长的一段路，哪怕再经历千万年。
真的很难吗，连允许等待都被否定了。难道连等待的权利也被拒绝了吗？
遥儿望着远方，不知道自己的路还要走多远，更不知道还能走多远，泪水成了断了线的珠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