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悲情鸳鸯
先生与张灵交谈不畅，立刻就要告辞。临走时，张灵也不送他，依旧坐在那儿痴痴发愣。先生在心里嘀咕，既然他已经痴魔了，倒要尽力帮他了却此桩心愿才好。
先生一向尊重允明，凡事也愿意向他请教。不但因为允明年纪大些一直当兄长，还因为他尽管喜欢去勾栏所在会姑娘，但实质上却是一个温敦厚重之人，同时他还经常教导先生发现世界和思考世界洞察世事。从现实看，允明的努力没有白费，处在成长期的先生已经不再只会挑灯苦读埋头创作，他在欣赏整个世界美好事物的同时，也学会思考和观察大自然和人类之间的关系，以及男人和女人之间，人和动物之间的关系。甚至后来还对自己为何降生于这个世界的问题也思考了好几天。自从先生跟允明进入到勾栏之内认识了那些美丽的姑娘之后，先生顿时感觉又获得了读书绘画之外另一种人性的灵动。于是，蕴蓄在先生体内的潜能和才华开始爆发。他的跟美人有关的大量诗作和春宫画，应是这一时代的代表。
先生出了张灵家，立即马不停蹄直奔允明家而去。但他隐隐感觉，这件事恐怕没什么希望，毕竟张灵所叙述的整件事情经过类似天马行空，这也太离谱了吧？
先生一脚踏进允明书房时，只见他正坐在案几前练习草书。他的一手草书的确写得神采飞扬。先生当场哈哈大笑一声，道：“你可真是用功，本来已经写得极好，非得超过当年的草圣？”
允明一见是他进来，却也笑起来：“你这是嫉妒了？不然你也写几个瞧瞧？”先生闻听只皱着眉头道：“这可不行，我向来不擅长这个，我这次过来找你，主要是大家几日不见，你是不是把朋友都给忘了？”
他的话果然奏效，允明闻听只得放下手中湖笔。先生的目光却又跟到书案上，允明刚才却是在案前临写唐怀素的《自叙贴》。先生深知怀素来历非凡，他是大唐年代时的一个和尚，幼年即出家为僧，并在诵经之余，模仿苦练颜氏书法，因他个性洒脱，后来竟成个吃酒吃肉的和尚，不受礼法佛规束缚，故所习草书亦如他的性格，笔体姿肆汪洋，挥洒自如。后来写成此贴，成为有唐以来草书之中的瑰宝。
先生拣起允明所摹写之书贴一看，啧啧赞道：“你的书法的确又有长进。我却是只顾在画上下功夫，于书体方面，只喜欢行楷多些。草书对我来说只能仰望而已，毕竟民间能识草书的人并不多，包括我老爹在家让我帮他记账，之前因学写过一段时间草书，亦曾用草书帮他记过几次帐，但他看过就恼了，直埋怨不认识，索性又改回行书。”
允明闻听微微一笑，道：“书法之妙，完全是各有所爱，你的想法并无不妥。不过，其实这草书亦有其精妙之处，你且仔细瞧瞧怀素和尚写的这幅帖子，他的笔法几可称得上是‘铁画银钩’，运笔起势落点生生不息，上下遥相呼应。历代草书中，我是最喜欢他的这幅作品。子畏，你若不嫌弃，今日正好得闲，我可以教教你其中的奥妙。”
“不行不行，还是等我有心情再说。实话告诉你，今日过来找你可不是为了研究书画之事，是咱那小伙伴张灵遇到一件麻烦事儿……”
于是，先生详细地将张灵意外遇见钟情女子的事情跟他逐一说明。允明听罢愣了一下，点点头道：“原来是这样？这小子整天不吭不哈，一直声称非绝代佳人不娶，今日里倒让他逮着了。既如此，这个忙咱无论如何也得帮他。”
先生在讲到张灵和崔姑娘这一节时，不觉长长嘘一口气，神情颇有些悲怆。其时他在我眼前的形象的确有些狼狈，他现在只是干瘦的一个老者，头顶束着发髻，一张老脸皮儿起了好多绉，尖尖的颌下留着一缕干黄的胡须。他脸上的老泪，令他的神情更加憔悴。
对于张灵之事，先生和允明其实都是热心人。但二人的主张稍有不同。先生主张循序渐进，首先为孤男寡女创造一些机会，让二人想方设法见个面，然后在互相了解的基础上把事情摆到桌面上。可允明则主张直接上门提亲，而且，这个媒人由他来做。
第二天上午，允明相约先生一起去了枫桥河边。等到运河边一看，只见一排翠柳随风轻舞，运河之上行船扬帆来回穿梭。只在枫桥河边果然停着一艘画舫。允明嘱咐先生在岸上等候，独自一人踏跳板上船询问。先生在岸上足足等了近一个时辰，只见允明怏怏地从船舱里出来，并踏着跳板回到岸边，又一位头戴方帽老者抱拳相送，然后转身回舱。
先生急迎上前问：“大哥，事情办妥了？”
允明微微摇头，无奈地道：“甚是不如意，且回头慢慢再说。”
先生一见允明的神情，立时明白了他们谈话的结果。先生悲摧地想到，张灵完了，有可能姑娘一家本是过路之人，又怎会在此仓促订亲？想那崔小姐，肯定也不敢私自违背父母之命吧？
“到底是怎么回事？能不能再想想别的办法？”先生还想努一把力。
“我倒是问明白了，那船上之人名叫崔文博，是豫章（现南昌）明经（明时别指“贡生”），原本经过苏州府并在此逗留数日意欲观光访友。她的女儿名叫崔莹，崔小姐果真是美丽精致，连我都忍不住动心……伯虎，其实好话我算是说尽了，梦晋的人品才华都被我夸到天上，本来她父亲有点儿动心。可是一问到梦晋的家世，我却也不敢欺瞒，结果她的父亲脸色闻听之后骤变，居然立即端茶送客……”
“原来是这样？”先生不由长长叹息。姓崔的居然关心起张灵的家世？难道这一家人是嫌贫爱富之辈不成？不错，张灵家中现在连吃饭都成问题呢，一年的收成大部分用来供张灵读书学习，他父母的心思和自己父母的心思岂不都是一样？看样子，往后还是要好好读书为妙，否则肯定对不起爹娘。
“可是，我觉得张灵是极有才华的，他的文采绝不在你我之下，他这辈子想要取得功名，岂不是如同探囊取物？”
允明只顾摇头道：“这些我都讲了，但是人家只是省亲路过，根本无意在苏州留下家眷，所以几乎断然拒绝。”
先生心想，此事若是不成，依着张灵性子，恐怕会是一件麻烦事。正沉吟着，允明忽然道：“哎，快看，姑娘现在正在船上呢！”
先生赶紧回头，河边船上果然站着一位身形窈窕的姑娘，却不是河边浣纱的西施？先生心里不由暗暗赞叹，怪不得此姑娘能够打动张灵，恐怕吴王夫差看见，一定也拖不动腿。
但那姑娘只是在船舱外略站了一小会儿，就被一位老妈请到船舱里了。
先生和允明一路无精打采来到张灵家门前，你瞅瞅我，我瞅瞅你，谁也不想先进去。不提防张灵从屋子里出来，诧异道：“哎，你们俩咋过来了？我正要去找你们呢！”
“你找我们是为何事？”先生允明同时一愣神，不知他是何意。
“你们还是赶紧帮我想想办法吧？她可是过路女子，指不定啥时候就走了。子畏，你可是答应过我的。”张灵两眼紧盯着先生央求道。
先生其时正四下打量着张灵家内外，一边在心里感叹，就瞧瞧吧！眼前这座小宅院，除了内里三间茅草屋，四边全是土打的墙，仅有大半人身高低。再看张灵的打扮，身上一件长袍倒还像件正经衣裳，可是这件衣服是伯虎从自己所穿的衣裳里挑了一件送他的。再看他下身所露出的裤子，上面竟然缝有两个补丁。允明摇摇头，向先生使个眼色，先生却也明白，一把拉过张灵道：“你的事儿我能不放在心上？刚才允明大哥刚才已经帮你见过崔小姐的父亲。梦晋，你说一句实话，非得看重她吗？”
“不瞒你们二位，我虽然家境一般，但我相信一定会取得功名。我知道她家条件甚好，所以担心她的父母会嫌贫爱富，不过自打遇见她，我真是被她给彻底打动了。怎么说呢？夜里睡在床上，感觉她是天上的一轮明月，一直与我脉脉温情相伴。清晨醒来时，她却又是东方一轮初升的娇颜红日。二位兄长，我曾经说过，如果这辈子遇不到合意的人，我决不随意凑合。现在她出现了，她就是上天赐给我的终生爱侣。今生今世，我张灵向天发誓，一定非她不娶！”
“梦晋，你就现实一点好不好？人家只是路过，他们是在豫章（今南昌）做事，根本不是咱苏州府人氏，目前凭你的条件，根本留不住人家的。”先生干脆直言。
“兄弟，此事万万急不得，还需从长计议。俗话说，好事多磨。这件事我和子畏一定会想办法的。”允明也如此劝道。
有允明的话，张灵似乎少了些浮躁。于是三人又同去寻酒馆喝酒。
只在喝酒的时候，望着情绪低沉的张灵，先生心里略略有些担忧，不知这小子能否过得了情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