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陌生妻子

凌晨两点十七分,陆沉舟从噩梦中惊坐起身,额角覆着一层薄汗,胸口剧烈起伏。

又是那个梦。漫天冷雨砸在车窗上,模糊了视线,刺眼的远光灯撕开雨幕,紧接着是尖锐刺耳的刹车声,还有一双女人的手——纤细、冰凉,却在车身失控下坠的瞬间,拼尽全力扣住了他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嵌进骨血里。

她的脸始终裹在雨雾里,模糊得像蒙上了一层纱,无论他怎么努力去看,都抓不住半分清晰的轮廓。

陆沉舟坐在床边,指尖用力按了按发胀的太阳穴,指腹蹭过眼底的青黑。三年了,这个梦像跗骨之蛆,每夜准时袭来。心理医生说,这是车祸后典型的创伤应激障碍,唯有深度催眠,才能唤醒被屏蔽的记忆。他想都没想就拒绝了——对于一个掌控着百亿商业帝国、习惯了掌控一切的男人来说,承认自己有一段彻底空白的过去,承认自己的失控,比任何伤痛都难以忍受。

床头柜上,一份红底烫金的结婚证静静躺着,日期定格在三年前的九月十八号。照片里的女人五官清秀,眉眼温婉,嘴角噙着一抹极淡的笑意,只是那双清澈的眸子里,藏着一丝他读不懂的隐忍与怅惘。

他不记得她。

甚至不记得自己曾牵着她的手,在民政局的红章下,签下过彼此的名字。

秘书说,这是老爷子临终前亲自安排的联姻,女方是破产富商的女儿沈清晚,不过是一场各取所需的政治联姻,用以稳固陆家在江城的地位。婚后第三天,他便遭遇了那场车祸,醒来后,关于这段婚姻、关于这个女人的所有记忆,都被彻底清空。而老爷子,也在他昏迷的那个月里撒手人寰,那些知晓内情的人,要么随老爷子而去,要么三缄其口,任凭他怎么追问,都只换来一句“陆总,过去的事,不提也罢”。

三年来,他们同住一个别墅,却形同陌路。她守在东侧的客房,他住主卧,偌大的房子空旷得能听见回声,两人碰面的次数,屈指可数,加起来不超过十次。

陆沉舟从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妥。于他而言,沈清晚不过是一个挂着“陆太太”头衔的陌生人,一个老爷子留下的、无关紧要的摆设。

直到今晚。

床头柜上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屏幕的微光在漆黑的房间里格外刺眼,来电显示是仁济医院急诊室。

“请问是陆沉舟先生吗?您的妻子沈清晚女士今晚被紧急送进急诊室,病情危急,需要家属签字确认治疗方案。”护士的声音带着几分急促,透过听筒传来,清晰地砸在陆沉舟耳际。

他愣了足足三秒钟,大脑一片空白,才勉强将“妻子”和“沈清晚”这两个毫无关联的词,艰难地对应起来。

“什么病?”他的声音带着刚从睡梦中惊醒的沙哑,语气里没有半分波澜,只有一种公事公办的冷淡。

“严重营养不良伴随过度劳累,引发短暂昏迷,目前已经脱离危险,但身体极度虚弱,建议住院观察调理。”

陆沉舟沉默了两秒,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边缘,沉声道:“我马上到。”

他起身穿衣时,无意间瞥了一眼窗外,窗外的雨下得正急,淅淅沥沥的雨声敲打着玻璃,和梦里的雨景一模一样,冰冷又压抑,让人喘不过气。

仁济医院急诊观察室,消毒水的味道弥漫在空气中,冰冷而刺鼻。

陆沉舟推门进去的那一刻,第一眼竟没认出病床上躺着的女人。

她太瘦了。脸颊深深凹陷下去,衬得颧骨愈发突出,锁骨尖锐得像是要刺穿单薄的病号服,手腕细得仿佛一折就断,指尖泛着不正常的青白。床头的病历卡上,清晰地写着“沈清晚,26岁”,旁边贴着一张入院时的证件照——照片里的她比现在丰腴些,脸上有淡淡的血色,眉眼间的温婉更甚,和眼前这个苍白憔悴的女人,判若两人。

一个护士正弯腰整理输液管,见他进来,连忙直起身,指了指床头的柜子:“您就是沈女士的家属吧?这是她的随身物品,您清点一下,确认无误的话签字就好。”

陆沉舟走过去,打开那个磨得发白、边角有些磨损的帆布包。包很旧,款式也早已过时,和他印象中“陆太太”该有的行头,格格不入。

包里的东西很简单:一个磨损的钱包,三张银行卡,一把小小的别墅钥匙,一支快要用完的平价口红,还有一本黑色封皮的笔记本,封面被摩挲得发亮,看得出来,被人频繁翻阅过。

鬼使神差地,他拿起了那本笔记本,轻轻翻开第一页。清秀娟丽的字迹映入眼帘,带着几分淡淡的力道,像是用尽了心思写下的:

“沉舟,我知道你忘了我。没关系,我记得你就够了。”

陆沉舟的手指猛地顿住,指腹摩挲着那行字,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蛰了一下,密密麻麻的疼,顺着指尖蔓延至全身。他从未有过这样的感觉,陌生又熟悉,像是被遗忘的记忆,在这一刻,有了一丝微弱的松动。

身后突然传来一声轻微的咳嗽,带着浓浓的沙哑,打破了房间里的寂静。陆沉舟猛地转身,只见病床上的女人缓缓睁开了眼睛。

沈清晚醒了。

她的眼神还有些涣散,显然还没完全清醒,可当她看清站在床边的人是陆沉舟时,涣散的眼神瞬间聚焦,闪过一丝慌乱,像是被抓包的孩子,随即又迅速镇定下来。那种镇定,不是刻意的伪装,而是经历过无数次失望与疏离后,练出来的本能,一种习以为常的克制。

“你怎么来了?”她的声音很轻,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嘴唇干裂起皮,说话时,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医院通知的。”陆沉舟合上笔记本,小心翼翼地放回帆布包里,语气依旧冷淡,“你住院了,作为丈夫,我应该来。”

“丈夫”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生硬又疏离,带着一种难以掩饰的陌生感,像是在称呼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沈清晚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一片淡淡的阴影,遮住了眼底的情绪,轻声道:“没什么大事,就是有点累,明天就可以出院,不用麻烦你特意跑一趟。”

“营养不良不是大事?”陆沉舟的语调依旧平淡,可话里的分量,却重了几分,“你是天盛集团总裁的妻子,若是传出去,别人会以为我陆沉舟,虐待自己的妻子。”

她没有说话,只是缓缓侧过脸,看向窗外漆黑的夜空,玻璃上凝结着细密的水珠,映出她苍白憔悴的面容,眼底的落寞,几乎要溢出来。

沉默像一张无形的网,将两人紧紧包裹,压抑得让人窒息。

过了很久,沈清晚才轻轻开口,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关切:“你回去吧,明天还要开董事会。我听说,天盛的股价最近不太稳,你需要好好休息,养足精力。”

陆沉舟的瞳孔微微一缩,心底猛地一震。天盛股价波动的事,是这两天才出现的,属于公司内部机密,还未对外公布,她怎么会知道?

他紧紧盯着她的侧脸,试图从她脸上找到一丝破绽,可她的神情平静得没有丝毫波澜,仿佛只是随口一提。他张了张嘴,想问些什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我在这儿待一会儿。”他拉过一把椅子,坐在病床边,没有再看她,目光落在输液管上,看着透明的液体,一滴一滴,缓缓流入她纤细的血管里。

沈清晚的手指在被子里微微蜷缩了一下,指尖泛白,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惊喜,有忐忑,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只是这些情绪,都被她飞快地掩饰了过去。

凌晨四点,夜色依旧浓重,急诊观察室里只剩下仪器发出的轻微嗡嗡声。陆沉舟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连日的操劳让他疲惫不堪,意识渐渐模糊,不知不觉间,又跌进了那个重复了三年的噩梦。

雨声、刺耳的刹车声、车身失控的撞击声,交织在一起,在耳边反复回响。

然后是一双手,死死地抓住他的手腕,冰凉而有力。

不对。

今天的梦,不一样。

那双手的触感,不再是冰冷的,而是温热的、柔软的,带着一丝熟悉的温度,正轻轻抚摸着他的眉心,动作温柔得不像话。

“你总爱皱眉。”一个温柔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像是在梦里,又像是在现实里,遥远而清晰,“三年前就这样,不管遇到什么事,都皱着眉,好像天要塌下来一样。现在还是这样,一点都没变。”

他想睁眼,想看清那个声音的主人,可身体却沉得像灌了铅,无论怎么努力,都睁不开眼睛,只能任由那温柔的触感,在眉心轻轻萦绕。

那只手轻轻拂过他的太阳穴,带着一丝安抚的力道,然后缓缓离开,触感渐渐消散。

陆沉舟彻底沉入黑暗,这一次,梦里没有冰冷的雨,没有刺耳的刹车声,只有那温柔的触感,和那句轻声的呢喃,在心底,久久不散。

第二天早上,陆沉舟在一阵轻微的凉意中醒来,发现自己躺在病床旁边的折叠椅上,身上盖着一件薄薄的女式风衣,带着一股淡淡的栀子花香气,干净而清冽,萦绕在鼻尖,让人心安。

沈清晚的床位,已经空了。

护士端着换药盘走进来,见他醒来,有些犹豫地说道:“陆先生,沈女士天没亮就办了出院手续,一个人走的,没叫醒您。”

“她怎么能擅自出院?”陆沉舟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怒意,起身时,手臂不小心撞到了椅子,传来一阵钝痛。

“沈女士态度很坚决,说自己没事,还签了免责书,说一切后果自负。”护士顿了顿,又补充道,“陆先生,我觉得……沈女士的身体状况真的不太好,她最近半年,在我们医院挂了四次急诊,每次都是晕倒被送过来的,但每次都不肯留院观察,输完液就走,问她原因,她也不肯说。”

陆沉舟握紧了手里的风衣,指尖用力,将风衣的布料攥出了褶皱。那淡淡的栀子花香气,顺着指尖,钻进鼻腔,又一次触动了心底那片柔软的地方。

他突然想起了笔记本扉页上的那句话——“我记得你就够了。”

这句话,像一根细小的刺,猝不及防地扎进他原本以为刀枪不入的心里,轻轻一挑,就是一阵密密麻麻的疼。这个陌生的妻子,到底藏着多少他不知道的秘密?

他拿出手机,拨通了秘书的电话,语气冰冷而坚定:“帮我查一下沈清晚这三年的所有记录——银行流水、就医记录、通话清单,还有她的工作、她的过往,任何一点蛛丝马迹,都不要放过,我要全部知道。”

“好的陆总。”秘书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恭敬,“另外,十点有董事会的紧急会议,是关于近期恶意收购的事情,各董事已经在会议室等着了……”

“我知道了,准时到。”

他挂了电话,拿起那件风衣,转身走出了医院。窗外的雨已经停了,但天依旧是阴沉沉的,乌云密布,像是一场更大的风雨,正在悄然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