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六月的离别诗
刚放完五一假，筱小鹿迎着晨光骑车上学，林荫道两旁碧绿葱郁，熏风习习，飘来不知名的好闻花香。想到可以见到学校里的朋友，她心情明朗地哼起歌，到了学校。她推着车进停车棚停好，转身却碰上一个熟悉的身影。
陆思思。
她垂下眼睑，下意识想避开她，而陆思思却迎上来说，“早上好呀，小鹿。”
“早上好。”筱小鹿说。
她们已经很长时间没说过话了，因此一时气氛有些低落，两人沉默着一前一后走进教室，等看到郁黎非时筱小鹿这才露出笑容，开心分享起昨天熬夜看的小说，而陆思思那边也和同桌开始搭话。
这个小插曲过后，早读课开始了。
筱小鹿心里想着昨天看的小说，这节早读是语文课，语文老师布置了背诵的任务，晨读声朗朗响起，讲台上值班的语文老师低头看手机。筱小鹿刚开始也在认真背书，粗略试背发觉自己心中有数，就算语文老师点名抽背应该也是能应付的。于是先前那点被她压下去的念头越发心痒难耐，一见老师离开教室，同桌兼语文课代表郁黎非(此时班上的座位早就换了一轮）上台代班，机会难得，筱小鹿悄悄摸摸从背包里拿出那本小说，压在课本下面紧张又津津有味地看起来。
突然，窗户传来扣扣两声清脆的敲窗声，筱小鹿正沉浸在剧情之中，被这声音吓得猛然一耸肩，就听到一声促狭的笑。
“呦，早读课还看小说呢。”
筱小鹿立刻辨出了声音的主人刚想转头怒目而视，却见苏镜背后还站着一人。等看清那人的瞬间她顿时涨红了脸。
是高三年级的值日生。巡查各班早读纪律，这周应该是轮到三年三班了。
她说不出话，感到羞愧至极，刚才苏镜的话时学长肯定听见了，早自习不背课文却在看课外书，这种事情总归是不光彩的，她担心被老师捉住，可眼下的情景，她倒宁可是被老师看见了也不愿意让时寻痕看见这幅窘态。
片刻后，一只修长白皙、骨肉匀称的手从窗外伸进来。
“书没收。”
时寻痕离开了。苏镜幸灾乐祸地瞥了懊丧的女孩一眼，追上他的步子去巡查下一个班。
郁黎非抱着书回到座位和一直埋着头的筱小鹿咬耳朵：“发生什么了，那个值日生不是你男神吗？”
筱小鹿捂着脸点点头，有些生无可恋：“他看见我看课外书，还没收了。”
郁黎非觉得她又惨又好笑，没忍住笑了，摸摸筱小鹿的头安慰：“小鹿鹿，没关系的，你家男神肯定不会在意的。”
是啊，他不会在意的，不过不是不在意早自习看课外书这种事，而是不在意她这个人。筱小鹿低着头黯然地想。
年纪第一，专业第一。她默默咀嚼这两个称谓，校招成绩已经出来了，作为艺术生里面的佼佼者，时学长的专业成绩几乎已经囊括国内所有艺术院校的进修门槛，而他稳居不下的文化分更是让他如众星捧月般受到老师们的喜爱。
艺术还是纯文化，无论他走哪一条，前面都是锦绣的前程。
而她呢，本就没资格和他并肩而行，现在就更糟糕了，早自习看那种没营养的言情小说，还被暗恋对象抓个正着。这说出去，怕是永远抬不起头。
再也不要看小说了。她赌气地想，眼眶渐渐有些湿润。
五月的时间过得很快，或者说是毕业生的氛围感染了这群尚且懵懂的孩子，学校的整体学习氛围空前地浓厚，应接不暇的模拟考试也将毕业生们的休息时间一再压缩，除却午饭的时间，本就短暂的午休教室里却早已坐满了人，大家都在争先恐后地刷题，像是无声而凝重的时间追逐战。高一的学弟学妹每每路过他们教室门口，总是自觉地停下嬉戏打闹放轻脚步，生怕打扰到他们的思路。
转眼已到了六月。
最后一次的摸底考试成绩已出，在这最后的倒计时，她也想像白晓菁一样光明正大地去高年三班的教室找他，可自那天以后，她就失去了勇气，那种羞愧和隐痛，在那个月里随着离别的迫近而发酵成更深沉复杂的情愫，以至于哪怕只是远远看见他的背影，她都避之不及。
以前，她的目光向来是追逐着他。
高一高二为高三布置考场的大扫除后，校园里的人都陆陆续续回家了，筱小鹿终于有勇气站到那间空教室的门口，朝着他曾经坐过的位置远远地望上一眼。
等他们再次返校，学校里就不会再有他了。
那么，告个别吧。她轻声而珍重地呢喃：“再见，阿寻。”
高考顺利，前程似锦。
高考落幕的那个夜晚，她拿出信纸写了满满三大张。她放肆地写，那份自相遇一见钟情到最后止于初夏的少女心事，只敢在此刻毫无保留地坦白，动情处眼泪砸在纸面晕开信纸上的字迹，可心里她又清楚地明白，这封信永远交不到他的手上。
返校时她路过公告栏，再一次为它而停驻，曾经她也无数次地在这里停留，只为找到公告栏上那个人。如今公告栏上的照片还未换掉，她还能再借着这一点点的痕迹，拼凑记忆里少年的模样，那个气质有点冷冷的拒人于外，笑起来时却格外让人心动的少年。公告栏的玻璃窗内的照片，他依旧是一身白衬衫，她曾悄悄对比过苏镜的脸，他俩都很“好看”，苏镜的眉眼显得犀利而深邃，不过他常笑，因此冲淡了那股锋感，若是他冷脸的模样实际上更能唬人。时寻痕不爱笑，脸部轮廓却要柔和得多，眉眼清俊而英气。
她第一次发觉手上的圆珠笔居然如此流畅地将他的脸勾勒出来，还记得刚开学的那段时间她自学摸索着怎么画漫画风的人脸，却找不到手感。这并不是她第一次画他的脸，一整个学期以来，那本厚厚的速写本上记录着她每一次的心动。
以后的两年，她再也不能偷偷路过他的教室，再也不能假装在图书馆的偶遇换得一瞬目光的交错，再也不能在食堂吃饭时悄悄望着他的背影，再也不能在跑操时看到他领队跑在最前面的身姿，再也不能在公告栏见到他的照片，再也不能在周四两个班相遇的体育课坐在树下看他们打羽毛球……
“小鹿鹿。”六月临近月末的一天，郁黎非忽然凑到她耳边说道，“你男神今天回学校了。”
筱小鹿下意识地抓紧手上的书，两眼眨巴着偏头撞入郁黎非的眼睛，紧张得有些呼吸紊乱，“他，他回来了？”
“对，就在教师的办公室，我刚刚去交作业看到他了。”
那又怎么样。一瞬间筱小鹿又冷静下来，傻乎乎地跑到办公室去和他表白吗，不可能，就算是那三大张纸的情书，她也没有勇气交给他。更何况，这一年以来她在他的面前，说得上是囧态百出，先是被撞见偷偷躲在花坛阶梯边哭，在播音室又表现得那么差劲，后来少有的一次鼓起勇气，也没能把苹果交给他，到最后一次的接触更是偷看课外书被抓个正着……自己这部名为暗恋的回忆史书里，找不到一丝可圈可点的地方，如果说真的有，也不过是给时寻痕光彩的人生增添了一丝笑料。
她总是能在这种凄惨的回忆里，找到一点自我安慰的念头，那也好，至少也能让他偶尔想起来的时候是笑着的，比起被遗忘个彻底——她又忍不住凄凉地想，可是他真的还会记得自己吗？
哪怕是一点点，也不要那么快忘记我吧，就算是当成一个笑料，也让我作为丑角占据你青春记忆里的一点碎片。
“小鹿鹿，你怎么不说话呀。”郁黎非发现了她的异常，又说道，“以前你肯定就飞奔过去找他了。”
“我不知道……黎非，”筱小鹿低下头闷闷说道，“我只是突然觉得，我好像连站在他眼前的勇气都没有了。”
扣扣。
又是敲窗声。
筱小鹿条件反射地转头，却在看清人之后两眼垂了下来，怎么又是苏镜。
等等……苏镜！
他也回来了！
苏镜示意她出来。筱小鹿奇怪，他来找自己有什么事呢。苏镜在学校里人气不低，班上有大部分女生都认得他，一时间有声音在窃窃私语。
走出教室，发现苏镜手里还拿着一本书。她走近了定睛一看，是泰戈尔的《飞鸟集》。苏镜微微一笑，把书递给她，“这是上次苹果的回礼。”
他那只节骨分明的大手摸摸小鹿的头，声音格外温柔了几度，“要好好学习呀，小姑娘。”
其实如果自己喜欢的人不是时寻痕，这样的举动对于筱小鹿来说，还莫名有些心跳加速的感觉，她感觉脸颊微微有些发热，苏镜居然知道她喜欢什么书，是之前在播音室面试的时候听到了答案，所以记住了吗。
她顿时觉得这张帅脸比之前明亮顺眼得多，仰起脸朝他露出这些日子以来第一个真心实意的笑：“谢谢学长。”
“不问问我考得怎么样吗？”
“学长肯定不会差的！”筱小鹿很有信心，因为这份礼物，她身上的精气神都找回来了，“我有留意过你的排名呀，你成绩很好。”
“你也蛮关心我的呀。”苏镜有些意外，但是旋即他想到了什么，“不过也是，毕竟实力摆在那里，想不注意都难吧。”
这臭屁的样子倒是和木浮舟蛮像的。
“下午我就走了，不过时哥会多待一会。”苏镜忽然说，恰逢这时上课铃响了，他又朝筱小鹿笑了笑，“下次见面还不知道什么时候。”
“我会记得你的，苏镜。”筱小鹿吞下将要出口的“学长再见”，换了一种更为诚恳的语气说。
“好啊，我也会记得你的，筱小鹿。”
刚回座位坐下，郁黎非偷偷给她传小纸条：“苏镜找你做什么呀？”
筱小鹿在纸条上写：“他送了我一本书。”
“他来找你就是为了送书？”
“对。”筱小鹿其实也觉得纳闷，其实他俩好像没有什么过多的交集，平日里见到了也不过是点头之交，或许，真的只是为了还那个苹果的礼物呢。
虽然从苏镜的口中得知时寻痕会多待会，却没想到居然在画室里见到了他。
她一眼就看见被几个女生围着说话的他，等上课之后所有人都坐回座位，筱小鹿的目光仍不住地往他身上瞟。
时寻痕仍然穿了一身白衬衫黑裤子，前额的碎发比上次见长了些，明明是很简单的穿搭，因那张过于出众的脸，让人觉得身材和气质都是绝佳。
小鱼老师骄傲地把他介绍给这群即将面临走文化还是艺术集训道路的孩子们，“这位是你们的学长，叫时寻痕，他的文化和专业成绩都非常优秀，老师今天特意把他请来为大家上节课，你们有什么需要请教的都可以问问学长。”
昨天的学习进度是在画石膏像的五官，小鱼老师于是请时寻痕为大家示范一下素描头像。时寻痕刚一坐下，大家就一齐围上去将他围个密不透风，筱小鹿根本挤不进去，哪怕踮起脚都不能看到一眼。正当她郁闷万分，木浮舟借着高个子的优势一眼看见了最外围的她。
“高个子的往后面让一让，让人家个子矮的也看看。”
木浮舟说着别开人群，长臂一伸把筱小鹿推进去，这下她反倒成了离时寻痕最近的，为了照顾大家，她不动声色地屈下身子蹲在时寻痕的手边，因为挨得极近，她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是残留的那种很温和的沐浴露的香气，清爽而干燥。尽管这种姿势其实并不舒服，缩手缩脚的，腿蹲久了也会麻，但她尽力屏住呼吸，生怕自己出大气打扰到他。
筱小鹿看着他的手拿起炭条在铺好的白纸上刷刷起型，看着轻松随意的笔触，她目不转睛地盯着，不多时他放下炭条，又拿起橡皮擦擦出亮部，普普通通的橡皮擦在他手上像是施加了魔法，大家看着纸面上趋于成型的侧脸轮廓，都发出了惊叹。
“好厉害。”
他画得很快，那种熟练的手法不知是多少张的积累，紧接着他放下画粗的炭笔，从文具盒里挑出一支细长的炭笔，开始刻画五官和头发细节。画的是一个长发披肩的少女，½侧脸，脸部轮廓看上去柔和漂亮，筱小鹿悄悄揉着有点发麻的小腿，更换了脚的受力点，忍不住在想，会不会是白晓菁呢。
“时学长，我可以加你好友吗？”待时寻痕示范完后，有大胆的女生居然掏出了手机，尽管学校明令禁止学生不许带手机上课，但小鱼老师十分开明，不影响上课纪律，大多时间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筱小鹿觉得这女生胆子也太大了，可她却又有点羡慕她的勇敢。时学长这样冷冷淡淡拒人之外的样子，估计会被拒绝吧。可出乎意料的，一道温和的嗓音在她头顶响起：
“可以的。待会我把微信留在黑板上，课后你们也可以找我问问题。”
居然，答应了。筱小鹿诧异地瞪大眼。
“时学长人好好啊，一点架子都没有，有问必答哎。”
“是啊，我之前以为他是个高冷的人，今天聊了两句感觉也不冷，可能学长比较内向吧。”
“哈哈哈我也觉得，我看看时学长有没有通过我的好友申请……通过了！”
“我的也通过了。”
前头的女生欢喜地聊着天，筱小鹿欲言又止又眼巴巴地瞧了一眼郁黎非，她心明眼明，立刻从自己的包包里掏出手机递给筱小鹿，一脸无奈的宠溺，“加吧。”
筱小鹿捧过手机登入自己的号，又把黑板上那串牢记于心的数字搜索出来，点击了添加。做完这一切，她都不敢看对方是否同意，就立刻把手机还给了郁黎非。
郁黎非接过手机一看，嘿，居然秒通过了。
她笑着说：“你男神通过了。”
筱小鹿又急急凑过来看，对面新加的头像是个温柔抱着猫的少年。真的，加上了！这一切简直像做梦一样。她把这些日子的不愉快全都一扫而空，扑上去紧紧抱住郁黎非，高兴地呼道，“这是真的吗，我居然真的加上了！”
“我要感恩世界，呜呜呜呜……”后知后觉的巨大喜悦把她都淹没，居然真的逼出两点眼泪，顺着腮边滑落，“这是我最开心的一天。”
后来那幅范画就贴在画室的墙上，每每一抬头，筱小鹿总能看见那幅画，又重新拾起信心和干劲。它就像一双眼，代替着那个人注视着自己。筱小鹿在后来也无数次地回忆那个命运眷恋她的下午，把他推到她的面前，带走她满心的惶然失措，让他完完整整而真真切切地在那一刻，属于过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