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佳人变心移情别恋 小伙儿一气遁入深山
苦脸小伙儿挣开堂吉诃德的拥抱，又仔细打量了他一番后，便讲出了下面一段话：
“先生，说实话，您是何人，我真不知道。但是，您对我如此客气和有礼，我由衷感激。您热情地拥抱我，我真想报答您，可是我眼下背时倒运，有心无力，实在惭愧。”
堂吉诃德听了，说道：
“我真心想帮助你，还下定决心，不找到你不出这座山林。你到这荒山野岭中来过这种古怪的生活，想必自有苦衷。不知你心中的苦闷有没有法子消除，如果还有，我可以尽全力帮助你；要是实在没辙，我也愿意陪着你哭泣。人遇到难处得到同情，总算有个安慰嘛。你是个知书达理的人，见我对你有如此善心，肯定会以德报德。其实我也不要什么回报，只求请你看在我这份好心的分上，再想想你这辈子最爱的东西，告诉我你的尊姓大名，为什么独自一人跑到这座深山老林中，和野兽待在一起？你是人，穿着人的衣服，和野兽完全不是一回事儿。我虽然是个凡夫俗子，才疏学浅，但我身为游侠骑士，敢以我的称号和职业起誓，只要你愿意，我一定竭尽全力，真心实意地帮你化愁为乐，或者像刚才所言，陪你大哭一场。”
苦脸小伙儿听了哭脸骑士这一通话，从上到下，由左到右，把他好好看了个够，才说：
“各位如果有什么可吃的东西，就请看在上帝的分上，给我点儿吧。等我吃了，各位想问什么，只管开口，也算我对各位一番好心的回报。”
桑丘听了，赶忙去掏自己的干粮褡裢。那个赶羊的也去给苦脸小伙儿找吃的。苦脸小伙儿把吃的拿到手就往嘴里送。他不是一口一口地吃，而是一把一把地朝嘴里塞，像个傻子似的，吃得飞快。大伙儿看着他狼吞虎咽，都一声不吭。他吃完了，叫大家跟他走。他们绕过一块大石头，来到一块青草地上。他到那儿就往地上一躺。跟着他的那几位，也没问怎么回事儿，也学他的样，往地上一躺。苦脸小伙儿把身子都放合适了，才开口说话。他说：
“各位先生，如果你们想叫我从头到尾，一口气把我满肚子苦水都讲出来给你们听，就得先依我一个条件：只听我讲，不许问，也不能插话。你一问，我就忘了讲到哪儿了，也就是说，我就讲不下去了。”
堂吉诃德一听苦脸小伙儿这番话，不禁想起桑丘给他讲故事那档子事了。桑丘不就是因为他没记清楚几只羊过了河，故事就讲不下去了吗？得，还是听他怎么讲吧。苦脸小伙儿接着说：
“我这样说是给各位提个醒，免得扫大家的兴，也是想赶快讲完自己那些倒霉的事。各位想必也明白，倒霉的事谁也不愿老提，讲一次就难受一次。你们不问，我就讲得快，难受就少点。不过，请放心，关键的地方一个也落不下，听了你们保准满意。”
堂吉诃德替大伙儿做了保证，苦脸小伙儿才开始往外倒苦水：
“我叫卡德尼奥，老家是安达卢西亚，我们住在一座大城市里。我出身贵族，父母有钱。可我的命太苦，二老有钱也不能帮我逢凶化吉，只能在一旁掉眼泪，至于其他亲人，就更没有办法喽。因为命中注定，钱财也无法改变。城里住了一位仙女，令我朝思暮想，万分倾慕。她叫露辛达，是天下第一大美人，和我一样，出身名门，家财万贯。她比我有福气，但对爱情不够坚贞，很伤我的心。我从小就喜欢她，她天真烂漫，也真心爱我。两家父母都看出了我们的心思，并没有异议，因为他们认为反正我们长大成人后总归是要结婚的，再说，彼此又门当户对，肯定是一桩美满的婚姻。我们渐渐长大，彼此的感情也越来越深。露辛达的父亲按照风俗礼教，开始不让我去她家。诗人们赞颂巴比伦少女提斯贝对爱情坚贞不渝，露辛达的父亲这样做，完全是在学提斯贝爹妈的样儿。他哪里知道，越是禁止我去找她，我对她爱得就越狂热。所以，他这样做，无异于火上浇油。我不能用舌头去和她说话，却可以写信给她，传送我的爱情，因为当着情人的面，最坚定的决心也会动摇，最大胆的舌头也会变硬。相比之下，用笔去写更加自由。我呀，不知给她写了多少情书！也不知收到她多少充满柔情的回信！我编了不少的歌，写了不少的诗，向她倾诉我对她那火热的爱，回忆往昔的甜蜜，憧憬美好的未来。到后来，写信传情已不能解决问题，我实在憋不住了，急着要和她见面。我想来想去，要一劳永逸地称心如意，只有登门求婚。我说干就干，就去求她父亲把露辛达许我为妻。她父亲说，我这样看得起他们，他非常高兴，但又说，既然我父亲健在，就应由他老人家出面求亲，假如我父亲没相中他的姑娘，他们的露辛达也不是随便叫人偷偷拐跑的那种女人。我觉得他说得有理，便谢过他的好意，赶回家去。我想，这事父亲一定同意，就立刻去找他。我走进他的房间，还没开口，就见他把一封拆开的信递给我，说：‘卡德尼奥，快看看这封信。人家里卡多公爵有心要提拔你呀。’各位想必也听说过，这位里卡多公爵可是西班牙的一位显赫人物，他的封地是安达卢西亚最富的地方。我把信由头至尾看了一遍。人家信中说得多恳切，要是我爹不答应，我都觉得有点儿对不起人。公爵在信中说，要我即刻动身去他府上，给他大儿子做伴，不是当仆人。还说，要看看我的具体情况，给我安排个合适的位置。我默默地读完那封信，又默默地听我父亲说：‘卡德尼奥，过两天就上路吧，到了公爵那儿听候人家的差遣。你要谢谢上帝给你的这个大好机会。我也知道你是个有出息的孩子，不会辜负我对你的期望。’接着又对我讲了一些父亲对儿子常说的那些劝勉的话。我动身前，找了一个晚上，把上述情形一五一十全告诉了露辛达，也告诉了她父亲，求他老人家再等几天，把我和他女儿的婚事略微推后一下，看里卡多公爵大人对我如何安排，再作打算。他同意我的话，露辛达也再次表达了她对我的忠贞，几次信誓旦旦，几次晕倒过去。我到了公爵府上，受到热情接待，时间不长，竟引起府上一些人的忌妒，特别是那些老仆人，他们瞧主人对我另眼相看，自己觉得遭到冷落，对我十分愤恨。公爵家里，最欢迎我的要数他的二儿子费尔南多。这是个慷慨多情的风流公子。我到那儿没多久，他就和我好得形影不离，惹得别人直说闲话。老大对我也不错，但不像他兄弟那般热情，对我那样亲近，那样无话不谈。我慢慢从他的宠信变成了他的朋友。朋友之间，自然就没有秘密可言，所以，他有什么心事都跟我谈。他对我说起一件让我心神不安的私情。他说，他看上一个农家姑娘。姑娘的父亲是公爵封地的佃户，挺富裕。那女孩又聪明又美丽，又温柔又规矩，十全十美，叫人说不出哪方面更出色。她的美貌使费尔南多欲火中烧，她的贞节又使他无法把她得到。他想不出别的办法，为了把她弄到手，就只好答应正式娶她。我作为朋友，劝他千万不能这样做。我讲道理，举例子，说破了嘴也不管用，就决定把这事报告公爵大人。费尔南多实在太聪明了，他知道我为人本分，不会瞒着主人，尤其是关系到公爵大人名声的事，就骗我说，他要不受那姑娘美色的诱惑，只有暂时避开她，最好到外面住上几个月。因为我们家乡盛产良马，世界闻名，他就提出以去相马买马为由，让我陪他去我家。说心里话，这个借口并不高明，但我想趁机回去看看我的露辛达，就连声称好，不但如此，我还催他尽快动身，说什么只要未见面不在一起，再深的思念也有淡忘的时候。后来我才知道，他跟我讲这番话之前，就已经以丈夫的名义，享受了那个乡下女子。他怕他老爹知道了跟他没完，想先避一避，然后碰到合适的时候，再把这丑事挑明。一般说来，小伙儿的所谓爱情，大都不是真正的爱情，只是一时的情欲。情欲满足了，所谓爱情也就没了。费尔南多对那个农家少女的爱就不是真正的爱，而是寻欢作乐。他把人家姑娘骗到手，情欲得到满足，原来那股子热和劲就渐渐凉了下来。他嘴里说的是，眼不见，心不想，害怕经不住美色诱惑，其实是有意逃避。公爵不知底细，同意他出门走走，并要我一路相伴。到了我家，家父按费尔南多的身份，把他奉为上宾，大加款待。我立即去看我的露辛达。我对她的爱一直像火一般热烈，可一见到她，我的心又像初恋那般跳动不已。我千不该，万不该，不该把我的私情告诉费尔南多。我看他对我什么都讲，我要瞒他什么，太不够交情，就把我的露辛达的事儿告诉了他，在他面前，大夸特夸她的美貌，大赞特赞她的教养。费尔南多听了我的称颂，心中奇痒难耐，非要我让他看看那个绝代佳人。我一错再错，竟糊里糊涂地答应了他。就在一天晚上，我把他带到我和露辛达经常幽会的那扇窗下，指给他看正在窗口的露辛达。她当时披着一件长衣。费尔南多一看见她，把生平见到过的美人全部忘了个干净，眼睛也看直了，嘴张着也闭不上了，可以说，魂都叫她勾走了。他陷入了情网，我却蒙在鼓里。我真是倒霉到家了！他打上了露辛达的主意，可这事只有老天知道！我还使劲给他帮忙呢！有一天，露辛达给我的一封信不知怎么给他看见了。露辛达在信中要我去向她父亲求婚，写得又含蓄又委婉，又多情又动人。费尔南多看了赞叹不已，说天下女人才貌双全的极少，露辛达可称得上其中之一，既貌美如仙，又才气过人。说实话，他对她的赞美一点儿也不过分，应该讲，非常恰当。可当时我听着却非常别扭。我担心他起了邪念，因为他不管跟我谈什么，总是变着法儿往露辛达身上引，有时明摆着是生拉硬扯。我不担心露辛达会发生什么变化，只害怕老天爷不帮我一把。费尔南多老是要我和露辛达来往的书信看，说我俩是妙笔生花，他十分欣赏。露辛达爱看骑士小说，有一次她想向我借《阿马迪斯》看……”
堂吉诃德一听他提到骑士小说，忙插言道：
“您要是早说露辛达小姐爱读骑士小说，不用您说，我就知道她肯定是位才气超群的女子。她要是没有这种爱好，您就是说破了嘴，我也不相信她有多么出众多么迷人。所以，您不必对我讲她有多漂亮、多聪明、多懂事，只要告诉我她喜欢看这种有意思的书，我就相信她是天下顶顶漂亮顶顶聪明的女人。您给她送《阿马迪斯》的时候，我希望也把那本《堂鲁赫尔》捎去。《堂鲁赫尔》可是本好书，露辛达小姐读了一定喜欢。里面讲了达拉伊达和加拉亚的故事，写得可有意思了。还有出口成章、妙语连珠的牧童达里内尔，他不仅口才好，写出来的牧歌，也是佳句连篇，还能自编自唱，歌声自然，优美动听。这本书虽然眼下不在这里，但只要您不嫌费事，屈尊跟我到舍下去一趟，我可以给您拿出来三百多部，它们都是我的心肝宝贝，都是我的开心丸。哎哟，对了，我还差点儿忘了，那些书全没了，都叫那些心术不正的魔法师给抢跑了！实在对不起，说不打断您，可一听说骑士小说，我就憋不住，把这个事给忘了。您有所不知，一提起游侠骑士和写他们的书，我不说两句就不行，就像不叫太阳发热、月亮返潮一样。我不说了，我不说了，对不起，您接着讲。”
堂吉诃德讲上边那番话时，卡德尼奥一直低头沉思。堂吉诃德向他道歉，请他讲下去，他不抬头，也不吭声。过了好半天，他才突然仰起脑袋，大叫：
“我认为大流氓埃利萨巴特师傅是玛达西玛王后的姘头！我永远这样认为！谁也不能让我改变！永远不能！如果有人敢说不是，他就是混蛋！”
堂吉诃德一听，火冒三丈，竟又像往常那样大骂起来：
“他妈的！胡说！这是恶意伤人，诬人清白！玛达西玛王后是高贵的公主，怎么会跟一个跑江湖的郎中鬼混呢？谁敢再胡说，谁就是混蛋！不服气的，可以跟咱家比试比试，骑马也行，不骑马也行，操家伙也行，空手打也行，白天也行，晚上也行，随便！”
卡德尼奥这时只用眼睛瞪着他，一声不吭。他又犯疯病了，故事是讲不下去了。堂吉诃德听他诬蔑玛达西玛王后，心里气得鼓鼓的，也听不下去了。不过，令人奇怪的是，堂吉诃德干吗要拼命护着那个女人，好像她是自己合法的太太？他这样糊涂可笑，完全要怪那些混账的骑士小说。刚才说了，卡德尼奥已经疯了，听见堂吉诃德大骂他胡说、混蛋，也气得不行，伸手捡起一块大石子儿，朝堂吉诃德的胸口砸去，把他砸了个四脚朝天，摔在地上。桑丘看主人给打趴下了，吃了亏，握着拳头就向疯子扑过去。苦脸小伙儿瞧他扑来，就势迎面给了他一拳，也把他打倒在地，还用脚在他身上乱踩。赶羊的去保护桑丘，也挨了一顿痛打。那疯子把所有的人都打倒打伤之后，竟扬长而去，跑进了深山里。
桑丘觉得自己无故挨打，气得要死，爬起来竟要找那个放羊的拼命，说人家没有事先告诉他，那个卡德尼奥是个疯子。放羊的说，他早说过，是桑丘自己没注意听，不能怪他。桑丘哪里肯听，两人便大吵起来，最后竟互揪胡子，大打出手，要不是堂吉诃德连劝带拉，他们非打破脑袋不可。
桑丘揪住放羊的说：
“哭脸骑士老爷，您就别管了。反正我们都是山野村夫，不是游侠骑士。他让我倒了霉，我就要叫他吃点苦头。我们是半斤对八两，也可以像回事儿似的，干上一仗。”
堂吉诃德说：“话说得在理，可我觉得你挨打和人家一点儿关系也没有呀。”
最后两人才消了气。堂吉诃德便急忙问放羊的有没有法子找到卡德尼奥，因为他很想知道那个故事最后的结局。放羊的还是那句话：不知道。不过，他说，要是在这周围多转转，还是碰得上的，至于碰上的时候他疯不疯就说不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