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南河春晓(6)
有些贪财的长舌头老婆子,盯着满天星是块财,去给满天星拉纤说媒,都被满天星拒绝了。不是满天星过了年纪,他今年刚四十一;也不是满天星看不上二三十岁的寡妇和闺女,相反,他非常眼馋,恨不得……可是他坚决回绝了,这是因为满天星觉着提了媒的女人,都是贫、中农的,至多是个富农的,他心里算盘一扒拉,对他这个家底没有好处,反倒多了一张嘴吃饭,他甘愿打光棍看守着他这点财产,也不愿意娶媳妇。
这回,他给福贵卖牲口回来,到处宣传他要结亲了,有的人摇头不信,他就跑去给人家讲:“真的!光棍子的苦受够了,该娶个娘娘庙了。”这样消息像长了翅膀,几天的工夫,整个井儿峪就传遍了。
傍晌的时候,满天星把窝棚搭好了,太阳照在窝棚上,蒸发出一阵阵发霉的气味。满天星披上褂子在窝棚旁边蹲了一会儿,若有所思地朝霍玉山的院子瞅瞅,先朝桂花她们走去了。路过妇女们跟前的时候,他有意搭话,便从个老婆子手里,借来烟荷包,装上一袋烟,慢慢地抽起来。
“桂花!播的什么种啊?”
妇女们继续唱着歌。
“哎!我说桂花!你们播的什么种?”
“耳朵聋了,桂花?”
“问你话呢!团支部书记!”
“不理我是什么意思?”满天星一连问五句。
桂花冷冷地把头回过来:“丰产地的玉米种。”
“什么牌名?”满天星问着,假殷勤地量着行宽,“我得向你们学习呀!”
“学习娶媳妇吧!”二翠撇着嘴。
“是啊!二翠你说得对!”满天星骗腿儿坐在地边,“是要娶媳妇啦!你们听‘光棍好苦’‘光棍好苦’的布谷鸟!”他指指天空一对从头顶上掠过去的布谷鸟,“我光棍苦算是受够了,该享享老来福啦!”
二翠气势汹汹地过来:“一边去!没人听你念经!”
“瞧你这小丫头子,我这儿是唱喜歌呢!”满天星把眼一眯缝,像个打坐的秃和尚。
猛然,他站起来了,那是他听见桂花的脚步声,立刻转回身来,撒腿就走。
桂花在他身后声严色厉地问:
“你这个贼流星,要破坏生产,是不是?”
满天星两眼瞧着半天空,一边走一边大声地学着布谷鸟的啼叫:“光棍好苦!光棍好苦,我这光棍苦可受够啦!”
在十字路口,满天星停下了,从怀里掏出个翡翠的烟嘴,搁在手心里翻过来掉过去地看了半天,咽了两口吐沫,朝霍玉山家去了。
九
霍玉山家住在井儿峪村南,黄泥墙围起的院子,院墙里一棵歪脖子杏树探出墙来,杏花初开,淡红色的细嫩花朵,半卷着边沿朝天开放,一群野蜂,嗡嗡地围着杏树采花。
院子里清静得很,满天星站在杏树底下屏住气细听着,一个黑土蜂落在他光秃的头顶上,他激灵下子,一摇晃脑袋,黑土蜂像嘲笑他似的飞跑了。他刚站好,突然头顶上一阵疼痛,他拍了一巴掌,没打着土蜂,打在自己脑袋上,他顾不得追打黑蜂,按着被蜇的头顶,揉着说:“他妈的,都给你们剿窝。”
他发觉说话声音太大时,已经晚了,院子里有了脚步声,他正想往房后闪,霍玉山已经站在门口了,四方脸上挂着微笑。
“噢!还要跑!”霍玉山讥讽地笑着。
“玉山!”满天星摸摸酒糟鼻子,“不……不跑,和大哥有两句话说。”
“说吧!”霍玉山连眉毛也不抬。
“霍泉在家吗?”满天星哆嗦着嘴唇问。
“噢——他掏井去啦!”霍玉山把满天星带进屋里。
满天星哆嗦着从口袋里掏出白纸包,解开几层,露出个翡翠的烟嘴来,眉开眼笑地说:“玉山!当了个模范!不佩块玉还像样儿?”
霍玉山眼里立刻放了光,但他连连摆手说:“不要这个,有个普通烟嘴,能过瘾就行啦!”
满天星看着霍玉山眼里流露出爱这玩意儿的神气,便凑上一步,装出不高兴的样子说:“玉山!你是成心瞧不起我,寒碜我呀!”他不由分说把翡翠的烟嘴塞在霍玉山手里。
霍玉山两只窄小的眼睛,打量着这个翡翠烟嘴,忽然他仰起头:“这个烟嘴我挺眼熟哇!好像……你让我想想,好像麻老五嘴上叼着的,……”他惊讶地说。
满天星手上的碎纸落地了,他镇静地一笑说:“别胡猜了!同种货可多啦!还提麻老五!麻老五早不定躺在哪块地里听蝈蝈叫去了。”
霍玉山两手玩弄着这绿烟嘴,越玩心里越喜爱,它,白中透绿,绿中透白,掏出自己烟袋来一比,不大不小正合适,他踌躇了一会儿朝满天星说:“谢谢你啦!李金山!有一层咱得说明,我这是暂借,抽两天就还你啊!”说着,霍玉山把翡翠烟嘴安在烟袋上,满天星心疼地偷偷地咽着吐沫。
“听说你要娶媳妇啦!”
“是啊!主任。”满天星媚笑着,“哎!你听谁说的?”
“不是前两天你亲口对大伙说的吗?真像广播电台,到处广播……”
“欢喜的呀!”
“哪儿的人哪?”
“外省的!”
“谁介绍的?”
“嗐!”满天星故意避开寻问说,“拐八道弯的亲戚。”
“什么时候盘亲哪?”
“想在四五月,备不住和满祥他们碰到一天哪!”满天星试试探探地说,“你看支部书记和那样一个……”
霍玉山打断他的话,鼻子哼了一声:“满祥是个傻瓜,村里这么多花花绿绿的姑娘,偏要娶穷瓜瓤子朱四的闺女!要是我呀,八抬大轿送上门来也不要。”霍玉山笑得连身子都颤动了,奖章叮当叮当地响了一阵。
“是啊!玉山!一路货、一路人嘛!”
霍玉山仰头大笑,满天星也附和着假笑,街上牲口“咴——咴——”地嘶叫了两声,霍玉山笑声顿时停止,两只黑眼珠转了几转,用含有敌意的目光对准满天星的脸,问:“这几天怎么老没看见福贵的牲口?”
满天星毫不在意地说:“卖了!”
“你说、说、说什么?”霍玉山脸上蒙上一层阴云。
“卖了!”满天星用手揉着被土蜂蜇起的大包,为了惹霍玉山愤怒起来,尽量压着内心的恐慌,装作满不在乎的样子。
“卖了?”霍玉山两步就到满天星跟前,一把攥住满天星的腕子,使劲地摇晃着说:“又让你鼓捣着卖了,是不是?说!”
满天星的镇静飞跑了,他嘴里像噙着青枣,吞吞吐吐地说:“我敢……敢起誓,是福贵托我的!谁说瞎话,嘴上长黑疔!”
“他为什么卖牲口?”
“他说怕入社,怕你逼他……”
霍玉山把胳膊一抡,松开了手。他脸上的红润消失了,渐渐转为灰白色。
“玉山!真的,福贵怕入社把骡子卖了,还说要卖大车呢!他跟我说要跟你较较劲……”
霍玉山一屁股坐在炕沿上了,他感到一种难耐的愤怒,多少天的心血呀!为着把福贵的骡子、车和那几亩在井儿峪数一数二的宝地弄到社里来,霍玉山三次请福贵了,可是福贵每次都摇晃脑袋。要不是当时有区干部住在这儿,霍玉山早想给他点苦头尝尝了。满祥回家,他曾把满腔希望都寄托在满祥身上,可是他失望了,满祥好像不把这件事记在心上,天天跑东跑西,连个亲哥哥也动员不来。霍玉山眼前浮现出大菊花青骡子摇头摆尾的样儿,他心碎了,忽然,他一拍炕席站起身子:“好!咱们就较较劲,看看到底是福贵厉害,还是我这个社主任硬实。”
“别动肝火!”满天星假惺惺地给霍玉山点上一支烟卷。
“滚你妈的!”
满天星蹲下身子,从地上拾起被霍玉山打落的烟卷,轻悄悄地,像个贼似的溜出来了。
他走到院墙外的杏树下,狡猾得意地笑了。
正晌午的太阳,照着他那张猪肝似的红脸……
霍泉装了满肚子气,从掏井的地方收工回来,看见满天星贼头贼脑咧着嘴笑,喊道:“满天星!”满天星拿眼珠子一瞅,看见是塔高塔高的霍泉,便装听不见,朝村里奔去。霍泉正装着一肚子气,忍不住骂了一句:“老狐狸!你跑我家拉什么屎呀!他妈的!”
满天星蹒跚着身子走远了。
霍泉心里有多么难过啊!半路上,社员们闲言闲语地都说他爹,说他爹对掏井开渠一点也不积极。有的社员说:“咱们主任哪!跑到树梢上坐着去啦!”另一个社员就回答说:“人家是丰产模范,还下地干什么!”第三个人就不服地说:“哼!反正是牛打江山马坐殿,越来越官僚啦!”宏奎老汉过去一直是随霍玉山俯仰的,从满祥回来,老头子大大变了,他说:“依我看哪,他不爱下地查井,是因为意见是满祥提出来的,他心里不痛快!”霍泉听着这雹子雨似的闲话,心都快要裂了,他的脸红了,他深深地替霍玉山难受……特别是他一回头,看见妇女生产队也跟上来,桂花平日那一双热情的眼睛,今天变得那么冷酷,好像是对着他来的一样;小二翠的话就更刺耳了,她故意跑到社员前边,好像没看见霍泉似的,尖声尖气地朝大伙说:“你们看见了没有?咱们的党支书,用残废的一截胳膊夹着篓子,用好手撒籽,胳膊都磨破了……咱们这位霍玉山大叔,去年春天还下地,今年看不见踪影啦!”有人喊:“关起门来修行啦!”虽然后来桂花把大伙的话止住,说让把意见抬到桌面上去,不要背地瞎喳喳,但是霍泉看见桂花拧着眉毛,忽闪忽闪的眼睛瞧着他,他低着头赶紧跑到家来了。
站在门口,霍泉愣想了一阵子。
一次、两次……霍泉心里记起的有好几次,他都想和平常人说话那样跟他爹谈一谈,可是不行,他碰到霍玉山的眼珠,有话也说不出来。今天,霍泉在门外下了决心,一定把大家的意见放到桌面上谈一谈。他轻轻地出了口气,进屋去了。
霍玉山正在发愣,没有发觉霍泉进来。
“爹!”
像石头扔在棉花堆上。
“爹!”
“噢!有什么事啊?”
“爹!……”
“你是怎么回事!别叫魂啦!有话快说。”
“爹!大伙……对你有点……意见!”霍泉气虚地说。
霍玉山猛然把思想牵到霍泉的话里来,板着脸大声地催促道:“你说说吧!”
霍泉看见霍玉山脸色那么平静,大胆地说:
“大伙说春耕忙似火,不该待在家里。”
“我歇着吗?”霍玉山暴躁地叫道,“昨天晚上,不是和满祥他们开会开到小鸡叫吗?”
“爹!先别动火,人家满祥大清早就下地播种去了。”
“他是扛枪杆子扛出来的,不怕熬夜,我——”
霍泉从落生以来,第一次打断霍玉山的话,他说:“人家满祥是个残疾人,还下地播种,爹你一觉就睡到天晌午,这……”
“你了解情况吗?”霍玉山骤然转回身来,朝霍泉大叫,“刚要下地,满天星来了。”
“他来找爹有什么事啊?”
这下子霍玉山可火了,照着霍泉就打了一个嘴巴,嘴里还高声嚷叫着说:“你管得着吗!你是我祖宗?还是县委书记?嗯?”
幸亏霍泉机灵地往后一闪,巴掌擦着鼻子尖滑过去,霍泉的嘴张了几张,在霍玉山一副严峻得可怕的面孔下,把要说的话咽到肚子里去了。
隔壁没牙的老太婆,把做熟了的饭,给爷俩端过来。
霍泉坐在炕角一动不动。霍玉山有点心疼儿子,粗声地说:“吃饭吧!瞅你弄得浑身泥,像泥佛了!”
爷俩对面坐着,动了碗筷。霍泉已经习惯这样的事情,立刻疾风卷雨似的吃起来。霍玉山听说掏井速度很快,一部分旱田能用井水浇,他心里暗暗地笑了。他吃着饭,眼睛不住地打量窗外的原野。
春野是多么辽阔啊!霍玉山的心思,被原野吸引着……
十
过午,霍玉山闷闷不乐地下地了。
天空中蒙着一层豆腐皮似的薄云,山雀带着长长的尾巴从云层里飞下来,尖声噪叫着从霍玉山头顶上飞过去,落在南河滩上。
南河滩被绿草包围了,碧草环上,紫色的牛耳朵花和淡黄色的迎春花,娇艳地出现在绿草坡上。河坡上几株生命力旺盛的野梨树,白色的花苞开了,它的枝杈伸向河心,连河水里也跳蹦着白色花朵的影子。
孩子们成群结队地穿过杨树林,他们赤着脚、扛着自己制造的并不十分高明的渔网和打鸟的弹弓,俨然一队士兵似的,直奔南河而来。
“敬——礼——”
孩子们突然发出清脆的口号,于是这群孩子踏着乱七八糟毫不整齐的步伐,歪嘴斜眼地给霍玉山敬礼了。霍玉山脑袋里正盘算着福贵的问题,被孩子们弄得惊愣一下,忍不住笑了。和霍玉山笑声同时,孩子们一窝蜂地跑散了……
播种地里立刻一片哄笑。
社员们小声叨咕:
“看!大官来啦!”
“还大官哪?门插官吧!”
满祥直起发酸的腰,高声招呼霍玉山说:“玉山叔——”霍玉山看见满祥穿过麦地朝他走来。满祥已经满头大汗,霍玉山急急地走上来:“满祥!你疯了?”满祥用左边空筒袖子抹了一把汗,赤铜色的脸上堆满笑容:“这怕什么!你看!我这剩一截的胳膊把篓子一夹,好手把籽儿一撒,还蛮不错哩!”满祥嘿嘿地一笑。
“袖口上是什么?”满祥扬胳膊擦汗的时候,霍玉山惊叫了一声问。
“啊!血!”
“磨破伤口啦!”
社员们把他围上。满祥用手摸摸伤口,伤口当真磨破了,一片红红的血,沾在浅绿的褂子上,霍玉山焦急地说:“满祥!你是脱产干部,下地干什么?走!你的身子骨儿顶不住哇!”
满祥没加推托,放下播种篓子,当他俩走到地边的白杨树林,满祥把霍玉山的胳膊拉着。
“玉山叔!坐下,这儿歇歇凉。”
霍玉山眯缝着眼睛打量了满祥一眼,坐下了。两人每人靠一棵耸天白杨,古铜色的杨花,从树枝上无声息地飘下来,一只野鸟以为是一条肥大的肉虫,在半空上燕子抄水式地咬了一口,立刻松开嘴,一张翅膀飞跑了。
树林里恢复了寂静。
“玉山叔!社员对你有点意见!”
“有意见就提吧!”
“说你当了丰产模范,不爱下地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