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荐序二
社交平台与人际互动：交织的虚拟与现实

在数字化浪潮的推动下，社交平台逐渐成为我们日常生活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它们以独特的魅力和强大的功能，打破了时间和空间的限制，为我们带来了前所未有的社交体验。然而，与此同时，社交平台也在潜移默化中改变着我们与他人的交流方式，在虚拟和现实社交的交织中，引发了一系列值得我们深思的问题。

以色列社会心理学家利拉斯·马加利特的著作《操控：数字世界如何左右我们的行为和感情》就是这样一本引人深思的书。是的，可能很多人都对社交平台上的信息过载深有体会。我们每天接收大量的信息，仅微信一个平台，就会接收到朋友或同事发来的各类消息，还有朋友圈的动态、群聊的消息、各种推送通知等等，让我们疲惫不堪。然而，除了信息过载之外，本书告诉我们一个更深刻的道理，就是这些社交平台会改变我们对真实世界的认知和判断，也会改变我们对自我的认知和判断。换句话说，社交平台提供给我们一个似乎真实存在的虚幻世界，而且这个虚幻世界是被商业公司精心设计、主动建构出来的。“企业投入了大量的时间和金钱分析用户……而这一切都是为了了解人的冲动、情感以及需求是如何被唤起的。”商业公司正是利用了人性的弱点，为商业利益服务。

这本书中列举的技术影响个人心理和认知种种方面的例子，都发人深省。作为一个社会学家，我对其中关于在社交媒体上建构个人形象的思考最感兴趣。马加利特运用了美国社会学家欧文·戈夫曼（Erving Goffman）在其代表作《日常生活中的自我呈现》（The Presentation of Selfin Everydag Life）(1)中提出的“拟剧论”观点，形象地阐释了虚拟形象和真实自我的关系。戈夫曼将社会交往看作一个大舞台，人们是演员，在其中扮演着不同的角色。人们会根据社交场合的不同，用不同的角色进行表演，通过行为和言语来展示自己，并努力塑造一个被他人所接受的形象。戈夫曼将社会交往分成前台和后台。前台是展示给他人看的，人们在这里展示他们希望被看到的形象；后台是为前台准备的场所，人们在这里可以放松、休息，表现那些不能在前台展示的方面。戈夫曼进一步认为，表演并不是社交的核心，而是通过表演这种方式，人们能用恰当的言辞、表情和动作，来展示自己在某个角色上的能力和特点，进而赢得他人的认可和尊重——也就是完成“印象管理”。

虽然戈夫曼的这本著作写于互联网产生之前，但对我们理解线上社交很有启发性。在社交平台上，人们修图、发布照片、更新状态、发布短视频，都是在精心构建“形象”，试图在社交平台上呈现最完美的自己。这些精心的挑选和修饰，是为了符合社会主流的规范和期望，从而得到他人的关注和认可。于是，大家往往都会努力展现积极、阳光、乐观、成功的一面，期望获得别人的正面评价。因而，这些形象只是真实自我的一个片面反映，是期望得到别人认可的、想要达到的“更好的我”。

在书中，马加利特也强调，这种形象的建构不是单方面的，而是与观众互动的结果。在社交平台上，观众通过点赞、评论和分享等方式对表演者的行为给予反馈。观众的偏好、社交平台的氛围和文化，都会影响表演者的自我认知和行为调整。在线下，这种反馈往往是模糊的；而在线上社交平台上，这种反馈是清晰的数字——多少个点赞，多少条评论，多少人转发，多少人“一键三连”等。这些量化的数字，给人带来了直观的、被认同的反馈。更重要的是，这些数字提供了与他人直观的比较，使我们陷入虚假的社交满足感。在线下社交中，与他人的比较是有局限的，是小范围的；在线上世界，这些数字在平台上展示，是公开的、直接的。所以，在朋友圈里，这不仅仅是我发布的内容获得几个赞的问题，还有与我的朋友相比，我的点赞数排名如何的问题。正如作者所说，“这意味着人们对社会认可的追求将永无止境”。而这可能使我们陷入本不该有的焦虑中。

当然，我们也不能完全否认社交平台积极的一面，毕竟它为我们提供了更多的社交选择和可能性。所以，解决这个问题的答案不应该是戒断。在社交平台如此深入人心的今天，断网不能解决问题，“退群”不是长久之计。人是社交的动物，人对自我的认识是在人际互动中不断深入和改变的。社交平台与线下人际互动之间存在着复杂而微妙的关系。它们既相互补充，又相互影响。在享受社交平台带来的便利和乐趣的同时，我们也应该警惕它们可能带来的负面影响，保持对线下人际互动的关注和投入。只有这样，我们才能在虚拟与现实之间找到平衡，实现真正的和谐。

那么，我们该如何做？

马加利特提了两个步骤。首先，要意识到自己在网上的情绪和认知是被设计的。其次，要创造自己的方式，让技术为我们服务。

从戈夫曼的拟剧论出发，接着作者的方案，我想分享关于这一问题的几点思考。首先，我们需要清醒地认识到，社交平台是一个表演舞台。我们在选择展示哪些内容、以何种方式展示时，既需要展示自我，又需要平衡从他人那里得到的认可和关注。其次，人们在社交平台上存在表演动机。是为了追求虚荣和认同，还是为了展示自己的才华和创造力？这些动机不仅影响了人们的行为和选择，也反映了人们的价值观和内心世界。最后，如何在社交平台上保持真实的自我？在追求认同和关注的同时，如何避免过度迎合他人的期望？如何在保持个性的同时，与他人建立良好的互动关系？这要求我们不断尝试和调整自己的行动策略，找到适合自己的线上社交方式。

总之，互联网时代发展到今天，我们的工作、生活、心理和自我认知都离不开互联网。互联网构建了一个精心设计过的虚拟世界，它放大了人们所有的心理弱点，让所有人都可以无时无刻地活在舞台的聚光灯下。这本书是这个虚幻世界的一剂苦药。正如书中最后引用的电影《黑客帝国》（The Matrix）中的台词：“欢迎来到真实的荒漠。”我们可以选择将虚幻视为真实，或选择在虚幻面前纠结真实所在。但是不管做什么选择，建议大家都读完这本书，再说出你的答案。

田 丰

复旦大学社会发展与公共政策学院教授

(1) 本书出版于1959年，是社会学入门的经典读物之一。——编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