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坏品味 福特工人与四轨录音机
电视购物频道里,一个金发女人正用一种近乎癫狂的热情挥舞着一把多功能切菜器,她的声音穿透了克利夫兰郊区午后的沉闷空气。
“只要19.99美元!想想吧,女士们!完美的切片,整齐的切丁,还有细腻的蒜泥!你的厨房需要这个奇迹!”
埃文·凯恩躺在沙发上,那条印有“克利夫兰布朗队”标志的腈纶毯子像一张潮湿的狗皮膏药般黏在他身上。
他没有看电视,只是睁着眼睛,视线没有焦点地落在天花板上。
三天了。
他的灵魂被强行塞进这具十七岁的躯壳已经七十二个小时。
原主,那个敏感又怯懦的少年,用一瓶止咳糖浆和半瓶廉价伏特加,为他这位来自三十年后的音乐制作人,清空了舞台。
一个烂透了的舞台。
“埃文,亲爱的。”
厨房里传来他母亲布兰达的声音,带着霞多丽葡萄酒特有的慵懒和鼻音。
“你能把那该死的噪音调小点吗?我的头感觉像被塞进了一台滚筒洗衣机!”
布兰达靠在被油污熏得发黄的流理台上,穿着一件褪色的粉色晨袍。
她四十出头,曾经紧致的轮廓如今被酒精和失望泡得松弛浮肿,只有在涂抹着廉价睫毛膏的眼睛里,偶尔还能瞥见一丝年轻时的光彩。
埃文没有动,也没有回答。
他已经摸清了布兰达的语言模式。
这句抱怨只是一个引子,一出名为《我悲惨的一生》的独角戏的序幕。
“JCPenney的账单又来了,”她叹了口气,晃动着手中的酒杯,里面的液体像琥珀色的泪珠,“弗兰克又不肯给我钱。我看上了一件裙子,才40美元,他说那是奢侈品。”
“上帝啊,在这个家里,连一点点美丽都是奢侈品。”
她的声音在狭小的拖车里回荡,充满了自怨自艾的黏腻感。
埃文闭上眼睛,他能清晰地“看”到她脸上那副被全世界亏欠的表情。
就在这时,拖车的门“砰”的一声被撞开,一个高大魁梧的身影裹挟着一股工厂特有的金属粉尘和冷风闯了进来。
弗兰克,埃文的继父,福特汽车铸造厂的工人。
他像一头疲惫的公牛,将沉重的身体甩进客厅,脚下的工装靴在地板上砸出沉闷的响声。
他那件蓝色的工装上沾满了油污,脸上写满了对整个世界的厌烦。
他的目光在客厅里扫了一圈,像探照灯一样锁定了沙发上的埃文。
“又在挺尸?”弗兰克的声音像生锈的链条在水泥地上拖拽,粗粝刺耳,“我他妈早上五点出门跟一千度的铁水打交道,你就躺在这里浪费氧气?”
“弗兰克,别这样,”布兰达试图扮演和事佬的角色,但声音软弱无力,“他只是……”
“你给我闭嘴,布兰达!”弗兰克粗暴地打断她,他那被工厂噪音震得有些迟钝的耳朵,却对妻子的辩护格外敏感。
他走到沙发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埃文,巨大的阴影将他完全笼罩。
“小子,我问你话呢!汉堡王那份工作呢?是不是又让人给踢出来了?”
沙发上的埃文缓缓坐起身,动作从容得与他那身洗得发白的旧T恤格格不入。
他拿起遥控器,关掉了电视。
那个亢奋的金发女人瞬间消失,客厅里只剩下冰箱压缩机不祥的嗡嗡声。
“是的,”埃文平静地回答,“我辞职了。”
弗兰克准备好的一连串辱骂和咆哮,被这句过于坦然的回答堵在了喉咙里。
他愣住了,脸上的横肉因为错愕而抽动着。
“你……你说什么?”
“我说我辞职了。”埃文抬起头,迎向弗兰克的目光。
那是一双过于清澈和平静的眼睛,不像一个十七岁的少年,反倒像一个看透了世事的老人。
“一个小时4.25美元,扣掉税,我每天像个傻子一样站8个小时,连买一台二手的SP-1200鼓机都遥遥无期。那份工作,是在浪费我的生命。”
“浪费……生命?”弗兰克像是听到了本世纪最好笑的笑话,他夸张地笑了起来,声音却毫无笑意,“你懂什么叫生命?我告诉你,生命就是每天早上闹钟响起,你爬起来去工厂,干满十个小时,然后回家喝掉六瓶啤酒,第二天继续!这他妈才叫生活!你懂吗?废物!”
他的唾沫星子喷了埃文一脸。
埃文没有擦,只是淡淡地说道:“那是你的生活,弗兰克,不是我的。”
这句话像一根烧红的钢针,精准地刺进了弗兰克那颗被酒精和自尊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心脏。
就在这时,门又开了。
“我回来了。”
一个怯生生的声音传来。
海莉,埃文同母异父的妹妹,背着书包站在门口。
她十五岁,穿着洗得发白的牛仔裤和一件宽大的法兰绒衬衫,瘦弱得像一根芦苇。
她看着剑拔弩张的客厅,湛蓝色的眼睛里充满了恐惧和不安。
“嘿,海莉。”一个轻快的声音从海莉身后响起。
一个穿着篮球背心,留着金色平头的男孩跟着走了进来,他叫杰克,是住在拖车公园另一头的邻居,也是海莉的同班同学。
杰克显然没料到屋里是这副光景,他尴尬地笑了笑,手里还抱着一个篮球。
“呃……凯恩先生,凯恩太太。”他局促地打着招呼。
杰克的出现像一盆冷水,暂时浇熄了弗兰克的怒火。
在女儿和她的朋友面前,他总要维持一点父亲的尊严。
他恶狠狠地瞪了埃文一眼,转身从冰箱里拿出一瓶啤酒,拧开灌了一大口。
“弗兰克,你吓到孩子们了。”布兰达小声抱怨道。
“他们最好早点习惯!”弗兰克含糊不清地咕哝着,一屁股陷进他那张专属的单人沙发里。
海莉小心翼翼地绕过战场,走到埃文身边,低声问:“哥,你没事吧?”
“我没事。”埃文对她笑了笑,这个家里,只有这个妹妹还能让他感受到一丝暖意。
杰克则好奇地看着埃文,他刚才听到了那几句对话的尾巴。
“嘿,埃文,你真把汉堡王的工作辞了?酷毙了!我早就受不了那个经理了,他闻起来就像一块放了一周的奶酪。”
“我需要时间做更重要的事。”埃文说。
“更重要的事?比如你那些‘滴滴答答’的音乐?”杰克挤了挤眼,他不像弗兰克那样充满敌意,但语气里也带着一丝善意的调侃,“上次你放给我听的那个,挺带劲的。就是……听不太清你在唱什么。”
“那是Demo,还没做后期处理。”埃文解释道。
“Demo?”杰克挠了挠头,“那是什么?”
“样品。”埃文言简意赅。
他站起身,准备回自己的房间。
这个客厅里的空气让他窒息。
“站住!”弗兰克的声音从沙发里传来,他双眼通红地盯着埃文,“我们还没说完。你以为你辞了工作,这个月的房租就会从天上掉下来?你住在这里,用这里的电,就得他妈的付钱!这是规矩!”
埃文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他那名义上的父亲。
“我知道规矩,弗兰克。”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给我一个月的时间。一个月后,我会把我的那份钱,一分不少地放在桌子上。”
弗兰克嗤笑一声:“用你那些黑鬼音乐?做梦吧!”
“那就让我们看看,到底是谁在做梦。”
埃文说完,不再理会他,径直走向自己的房间。海莉和杰克交换了一个复杂的眼神,有担忧,也有那么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
埃文关上房门,将客厅里的压抑和绝望隔绝在外。
房间很小,墙上贴着一张Public Enemy的海报。书桌上,那台Tascam的四轨录音机静静地躺着,像一艘准备启航的飞船。旁边是一台二手的Roland R-8鼓机和一支插在空可乐罐里的舒尔SM58麦克风。
这就是他的全部装备,简陋,但足够了。
他坐下来,戴上耳机,打开了鼓机的电源。微弱的绿光亮起,像黑夜里的萤火虫。
他知道,弗兰克的愤怒,布兰达的抱怨,杰克的调侃,都源于同一个事实:在这个1992年的克利夫兰,在这个被遗忘的锈带地区,一个白人小子玩说唱,本身就是个不合时宜的笑话。
但埃文的脑子里,装着一个庞大而精确的未来。
他知道一种叫Eminem的白人说唱歌手将如何用文字和技巧撕裂整个行业。他知道一种叫Nu-Metal的风格将如何让无数郊区白人青年为之疯狂。
他需要一个计划,一个能让他用最快速度证明自己的计划!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和一支笔。他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找到一个突破口。
本地的酒吧?大学电台?还是直接寄一盘Demo去纽约的唱片公司?
他一边思考,一边在纸上写下了几个词:
“Flow(说唱腔调), Punchline(点睛之笔), Storytelling(故事叙述).”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下,福特工厂的烟囱正吐出浓密的烟雾,像一根根指向天空的、绝望的手指。
这个见鬼的地方,他一分钟都不想多待。
他拿起麦克风,按下录音键,对着鼓机里一个简单而沉重的808节拍,开始了他的第一次尝试。
他的声音不再是原主那种模仿黑人腔调的生硬和单薄,而是一种全新的,混合了冷静的叙事感和压抑的爆发力的腔调。
“Yeah… check it…拖车公园的午后,空气黏稠得像胶水……”
他开始了。用节拍和韵脚,为自己在这个操蛋的时代,杀出一条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