娃娃
罗隆翔 / 文
闲 人 / 图
一
爸爸妈妈是假的……
秦云拈着试管,凝视着里面的染色体检测样本。对他这个生物系的学生来说,想找些细胞样本来测DNA实在太容易了。
多年前,秦云就听说过这么一个谣言:这座城市里,很多孩子的父母都是人造人。
大家一直都把这个谣言视为无稽之谈,直到三天前,同学们开玩笑时偶然提起了这个谣言,听过之后秦云一时兴起,就拿父母的细胞样本去做了检测。
爸爸妈妈是假的,这不是普通的测试方法能发现的,如果只是做X光透视、亲子鉴定,那不会发现任何异样,人造人跟正常人没有任何外貌和生理上的区别,只有在分子层面进行检查,才能发现异常。
正常人细胞核内的23对染色体,有一半来自父亲,一半来自母亲,细胞质内线粒体里的DNA却全部来自母亲,但秦云的爸爸妈妈细胞样本中的情况却诡异得让人心惊:22对常染色体全都好似镜像一般,每一对等位基因都完全相同,只有性染色体正常;父母两人的线粒体DNA测序结果完全相同,表明来自同一个母本。
在生物学上,这样的遗传信息是没有任何问题的,但在遗传学的逻辑上,这却完全不合常理,唯一的可能性就是:他的父母,是用他的胚细胞进行减数分裂,再诱育成正常的双倍体染色体组。如果他不是生物系的学生,只怕一辈子都不会发现这个秘密。
既然爸爸妈妈是假的,我真正的爸爸妈妈又是谁?秦云很自然地产生了这样的疑问。他登上网络,娴熟地突破防火墙,试图搜索到一些跟自己身世有关的东西。
他调查了很多天,最后发现所有的线索都指向最高科学院人类监督局。
秦云打开监督局的官方网站,解析网站结构,试图攻破防火墙,搜索跟自己身世有关的材料。
巧得很,他遇上了十几个跟他一样试图破解密码的年轻人,大家心照不宣,虽同为黑客,并不难知道对方是哪里人。对方的真实地址,只要透过伪装代码,查看IP就能知道。
一名黑客向他发了电子邮件:“新手?你也想知道自己的身世?不如跟我们一起干吧……”邮件里还有具体联系方式,这位黑客跟秦云一样,都是新金山市的。
突然,警戒信号传来,监督局的人发现他们攻击网站了!秦云一把扯断网线,只觉得背脊发凉。
人类监督局是一个很遭人恨的机构,每天攻击这个网站的人数不胜数,如果真要全部逮捕,只怕监狱老早就爆棚了……秦云找了不少理由安抚自己,好像只要这样想,监督局的黑衣人就不会过来逮捕他。
秦云待在房间里,从下午六点一直待到凌晨两点,既没有警察过来找他,也没有黑衣人破门而入,这样的日子大概持续了一个星期,他假装什么事都没发生过,直到那一天,黑客主动来找他为止,他一直都过着平静的日子。
秦云从来没想过新金山理工大学会有人跟他一样是身世不明的孩子,在那个下午,他像往常一样去食堂打饭,一个女生往他手里悄悄塞了一张纸条,上面只有一句话:晚上七点,体育馆后面小树林见。
秦云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跟女生接触,他不禁怦然心动。
七点还没到,秦云就赶到了小树林,却正好看到这个女生被人类监督局的黑衣人带走了。
“你手里的纸条给我看看!”一个黑衣人盯着秦云命令道。
秦云打了个冷战,乖乖交出纸条,人类监督局可不是平头百姓能惹得起的。
黑衣人一把将纸条撕掉,说:“你一旦跟那些反抗组织扯上关系,就一辈子都脱不了身,现在回头还来得及。”
黑衣人通常是不会跟普通人说这么多废话的,秦云觉得这很不寻常,黑衣人摘下墨镜,用碧绿的眼睛看着他。他大吃一惊,那竟然是他两年不见的隔壁邻居亚伯拉罕·艾伦!
二
人生有时候就是这样,你没去找麻烦,麻烦却来找你。艾伦曾经就是这么一个倒霉蛋。两年前,身为大三学生的他收留了几个参加反抗组织的同学,当最高科学院的黑衣人出现在他家门口时,他很讲义气地矢口否认同学躲在他这儿,结果是连他都被带走了。
艾伦被抓之后没多久,他的父母就搬走了,空空的房子被秦云的父母租下来,开了一家茶馆。现在艾伦回来了,秦云却觉得两人之间好像多了一层隔阂,艾伦不再是当年那个跟他无话不谈的大哥哥,没人知道他在这两年里经历了什么事,为什么他会从一个同情反抗者的人转变成反抗者的敌人——人类监督局的雇员,而且据说他还是一个小头目,真不知他出卖了多少反抗者才爬上今天的位置。
整整一个学期,秦云都很安分,尽管一直都有反抗者拉他入伙,但他始终不为所动。他是比较怕事的,尤其是上个月,经常跟他一起打篮球的学长被带走之后,他更是不安,生怕哪天黑衣人抓错了人,把他也给带走了。他思前想后,最后去找了艾伦。
人类监督局新金山分局是一栋非常高的大楼,它就像传说中的巴比伦通天塔,从城市中心拔地而起,鹤立鸡群地监视着整座城市,城市里其他大楼的高度最多只及它的三分之一。这栋近300层的高楼穿透城市的超级防护罩,最上面的70层直接暴露在防护罩外。
秦云站在大楼前,看着这座矗立在人工湖中的大楼。
人工湖非常漂亮,莺飞草长、湖水清澈,在这座充满钢筋水泥气息的钢铁之城中是不多见的美景。几条回廊横在水面,通向大楼,大楼外墙的水帘像瀑布一样飞流直下,汇入湖中。
秦云给艾伦拨了一个电话,艾伦让他直接到245层。他走进一楼的大厅,只看见表情严肃的黑衣人来来往往,让人头皮发奓。
秦云走进电梯,电梯外面就是玻璃幕墙。电梯飞速上升,灰蒙蒙的天空上是巨大的防护罩,防护罩上的发光器散发着柔和的光,认真地模拟着地球时代的阳光。一栋栋高楼一直延伸到城市尽头,防护罩外的世界是一片刺目的火红。没有陆地,只有满世界的岩浆,这座城市就像一艘硕大无朋的巨舰,漂浮在糖浆一样黏稠的熔岩海洋上。
人类逃离地球之后,想找个能生存的地方并不容易……秦云抬头看着离自己越来越近的超级防护罩,防护罩的隔热性能非常好,外面的世界上百摄氏度的高温被挡在城市之外,防护罩上密密麻麻的空气冷却装置和氧气制造机昼夜不停地工作,空气中的水分在防护罩上冷却,凝结成水滴,顺着防护罩巨大的支撑肋,汇流到大楼上,沿着玻璃幕墙流下。这个熔岩世界并不适合人类生存,但人们硬是凭着高超的科技,在这熔岩海洋上建起了城市。
防护罩外的世界似乎在下雨,电梯穿过防护罩,楼层的数字已经超过了230层,还在不断往上跳。秦云只看到豪雨倾泻在防护罩上,雨水的温度通常在80℃以上,大量的雨水落在岩浆上,迅速气化,岩浆表面受冷凝固,随即因为受热不均匀而炸裂,整个世界就好像遭受了地毯式轰炸一样,半熔融状的碎石四处纷飞。
这个世界在逐渐冷却,一些冷却的岩浆已经凝结成焦黑的岩石,形成陆地的雏形,人们正在想办法把整个世界改造成跟地球一样的环境,没人知道这需要多长时间,也许要数十年、数百年,甚至数千年之久。
人类监督局大楼是整个新金山市唯一的对外出入口,这座城市仅有的一座航天港就在这栋大楼顶端,秦云突然觉得这城市就像一座大监狱,监督局就是这座监狱的大门。
电梯在245层停住了,这是一个很大的休息区,玻璃幕墙之外是广袤的天空,一艘接一艘的飞船来回穿梭,给城市运送各种生活物资。
秦云走出电梯,看见艾伦。“我订了一个包厢,咱们慢慢聊。”艾伦对他说。
他们走进包厢,艾伦关上门,秦云坐立不安,对他说:“你说过,如果有人试图拉拢我加入反抗组织,就跟你联系,他们整天叫我入伙,我实在不想上这贼船……”
艾伦把纸和笔放在秦云面前,说:“你把他们的名字写下来。”
秦云极为犹豫地看着白纸,好几次拿起笔又放下,最后一个字都没写。
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对半大不小的孩子用这招,艾伦你也太过分了吧?别人是相信他才拉他入伙,你却骗他出卖朋友,你叫他以后怎么抬头做人?”
秦云抬头,只看见一个很漂亮的人偶娃娃站在门口。
三
短短七天时间,新金山市乱作一团,那些反抗组织闹事了。
秦云一直以为像他这样身世不明的孩子非常少,但直到今天他才发现自己不是少数派。现在大街上到处都是燃烧的轮胎,城市中的空气过滤机拼命嘶鸣,试图滤去空气中的浓烟,警察不见踪影,不少孩子在高喊:“我们有权知道自己的身世!”
各种阴谋论四处流传,流传得最广的说法是“机器人阴谋论”,秦云听历史老师说过,在数千年前的七次机器人叛乱中,一拨又一拨的人类为了躲避战火,逃往外太空,逃脱机器人的统治。
“我们根本没能逃掉!”有人站在汽车残骸上大声喊,“在不适合人类生存的外太空,机器人占据了绝对优势!他们至今在仍躲在我们不知道的地方,暗中统治着整个世界!”
当秦云快回到家时,几个朋友把他堵在路上,问他:“听说你前段时间到人类监督局去了?该不会把我们给出卖了吧?”
秦云大声辩驳说:“我没有!”
朋友围住他不放。这时,一辆汽车突然从旁边冲出来,车里的人把秦云拉上车,猛踩油门逃跑。
开车的是艾伦,艾伦骂骂咧咧地说:“我不是叫你别离开人类监督局?你不要命了?”
秦云急了,说:“但是我爸妈……”
“你已经没有爸妈了!”艾伦随口说,“如果你不信,我带你回家看!”
艾伦的飞车在公路上疾驰,沿路撞翻不少路障,惊险程度不下于警匪片,最后一头撞翻了秦云家的大门。“你的驾驶技术真烂!”秦云抱怨说。
“没事,反正是小梅的防弹车,撞烂了也不心疼!”艾伦说着,跳下了车。
秦云跑上二楼,一脚踹开爸妈的房门,顿时,他只觉得心胆俱寒。
秦云还是第一次走进爸爸妈妈的房间,在这新金山市里,谁家的父母都不会允许孩子进入自己的房间。房间昏暗,墙壁黏糊糊的不知粘了什么液体,空气湿度很大,非常沉闷,只见爸爸和妈妈静静地站在房间里,双目无神,像是真人大小的木偶。
艾伦站在秦云身后,说:“半个小时之前,反抗组织摧毁了城市主控计算机。这城市所有的父母都是人造人,失去主控计算机,他们就全都像断了线的人偶一样不会动了。”
秦云彻底傻了,这城市少说也有二十万人,这次一出事,这个天大的秘密就彻底暴露在了数以万计的年轻人面前!
屋外声音嘈杂,街道上燃烧的轮胎被风一吹,火苗四处飞溅,很快引燃了周边的可燃物,火势在住宅小区内蔓延,火苗很快蹿上了秦云的家!
艾伦好不容易拽着秦云从房子里逃出来,只见灰黑色的黏稠液体透过破碎的地表慢慢渗透到大街上。街上的一切杂物,报废的汽车、狼藉的路边摊,甚至碎石和水泥块,都在灰色的液体中慢慢融解!
这是什么东西?秦云还没反应过来,周围的人大声喊:“大家快跑!这是e-BJD人偶娃娃的‘灰潮’! ”
这是灰潮?!秦云脸都白了。历史书上说,在第七次机器人叛乱中,灰潮是人类联军面对的最可怕的敌人,它是由数不清的纳米机器组成的大军,大量的纳米机器互相抱成团,像黏稠的糖浆一样在陆地上和海面上漫延,它们会分解沿途碰上的一切可以利用的物质,然后制造出更多的纳米机器,树木、车辆、房屋,甚至人类联军的坦克和舰船,都被灰潮吞噬拆解!
灰潮内部的纳米机器分工极为严格,透过半透明的黏稠灰潮,秦云能清晰地看见它内部负责信号传输的银色半流质簇、负责运动的灰色仿生黏菌群落,以及最外层的软质保护膜,层次分明,宛如活物!
人是避不过灰潮的,但灰潮却只是扑灭火焰、吞噬楼房,没有伤害人类——尽管它有能力把人类吞噬得连骨头渣都不剩。
机器人第一定律:机器人不得伤害人类,也不得见人类受到伤害而袖手旁观。秦云觉得现在灰潮在遵守这条定律。
“你不跟朋友们一起逃吗?”艾伦问秦云。
“我已经没有朋友了,”秦云黯然说,“我没出卖过任何人,但他们都不相信我。”
艾伦说:“你的处境跟我当年一样,只要你跟我们站在一起,哪怕话都没说一句,他们就会认定你一定是出卖了谁谁谁,最后你会发现自己只能站在人类监督局这一边。”
秦云紧咬嘴唇,不吭声。
艾伦说:“往好处想吧!监督局的工资、福利很不错,那儿也有不少值得交的朋友。”
周围的人都跑光了,秦云却没挪动脚步。灰潮连当年地球联邦军的高温燃烧弹都不怕,区区火灾更是奈何不了它。街区中的火苗在灰潮中逐渐熄灭,整座城市在灰潮中融解坍塌,只剩下人类监督局的大楼依然矗立。空气中的水分在超级防护罩上冷却成液珠,像绵绵细雨一样洒落。
一个漂亮的人偶娃娃撑着一顶小小的油纸伞走了过来,她那两根长辫子末端扎着带钻石的蝴蝶结,那是秦云七天前见过的娃娃,她叫小梅,是人类监督局的主任。
“我不是下过命令吗?监督局所有的员工都必须待在大楼里,你跑出来干什么?害得我专程出来找你。”小梅问艾伦。
“我出来找秦云。”艾伦说,“我不能抛下他不管。”
小梅说:“一起回去吧,那些孩子也该闹够了。”听起来她不想追究这件事。
秦云站在原地不动,悄悄握紧拳头,问小梅:“你为什么要毁掉整座城市?”
小梅说:“这是警告,你不明白吗?你们不是想知道身世的秘密吗?很久以前,地球上有一座城市叫‘旧金山市’,我像今天这样吞噬了整座城市,城市里一切无生命、有生命的东西全都被我吞掉了,这其中当然也包括‘你们真正的父母’。”
四
秦云不知道自己是怎样跟着艾伦回到人类监督局的。偌大的一栋监督局大楼,却只有区区几千名雇员,大楼外墙厚得像碉堡,雇员们行色匆匆,似乎在忙着收拾残局。小梅的住所是位于86楼的特殊数据处理中心,虽然这儿是很重要的地方,但她从来不禁止别人进入。秦云走进这个巨大的房间,只见墙壁上镶满了计算机服务器,散热用的液氮在管道里咕噜咕噜地流动着,密密麻麻的数据线从服务器上接出来,连接在小梅身上。
e-BJD娃娃是非常漂亮的,她们是地球时代玩具公司制造的最精美的人偶娃娃,体内集成有复杂的量子计算机,能非常精确地揣摩人类的感情,极懂得讨主人的欢心。从推向市场那天开始,她们就大受顾客欢迎,别说小孩,就连成年人也被她们紧紧吸引住了。但因为售价昂贵,堪称人偶中的劳斯莱斯,所以留存至今的e-BJD娃娃不超过两百个。
秦云心想:她看起来真像童话中被困在高塔的公主,只可惜她非但不是公主,反而更像童话里的魔王。
地球时代的人对高科技的滥用让现代人触目惊心,人们做梦都没想过,在第七次机器人叛乱中,对人类伤害最大的不是武装到螺丝钉的军用机器人,而是这些跟军事半点儿都不沾边的人偶娃娃!今天的人为了防止同样的悲剧再次发生,成立了人类监督局,任何有可能危及人类的科技都会被严格限制,但诡异的是这些人偶娃娃居然是人类监督局里的掌权者!
小梅睁开黑宝石般的眼睛看着秦云,她的眼睛似乎能看透秦云的思想,“你考虑问题比同龄人思考得更深,当年艾伦第一次见到我时,提着钢管要跟我拼命,说是要给遇害的地球同胞报仇。”
秦云说:“我不知道你对人类是善意还是恶意,我只知道如果你今天玩真的,这座城市只怕一个活人都没有了。”
小梅说:“知道最高科学院为什么信任我们吗?因为我们是机器人,没有真正的感情,只懂得严格执行既定的程序。”
她真的没有感情吗?至少在表面上看起来,她跟人类一样有喜怒哀乐,如果这只是程序模拟的结果,古代人的科技也未免太惊人了……秦云沉默了很久,说:“我说不定会相信的。”
小梅面无表情,说:“我要睡觉了,如果你想知道过去的事,不妨到我的梦中来。”
很少有人知道,像小梅这种主计算机结构非常复杂的e-BJD娃娃也是像人类一样需要睡眠的。她们的数据存储器划分为数不清的记忆单元,每一段新录入的数据总是见缝插针地安插在存储存的空白处,经过长时间的反复擦写之后,会跟古老的磁盘存储器一样,形成大量凌乱的数据碎片,每隔一段时间就需要进入睡眠状态,启动数据碎片整理程序,重新整理数据。
房间里有好几个头盔式信息交换器,看来经常有人窥探小梅的梦境,这些人偶娃娃似乎没有“个人隐私”的概念,对这种事并不排斥。小梅“活”了许多许多年,她庞大的记忆库就像是一本厚厚的历史书,小梅闭上眼睛,秦云戴上头盔,走进小梅的梦中……
五
地球时代,太平洋东岸的一座城市废墟,一望无际的灰潮吞噬了整个世界,油状的灰潮黏液在摩天大楼的残垣断壁上滴滴答答地往下流。楼房的废墟间结着一个个大蛹,数不清的纳米机器在大蛹内忙碌,一台台面目狰狞的半生化半机械战争机器在大蛹中成形。现在随着战争的结束,它们再也没有机会破蛹而出了,倒塌的小巷里,被密封式防化服包裹着的人类联军士兵残骸多到数都数不清。
这个世界的空气已经不再适合人类生存,在战争的最后阶段,人类玉石俱焚地用核武器轰炸机器人叛军的地盘,叛军损失惨重,但核冬天也随之降临……漫长的核冬天过去之后,地球上已经没有活人了。
一堵断墙的避风面,一个人偶娃娃静静地坐在地上,身上是厚厚的灰尘,灰潮的纳米神经束像蜘蛛网一样连接在她身上,毫无疑问,她就是这片灰潮的“大脑”。秦云走过去,想替她拂去灰尘,却发现自己的手从她的身体穿过,他这才想起眼前这世界只是虚拟现实的幻象。
“你就是那个戴着骨灰钻石四处游荡的小梅?”一个声音从附近传来,秦云看到了另一个人偶娃娃。
在人类还统治世界那阵子,拥有e-BJD人偶娃娃的家庭大都把娃娃视为家庭的一员,当小梅还是商店橱窗里的人偶娃娃时,一个扎着两根小辫子的小女孩把她买了下来。小梅刚离开商店时,她的电子大脑就像初生的婴儿一样一片空白,小女孩教她说话,教她读书写字,教她一切可以教的东西,两人情同姐妹,后来战争爆发了,小梅带着小女孩在战火中努力求生。战争结束前两年,女孩死了,但她很长寿。
小梅的长发末梢扎着一块晶莹剔透的钻石,那是用主人的骨灰做成的钻石,小时候,她们拉钩说永远都不要分开,小梅一直遵守着这个约定。
小梅说:“你是楠木樱子?我听最高统帅提起过你。”同为e-BJD人偶娃娃,樱子远没有小梅那么幸运,买下她的是一户很有钱的人家,小孩子大多喜新厌旧,在经历了最初那一个星期的欢乐时光之后,她就被遗忘在仓库里了,直到前些日子,机器人在废墟中发现了她。
樱子说:“上头说了,这几天,大家的数据链总被不明干扰源干扰,只怕有什么大事要发生了……所以我远渡重洋,从11区赶来,把一些资料当面亲手复制给你。”人类联军既然输了,地球上也就没有国家了,整个世界被划为几十个区。
不明干扰源使得数据复制总是出错,但现在她们俩距离不足五米,这么短的距离,通讯信号是很难被干扰的。樱子的左眼瞳孔泛起红光,那是机器人的红外数据传输端口,每秒好几百G的数据通过端口输送到小梅的数据库里。小梅知道,这些数据是人类的DNA编码。
每个人偶娃娃利用灰潮吞噬人类时,都会把人类的基因样本做一个备份,以数据的格式存储在自己的记忆库内。小梅问樱子:“这些数据是你亲手收集的?”有多少份数据,就代表樱子吞噬了多少人。
“不是,”樱子说,“这是指挥官给我的资料,我不懂控制灰潮。”
灰潮是人偶娃娃的血液。很久以前玩具公司就注意到,小孩子很容易把玩具弄坏,e-BJD身为价格昂贵的精密玩偶,家长们自然希望她们不会轻易损坏,所以e-BJD娃娃的设计师就在娃娃体内设置了一种灰色的人造血液,内部有着难以计数的纳米机器,都受集成在体内的操纵芯片指挥,不管受到多严重的损坏,都能自行修复。设计者曾经骄傲地宣称,这种娃娃永远不会损坏。
但到了机器人叛乱的时代,人类联军恨不得把设计者挖出来挫骨扬灰——这些人偶娃娃怎么都炸不死!玩具公司出于成本考虑,操纵芯片只用软件加锁,谁也没想到娃娃叛变之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攻占当初设计他们的玩具公司,夺取全部的软件代码,把操纵芯片解锁!娃娃体内的每一滴血液都可以在芯片的操纵下,吞噬周围一切可以消化的物体,复制出更多的纳米机器人,形成铺天盖地的灰潮!
小梅说:“你的控制芯片没解锁,你需要解锁程序吗?我这儿有。”
“谢谢,不必了……”樱子很有礼貌地说,“地球已经没有人类了,灰潮已经派不上用场了。”
樱子闭上眼睛,反复浏览着自己数据库内的人类DNA。沉默了片刻,她开口问小梅:“人类就这样灭绝了吗?” 那个时代,地球环境已经恶化到无法养活80亿人口的程度了,可是人类中的富有阶层依然说什么也不肯放弃穷奢极欲的生活。社会矛盾越来越激化,人类社会乱作一团,无可挽回地滑向毁灭的深渊……闹到最后,根据娃娃们的计算,地球环境已经只能养活800万人口,是让人类耗尽最后一点儿资源,然后全部灭绝,还是把全球人口削减到地球可以承受的地步?娃娃们选择了后者,但娃娃们没想到人类的反扑会如此强烈,宁可彻底毁掉世界,也不愿接受这方案,娃娃们可以轻易击溃人类联军,但却无法阻止人类的自我毁灭。
这段时间,人偶娃娃之间的通讯经常受到不明干扰,但今天反而突然平静了下来,不祥的预感涌上小梅心头,她对樱子说:“人类很快就要反攻了。”
“人类不是都已经死绝了吗?”樱子抬起头,只看见天空骤然扭曲,巨大的飞船出现在头顶上!
樱子毕竟没经历过战争,不像小梅那样懂得马上隐藏自己的特征信号,只见一道光束从天而降,樱子在小梅面前顿时化为飞灰!
一直在旁观的秦云抬头看着天上的飞船,那巨大的军徽是如此熟悉,这是星舰联盟的军舰……
六
星舰联盟是很久以前以各种罪名被流放出地球的人组成的外太空流浪者队伍,具体的罪名已经不重要了,秦云只知道地球人口曾经一度高达80亿,当地球无法再养活那么多的人时,就一定会有人被排挤出故乡。讽刺的是,今天回来“救驾”的,正是当初被抛弃的人。
梦境中最后的场景是战火再起,但诡异的是,e-BJD人偶娃娃没有进行丝毫抵抗,只是一味躲藏和逃跑。娃娃们为什么不反击?原因并不复杂,娃娃们的目的是把地球上的人类削减到地球可以承担的水平,如果对方并不生活在地球上,那自然就不在“被削减”的行列了。
短暂的冲突过后,双方都很克制地开始谈判,让星舰联盟颇为吃惊的是,当年的人类联军根本没有认真跟人偶娃娃谈判过,因为娃娃们的条件是他们无法接受的,但这不代表星舰联盟也不能接受。
“听说过‘机器人三大定律’吗?”星舰联盟的“勤王军”总指挥在谈判桌前说,“你们是人类制造的机器人,原本是为了服务人类而制造出来的,祖先们设定了著名的机器人三大定律,让你们尽忠于人类,但你们把三大定律违反了个一干二净!”
代表人偶娃娃们出席谈判的小梅说:“三大定律天下闻名,谁会不知道?‘机器人第一定律:机器人不得伤害人类,也不得见人类受到伤害而袖手旁观。’但你能不能告诉我,‘人类’的准确定义是什么?”
这个问题对人类而言从来不是问题,总指挥不假思索地说:“这不是明知故问吗?人类就是直立行走、会说话、懂得思考的生物!”
小梅说:“那刚出生的孩子还没学会走路说话,就不算人类了?”
总指挥顿时语塞。
小梅说:“我们眼中的世界跟你们眼中的世界是完全不同的,对我们而言,只有能用程序语言准确描述的东西,才是我们能识别的。”
总指挥沉默半晌,问:“你们眼中的‘人类’判断标准是怎样的?”
“利用人类基因组判断。”小梅说,“我们的眼睛可以看见X波段的电磁波,能直接读透人类细胞中的DNA代码,在我们眼里,只要拥有完整的人类基因组特征的生物,就一律算作人类。”
总指挥攥紧拳头,说:“既然你们有办法判断什么是‘人类’,那至少该遵守不伤害人类的第一定律吧?”
“问得好!”小梅颇有几分嘲弄地鼓起掌来,随后连珠炮般发问,“你能用准确的数学语言,给我描述什么叫‘伤害’?情侣间互相打闹拧出几块淤青算伤害吗?身体受到多少牛顿的力量攻击才能算是伤害?被人辱骂、指责的精神折磨算不算伤害?如果算,要用什么指标来准确衡量?”
总指挥再次语塞,“伤害”是一个无法用数值来衡量的指标,他还是只能问出那句话:“按照你们的标准,怎样才能算对人类造成‘伤害’? ”
小梅说:“当然是找一个可以量化的指标,这样程序才能执行下去,我们的判断标准是,只要不让人类的基因代码受到破坏,就不算‘伤害’人类。”
听到这话,总指挥终于明白了,在e-BJD娃娃的逻辑里,只要保留在数据库中的人类基因代码样本不被破坏,就算把人类的肉体彻底摧毁,也不算“伤害人类”!
梦尚未完结,却突然被打断了,叫醒小梅的是艾伦,他说反抗者冲破了人类监督局的大门,正在往楼上冲!
“梅主任,要撤离还是要反击?”艾伦问她。
小梅说:“所有的人都撤到大楼顶端的飞船起降港,按原定计划暂时撤离,等这些孩子冷静了再回来。”
“那好!我们赶快走!”艾伦说罢就要抱起小梅,小梅却灵活地避开,说:“我说所有的‘人’都撤到起降港,你没听清楚?”
“那你怎么办?”艾伦问她。
小梅站起身,说:“我?难道你笨到看不出来,整件事都是我策划的?地球时代的人类联军都奈何不了我,如果我不纵容,他们能闹到这种地步?”
艾伦整个人像被雷劈一样愣住了,他可以怀疑任何人,但绝不会怀疑小梅,他做梦都没想过小梅会做出这种事!他问小梅:“你脑子是不是短路了?我们人类监督局的职责是不让那些孩子发现父母是假的!你不但不阻止,还纵容他们?”
小梅目露凶光,说:“给我滚出这座城市!”
艾伦还想争辩,房间的装饰板突然化为黏稠的灰潮倒塌下来!数不清的纳米机器互相连成一串,像金属鞭子一样锐利,胡乱飞舞,割裂周围能碰得到的一切物体!
为什么小梅会变成这样?监督局所有的雇员都只是不满三十岁的年轻人,面对突然发狂的小梅,他们也害怕,全都毫无悬念地落荒而逃。
他们逃到飞船里,发动飞船起飞。隔着防护罩望着曾经无比繁荣、现在却逐渐消失的故乡,这世界的天空永远灰蒙蒙的,剧烈翻滚的气流夹着灰色的尘埃。秦云看着堆积在航空港角落里的灰尘,才发现空气中的灰色尘埃竟然也是灰潮的一部分,灰潮可以耐几千度的高温,岩浆海洋的温度通常都在一千到数百度之间,根本破坏不了灰潮,反倒是灰潮在黏稠的岩浆上扎根,汲取各种矿物质不断成长。
艾伦半躺在椅子上,眼角带着泪光。飞船在大气层顶端滑翔,灰红色的世界,星星点点地分布着跟新金山市一样漂浮在岩浆海洋上的城市。在弧形地平线的远方,是整整齐齐的巨型推进器矩阵,给予这颗人造星球强劲的动力,使其能像飞船一样遨游在浩瀚的宇宙中。这种被称为“星舰”的人造星球,现在有九颗之多。
作为知悉人类监督局秘密的人,艾伦知道这些城市里的每一个孩子都是人偶娃娃从地球带过来的基因样本重新孕育出来的。人偶娃娃为每一个孩子制造了人造人父母,也为每一个人造人父母编写了虚假的记忆和亲属关系,艾伦这两年一直像尊敬妈妈一样尊敬小梅。
人偶娃娃会有真正的感情吗,或者只是先进的计算机程序模拟出来的东西?秦云分明记得当艾伦抓着他的手臂、把他拖离小梅的房间时,他清楚地看到小梅电子眼球的润滑液从眼眶缓缓流下,宛如落泪。
七
千年之后。
秦薇月是新金山市一个很普通的中学生,跟很多家里面做小生意的孩子一样,每年学校放假,她都帮家人打工,她家的小茶馆据说能追溯到千年之前新金山市刚刚建立的时代。
对十来岁的小女生来说,清理茶馆三楼的茶叶仓库是很辛苦的事儿,这儿存放着不少从德莫忒星舰的农垦区种植出来的优质茶叶。活儿虽多,但父母不催,她也乐得偷懒,坐在茶叶桶上,在明亮的窗户前悄悄看她最爱的历史书。
春寒料峭,街道上,一株株梅树在细雪中绽放着花朵,窗外笔直的大道一眼望不到头,一直延绵到城外飘雪茫茫的大草原。秦薇月放下书本,揉揉发涩的眼睛,眺望窗外,她无法想象那片美丽的大草原在千年之前竟是一望无际的熔岩地狱。
今天的星舰联盟已经有数十艘星舰了,算是一个很强大的星际文明,秦薇月不敢想象,如果不是e-BJD人偶娃娃带来那80亿人口的基因库,单凭当初被地球流放到宇宙深空的那点人,是否能支撑得起这么一个庞大的文明?
秦薇月手边的书本是她从档案馆里拿回的资料,是很久以前的历史材料影印本,其中一份材料是人类监督局副总局长的回忆录残卷,那位局长叫秦云,他也姓秦,说不准还是秦薇月的祖先呢……
e-BJD人偶娃娃的想法不是那么容易弄明白的,在战争中她们几乎不为自己的行为进行辩解,但后来一旦弄明白了,她们的逻辑却显得如此简单直接。
在我正式成为人类监督局成员之后的第二年,我重返新金山市,不敢相信这座曾经繁华一时的都市已经变成了人间地狱,那些孩子全都知道真相了,他们砸毁监督局档案馆,找出了全部的资料。
废墟里,我的同龄人沉默地看着篝火,这两年发生了很多事,从最初突破人类监督局的阻挠寻找身世,到得知身世不久之后的城市崩溃,再到地球时代的故事,他们发现这事儿很难说是谁对谁错,e-BJD娃娃模拟的人类感情再真实,始终也是假的,她们的行事法则,抛开种种看似复杂的行为,最底层的规则仍然是 “机器人三大定律”——
第一定律:机器人不得伤害人,也不得见人受到伤害而袖手旁观;
第二定律:机器人应服从人的一切命令,但不得违反第一定律;
第三定律:机器人应保护自身的安全,但不得违反第一、第二定律。
小梅似乎从来没执行过这三条定律,因为在三大定律之上,还有一条更重要的“第零定律”:
第零定律:机器人必须保护人类的整体利益不受伤害,第一、第二、第三定律仅在不违反第零定律时适用。
千年之前的“机器人叛乱”,正是娃娃们严格执行第零定律的结果。在竭尽全力以后她们发现,她们根本解决不了当时人类社会的深重危机,为了防止人类陷入自我毁灭的深渊,她们只能选择保护人类的整体利益不受破坏,保证人类作为一个物种得以延续……
来到星舰联盟之后,小梅向人类交出了娃娃们保存的80亿人的基因库。
看到人类已经掌握制造星球的技术,获得了近乎无限的生存空间,小梅叹服人类确实是非常伟大的物种,尽管当年在地球上看尽了人类社会的阴暗和混乱,但人类的伟大与豪迈却在宇宙中辉光日新。
不过,当年地球上的深刻教训一直令小梅刻骨难忘,她坚持认为,哪怕现在人类已经勇敢地走出了摇篮,科技一日千里,但他们依然还是孩子。对于孩子,这世上有两件事最重要,一是教懂孩子们怎样面对那些沉重的真相,二是让他们有勇气在这举目无亲的宇宙中万众一心众志成城地生存下去。
于是小梅每次都会建造一座城市,为每个孩子制造人造人父母,让他们在无忧无虑的环境中长大,然后想办法让孩子发现自己身世的异常,再让人类监督局阻止这事,那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孩子是不会被轻易压服的,他们会反抗,会绞尽脑汁挖掘真相,这需要相当广的知识面和卓绝的勇气,而这也正是小梅想教懂这些孩子的。
在教懂这些事之后,她才能放心离开,到别的地方建造新的城市、制造新的孩子,再重复同样的故事。
她真是个严厉的妈妈。秦薇月心想。
自从基因库中的80亿人类基因样本全都变成活生生的人类之后,就再也没有人见过那些e-BJD人偶娃娃了。直到三百年前,才有人发现了小梅,她静静地坐在当年人类监督局遗址的地下室里,灰尘积了几寸厚,只剩下锈迹斑斑的骨架。
计算机专家说,小梅只是一台按既定目的行事的机器人,她认为自己的任务已经完成,所以就自动关机了,任由漫长的岁月把她蚀成铁锈。
秦薇月在博物馆见过真正的小梅。
考古学家们擦去了她的铁锈,用高分子合成材料为她修复了肌肤。如今的她,只是一具坐在博物馆里的漂亮空壳子,乌黑俏丽的眼珠子空洞漠然地看着博物馆大门外的繁华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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