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何庄村“小字辈”的语境

何庄村归属绣南镇，距县城三公里，一千五百多人。第一家庭经济实力超强，制衡机制缺失，村主任成为摆设，失去撩人心扉的魅力，有选举而无竞争。平起平坐，拥有对等的话语权，方能点燃欲望的激情，在比拼中露出尖尖角。选举需要环境，骄阳当空无星月，单极的世界不精彩。

（一）不能两人同一裤

2009年6月11日，进入山坞，拜访77岁的柳贵华，1956年他担任高级社长，1962年当大队长，“文化大革命”挨斗，辞职。吃自己的饭被人骂，想不通。他的谈话提到柳庭武，柳庭武办厂，找到厂，门卫说枊庭武不在，我将目标转移到门卫身上，聊几句。下午，向62岁的村民问路，乘机谈几句。继续往前，寻找王道生，见有人在田间搭瓜棚，问路，恰好是他。他立即停止作业，回家与我聊。他64岁，担任小组长，通晓村情。

6月12日清晨，赶到夏展贵家，夫人解释说，丈夫前一天晚上12点卖菜，正在睡觉。他55岁，谈话从个人经历开始，他当过乡镇企业厂长、村书记、乡专管员，回来养猪，种菜，年收入约11万元。从其他话题得知，我的另一目标是任立贤的哥们儿，他夫人不想让我去接触，立即唤醒夏展贵。我想了解杨邦坚的心态，采访夏展贵后进入他的办公室。这是第一次采访现任村主任，此外另有两次，我一般不采访当事人，人有彰善隐恶的共性，当事人仅提供一面之词。我破例地接触当事人，在场的还有大学生村官助理，共同听取他的谈话。下午，进厂采访45岁的商启亮。

夏展贵先谈书记任立贤：“任家手下干活的很多，工程车、爆破公司、小包头团团转。这些人选举能派上大用场，一有能人出场，早已做好应对的准备。”

王道生说：“任立贤三兄弟，他排行老大，出租建筑钢管，承包水利工程；老二搞市政工程，承建县城最大街道；老三当过村长，有挖掘机三台，开设搅拌基地，用于公路建设。

“杨邦坚做过生意，为任立贤管工地，负责施工。任家老三开石场出事，不能行使村长职权，杨邦坚代理半届。”

柳贵华知情：“杨邦坚兄弟五人，一个抱出，一个当过局长。他排行老二，想当村长，局长不支持。我儿柳庭武当书记时不想管事，他代理村长，开始积极，后来也不管。”

夏展贵又说：“杨邦坚原在水泥厂修电动机，口破，能力有限。”

62岁的老人谈感受：“他和我一样，都是水库移民，当上干部头大起来，不打招呼。”

王道生观察仔细：“2002年田季强当村长，得到任立贤的支持，不然上不去。他能力不如杨邦坚，大会小会不发言，杨邦坚会讲，但不注意方法。”

门卫三言两语：“田季强有威信，没有实权，会写，不会讲。”

柳贵华谈经营：“他原有织布机，现在爆破公司有股份。”

王道生告知：“2005年，杨邦坚竞选村长，与我通话，我说：‘任立贤派人来收选票，全力帮助田季强，你应该花点香烟铜板，补偿另两位候选人，他们的钱扔到水里不响。’”

商启亮也说：“任立贤做组长工作，组长听他的，帮助田季强。老百姓逆向思维，不能两人同穿一条裤子，拉下田季强。”

夏展贵分析：“2008年申报村长，仅杨邦坚一人，当上没权，任立贤希望没用的人当。”

王道生也说：“有意向的人认为，村长逃不出任立贤手掌，不必争夺。杨邦坚的看法相同，他说能当就当，不能当就拉倒。”

柳贵华感知：“本届村长无权，小事必须请示。有的村老年出游，问他我村怎样?他回答问书记任立贤。我回敬，这点小事也问，不如直说没权。”

他夫人说：“别说任立贤坏话。”

杨邦坚自陈：“我2001年底辞职，2005年镇书记、任家老三鼓励我出场。村书记是我的老同学，观点不同要争论。我有个性，要争就争，不怕谁。

“工资900元/月，包括手机费。公事来客，在家里招待，不得在饭店用餐。争取项目资金的活动费用是拨款的2％。”

此时两位客人光临，我告辞。大学生助理有事先在楼下，问我这些话采信吗?我答，多听几个就能辨别。她实话实说：“他们的年收入不少于3万元，到班一天，要另外算一天的工资。”

（二）一点汤也喝光点燃欲火

6月11日，柳贵华提到候选人帅小本，采访一结束，就奔向帅小本父亲。80岁的老人，对儿子竞选还能说几句。

6月12日下午，第三次前往柳庭武厂，又不在，门卫说在玩麻将。我一般不惊动在玩的人，他们全神贯注于输赢，无意接待来客，这次不管，找他。他不想离开，要就地交谈，我希望单独会谈，他出来，站着聊几句话后要回去“上班”。他在大忙中挤点时间，算得上礼仪君子，超出预期，我不敢再有奢望，只得告辞。走访商启亮后，转向兰天虎，围墙门紧闭，住宅离门远，不得不大声呼叫，他闻声而出，将我迎进屋。

门卫说：“帅小本是我侄女婿，小本是小名，学名我叫不出，选票对不上号；他在外地企业上班，影响力不大。有魄力，从经历的事情可以看出，我当过兵，不能比。”

帅小本父亲谈儿子：“帅小本个性强，如被压制，敲桌子也来，群众关系不错。2005年竞选，任立贤认为太强，不愿帅小本上。帅小本打电话给杨邦坚表示支持他。”

王道生说：“帅小本在企业当行政科长，他竞选我支持。因任立贤为田季强拉票，帅小本与兰天虎掌握的选票倒给杨邦坚，杨邦坚当选。”

杨邦坚自有看法：“帅小本有魄力，但不起作用。竞选用帝王招数，得票不高。”

王道生又说：“那次唱票半夜挤满人，胜利方放鞭炮。2008年唱票没有人到场，失去选举的热闹气氛。”

柳庭武说明：“我村竞选历来不热闹，真正合适的人选不多。我弟弟想上，我反对，不如创业。”

另一候选人兰天虎，村民议论多于帅小本。

杨邦坚从反面评述：“兰天虎三兄弟一姐妹，不和，家族忌日，其他三兄妹在一起活动，将他撇开。他有魄力，凭这点没有用。个性太强，固执，不设法争取群众，支持率不高。2005年选举后，因土地问题上访，他有战友在省城，上督下查办。现在村向省报批，可以搞建设。我村14个组，2008年10个组长留任，他落选，选前我就料定这种结局。”

柳庭武认为：“上访，应在规划出台前，新村基础已造好，再上访，浪费太大。你还有什么要问?”

他下逐客令，我不得不走。

商启亮说：“兰天虎在村民中的地位超过帅小本，他不想当组长，要当村长。”

见到兰天虎，我问：“你竞选过村长，建设村庄有什么打算?”

他从经历说起：“1992年营销电缆，有点名气。我村在城郊，可利用地理优势，发展蔬菜种植业，个别村民用大棚栽培，增加产量，可聘请专家，建立蔬菜基地。疏通销售渠道，提升农产品价格。竹笋是当地农民的重要经济来源，但风气不正，市场被垄断，外地商人进不来，价格被压到一半以下，竹农损失严重。我看不下去，动过真格，以外地价格收购，他们压不住。我村竹笋质量好，其他村保存一天，我村三天，可打‘青泥牌’。还可发动家庭，生产电视插头线，我有这方面的业务。”

带领村民致富，是我最关注的话题，所调查的村主任少有思路，他算是凤毛麟角，激发我的兴趣，提问另一个话题：“为什么上访?”

“一言难尽。当权人胃口太大，高速公路、环城公路、防洪工程，能承包的全包去；土地征收糊涂，我组有田却没有分到钱；开辟沙场，财源巨大。城市居民在田建房，说成是临时用地，百姓跟风，要拆大家一起拆。”

他夫人敲肩膀，示意住嘴，他坚持说：“一点汤也喝光。新村住房基地附属工程，夜里公布，第二天投标。搞来九本资质证件，不中也中。”

夫人第二次敲肩，他没理会：“新建住宅区坐落在我组，填土由我组承担。第二期却由任立贤亲属填，既无保证金，也无合同。我只领到第一期的款子，却告知支付第二期的钱。我要求出示书面材料，不给，要我去告。”

夫人第三次敲肩，他说不谈为好，但没有刹车：“有人上门问我儿子要不要去当兵，这时才相信传言，这位无赖被聘为民兵连长。村委为什么要增加人员，加重村民负担。”

“2008年组长为什么不当?”我又问。

“组长选举密写，很严。2008年这届选举我操办，做大家工作，不要投我，改选我兄弟，我一票也没有。”

“以后还竞选村长吗?”

“不去，任立贤换作他人，也不去，已伤元气。”

结束采访，他送我出门，还领我去参观他的另一幢高楼。他介绍准备办厂，暂时作为住宅出租给外来民工。

2011年，榜上有挑战者，但胜利之神仍倒向杨邦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