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05 答案
ANSWERS
儿子在大夏天发烧了,最初面对这种情况,杨小珊是难以接受的。她小时候身体是棒的,所以坚信儿子也不会差。她常安慰儿子说起自己小时候也会感冒发烧。彼时寒冬腊月一家四口挤在没暖气的50平米的小房子里,蟑螂比人肥,西北的西北风最地道。儿子今年五岁,他对很多关键词没有概念,如“50平米”“上呼吸道感染”“停薪留职”“押一付三”等,但他很会察言观色,妈妈打电话骂人之后要过去抱一抱她,妈妈可能因此会哭,会说好爱他然后网上下单买新的乐高给他;妈妈不说话的时候尽量不哭闹,这时候冰激凌可以任意吃;妈妈笑时要夸妈妈是世界上最好看的女人。
陈笑不懂为什么杨小珊要照顾整个团队的吃喝拉撒,她的专业又不是家政。她是学电影的,毕业作品都得过奖。“陈笑,你查一下明天的航班,导演家里临时有事要提早回去。尽量选宽体大飞机,座位可以平躺的,不要靠窗。另外几个演员也要提前回北京,他们的助理会跟你对接目的地和航班时间,你统一安排一下,组里送机车辆有限。对了,勘景那边儿回复了说之前看的那个小区可以拍,你去谈一下价格和合作细节,切记对外保密。今天晚饭在楼下饭馆订两个包间,你先去把菜点了。”语音一条为什么只能录60秒?陈笑看着手机屏幕上显示的一排绿色长方条,心跳加速。
医生的手在崔丽身体里探视:
“子宫前位,大小正常,附件正常,这是左侧卵巢,这是右侧……按这里会疼吗?”
“不疼。”
“这里呢?”
“也不疼。”
怎么会不疼?她感觉所有的神经细胞都聚齐在小腹里,医生手到之处都进入高度戒备,稍有按压就极力反抗。
“钝痛是因为年纪大了?还是别的什么原因?可是B超结果是OK的啊……”,她在心里自问自答。
“39了,生过孩子了吧?”
“还没有。”
“还没有?!”医生瞪大眼睛,“那你这怎么办啊?必须赶紧要了,已经是高龄了,再往后拖想生也生不了了。”
“嗯。”
“就算是想做试管婴儿,卵子质量也不好了呀。”
“嗯。”
“你老公不着急啊?家里没人催你啊?”
“嗯。”
医生停下笔,盯住崔丽,眼神像教导主任盯住高考模拟考成绩倒数的插班生。医院总是人声鼎沸,“生意兴隆”。儿科最热闹,一个孩子能有三四个大人跟着。分母多由爷爷奶奶、姥姥姥爷、妈妈组成,爸爸们总是很忙。
儿子三岁之前俩月发烧一次,有一次杨小珊独自带孩子去看病,一边掏钱包一边讲电话,撞在了玻璃门上,额头肉眼可见地鼓起一个大血包,那声巨响让车水马龙的挂号大厅突然安静了几秒。晚上儿子吃药睡着了,她肿着脸爬上床跟老公说自己省了整形的钱了。老公从电脑里抬眼看了她一眼,淡淡地说了一句:“把你笨的。”到今天,她的额头都还是像做过自体脂肪填充一样饱满。
晚餐开动,投资方、导演、演员、摄影指导、编剧坐一个屋,服装造型、化妆、道具、制片、助理在另一个屋。陈笑自觉地坐在组里一个化妆师的边上,她俩是老乡,年纪也差不多,还算是能沟通。吃到一半,听到有人喊她:“陈笑!过来一下!”“来了!”“给你介绍一下,这是曾老师,曾老师可是行业前辈,经他指导的戏没有不火的。来,跟曾老师喝一个……我们笑笑是美国海归,很有梦想,曾老师多教教她”。陈笑尬着一张脸,喊服务员拿了一个杯子,倒上红酒:“谢谢曾老师。”陈笑一仰脖,干了。她以前从不喝酒,但后来发现酒精能让她放松、变得友好、打破尴尬、松弛神经,她就慢慢接受并依赖了。这种场合,喝一点儿绝对有帮助。“这是李老师,拍谁谁火,你们几个也过来一起敬一下!”几个演员也拿着酒杯站起来,陈笑又跟着干杯了。“感谢林总的认可,您可是咱们的衣食父母啊,我们一定努力做出爆款!来大家一起感谢一下林总!”“谢谢林总!”“这是……”“谢谢……”每次仰头干杯,陈笑都把目光停留在水晶吊灯上,那星星点点的光让她想起读书时和男朋友在迈阿密海滩上看日出时的光,如散落在蓝丝绒上的金箔。“导演,我特别开心能跟您一起工作,也很欣赏您,就有一点小想法,我觉得您应该给演员更多的时间去延续他们的表演,您喊cut喊得太早了,这样太亏了。有场戏演员还在角色里爆发呢,情绪还很饱满呢,结果您一喊就断了,多可惜啊……”导演的脸沉了下来,酒精帮助陈笑变成了陈导。“笑笑,你喝多了,来这边喝点水!”化妆师冲过来拉走了陈笑,演员们为打破僵局又一次举杯。
奶茶真的那么好喝吗?崔丽驻足在奶茶店门口,看着排着长队、刷着手机、打打闹闹的年轻人。他们戴着鸭舌帽,穿着露肩膀、仿佛随时要掉下去的大T恤,男孩好像也化了妆,女孩自拍时的神情真投入。怎么一下子就39了呢?自己也曾是肤白貌美的崔小姐啊,随便擦个口红就被男人追着要电话的崔小姐啊。她站去了队尾,思绪飘回了十几年前。崔小姐品学兼优,一路过关斩将。不服输的个性让她吃了不少苦头,昼夜颠倒、输液加班、全年无休,女人当男人用,甚至比男人更好用。崔小姐变成崔总的时候,已经长了不少白头发,开会时她咳嗽一声,做汇报的工作人员都会吓出冷汗。爸妈催促下,她和从小一起长大的邻居结了婚,对方老实巴交,家庭妇男做得无可挑剔。两家的车、房都是她买的,老人生病住院一切费用都是崔丽交。家里没人催她生孩子,没人敢提。她身边的朋友都是孩子妈妈了,手机里搜索引擎记录着最近几次询问:一孕真的傻三年吗?羊水栓塞为什么会死?生完孩子多久后能上班?……
“您好,您要喝什么?”
“他们都买的什么?”
“都不一样,您要喝哪款?奶茶还是水果茶?”
“那你家招牌是什么?”
“珍珠奶茶可以吗?”
“可以。”
“凉的热的?半糖还是少糖?还是正常做?”
“热的,我都要。我要正常的。”
杨小珊睁开眼的那一瞬间闹钟响了,总能醒在闹钟之前也是一种本领。她眯缝着眼睛坐在马桶上,盘算着早餐给儿子做什么。楼上邻居装修一个月了,要赶在他们的电钻响起之前出门。突然咔嚓一声,一块碎瓷砖从天而降,她下意识用手一挡,没能拦住重力加速度,碎砖划破大腿,应声落地。血汩汩地冒出来,杨小珊抓起毛巾按住,第一个念头是:庆幸砸中的是自己。老公急出一身汗、抱起她去医院,让她想到结婚那一天,也是这样的“公主抱”。缝了六针,三天一换药,卧床休息。儿子很乖,在她床边给她讲故事。老公在厨房做晚饭,麻酱凉面,他最拿手,只是很多年没做过了。晚风自在,暂时失去劳动力的杨小珊竟满心欢喜。
酒醒之后的悔意几乎吞噬了陈笑。她一早上都躲着大家,一个鸭舌帽根本藏不住她硕大的身体。覆水难收,要去道歉吗?会不会导演也不记得了?默默让时间冲淡这件事吧。可是并没有说错啊,好的表演是持续的、沉浸的。会不会因此丢了饭碗?海归也不好找工作,海归太多了。或者主动跟导演微信小窗解释一下,正面解决。若干解决方案在脑中排序时被一个声音打破:
“陈笑,导演喊你!”
“导演?喊我?”
“你去B组吧,手里其他工作交接给制片组。”
陈笑想知道导演的决定是不是在宿醉中做出来的,要不要写下来白纸黑字,免得他反悔。车子开出去很远,陈笑还站在路边,阳光豪迈,像极了迈尔密的天气。
会议室里一个人都没有,写字楼像城市中一座又一座岛屿。公司选址时,崔丽看中的是这条街的名字而非地理位置或风水——幸福一街。还有几个人在加班,大家早已习惯了灯火通明的夜。老邹在公司三年了,天天加班,桌上摆着老婆和女儿的照片,唯一能让他笑的就是女儿。Cindy来公司五年了,单亲妈妈,混血儿子弹得一手好钢琴。于树从创业开始就在崔丽身边,钻石王老五,没空恋爱,时间少,头发更少。如果说最初心无旁骛只为了要赢,那现在,算是赢了吗?人生赢家是财务自由还是身体自由?是功成名就还是家庭美满?是能主宰境遇还是有随遇而安的幸运?
上洗手间的路上,崔丽看到保洁阿姨在楼梯转角处和女儿视频。
“妈妈,你吃得好不好?”
“很好啊,你瘦了啊!不要减肥……”
崔丽也打开手机,发出一条微信:“老黄,我今晚回家吃饭,想吃鱼。”
有本书叫《答案之书》,每一页都写着似是而非、放之四海皆准的短语或短句。当心中有疑问,又不知道谁能解答,《答案之书》是个有趣的选项。
杨小珊问:我会不会一直幸福下去?
《答案之书》回答:值得等待。
陈笑问:我到底能不能拍自己的电影?
《答案之书》回答:能。
崔丽问:我能不能当上妈妈?
《答案之书》回答:蓄积力量。
弗里达·卡罗说:欢笑、放弃自我、轻松愉悦,都是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