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过往（四）
——呓语——
大一的暑假，老妈给王闫报了一所开在市郊的驾校，选了一个看起来脾气就挺臭的教练，让教练帮忙监督他每天老老实实得去上课，顺顺利利得把驾照给考下来。
王闫去了才发现，驾校的课其实分两种，VIP课是三万块钱一个人，费钱省时间，三个学员一辆车，教练说他车接车送包教会。普通课是三千块钱一个人，省钱费时间，二十多个学员一辆车，教练说师傅带进门修行看个人，想早点拿证的同学就自己抽空多来驾校排队练车，偷懒的人科二考不过他可不管。
穷人的时间不值钱，在驾校体现的淋漓尽致。那个暑假每天一大早王闫就得赶往驾校，然后按老妈的要求一天都泡在那里，跟二十多个人一起排队摸方向盘练车，直到太阳下山教练要开车回家吃饭才结束。
在漫长的排队练车过程中，王闫通过看小说来打发时间，比如《嫌疑人X的献身》《白夜行》——那时候他迷上了日本作家东野圭吾。以前他看过韩国拍摄的同名电影，还有什么《我的野蛮女友》《假如爱有天意》《我脑海中的橡皮擦》……通过韩国电影学习怎么谈恋爱本就不靠谱，这下又从日本小说中来了感悟，算是掉进“纯爱”坑里，彻底误入歧途了。
那个夏天烈日炎炎，一片阴凉地儿都没有，驾校的广场像个大煎锅，车是饺子皮，人是饺子馅，王闫的身体被太阳煎着，灵魂则被书中的观点征服了。东野圭吾说，唯有太阳和人心不可直视，人心王闫还没怎么看过，但太阳直视的话，眼睛肯定要瞎，他连教练车反射的阳光都受不了，干脆闭上眼睛直视自己的内心，这一直视果然出了问题。
那个暑假，王闫不让我去漯河找吴洁，也拒绝了吴洁来济源玩，理由是孤男寡女，在外不方便。他练车之余就抱着个手机边看东野圭吾边直视内心，王阳明在龙场悟道开宗立派，向世界提出了知行合一、万物一体的心学，王闫蹲在驾校的马路伢子上顿悟，淡泊名利，向我提出了自由诚可贵、爱情价更高的人生境界。
王闫：“林安，你知道我为什么犹豫跟吴洁往下发展么？”
我：“为什么？不就是你不喜欢人家喊你小屁孩嘛？”
王闫：“我们之间缺少的是一种牺牲精神，或者说是为对方奉献的欲望。”
我：“大哥，你在大学里谈个恋爱，怎么越扯越邪乎啊？”
王闫：“我觉得，人不应该为了低级欲望谈恋爱，为了自己的肉体或者精神上一时的快乐而去谈恋爱。爱情的开始除了心动之外，更应该的是遇见一个你愿意为她奉献的人，必要时甚至可以牺牲自己，舍身取义，那样的爱情才高级，才是值得歌颂的纯爱，就像石神和桐原亮司。”
我：“太极端了吧，那是高级的爱情嘛？那是病态和扭曲的感情，像桐原亮司？整个人生除了那段关系，就没有其他意义了。”
王闫：“其他意义？那你说，人活着的意义是什么？”
我：“……”
——正文——
2015年的下半年，王闫上大二，开学后乔姐总找他谈话。
乔姐，文艺部部长徐安乔，八头身美女，一头秀发披肩，御姐气十足却总爱扮可爱，明明是王闫的领导，却总爱找他拿主意。
乔姐跟王闫分析道，现在的文艺部只有三个副部长，除了他之外，魏旭和李糖这两个人都没有办晚会的经验，去年她大二时文艺部有五个办过晚会的副部长，即使那样去年筹备院里的元旦晚会时忙的不可开交，眼下这么缺人手，这让王闫好好想想今年的元旦晚会，该怎么办。
王闫：“这不15级的新生马上就来了，到时候学生会部门招新，我们多招一些靠谱的干事，好好带他们，快速了解学生会办活动的流程，等到了元旦晚会应该能应付。”
乔姐：“没错，那要想招到优秀的干事，那咱们部门就必须得有人去当助班助教，不然其他部门的人在军训时期都把好苗子给物色走了。”
王闫：“没错，那我让魏旭和李糖都报名选助教，到时候你当助班带魏旭，泷哥带李糖。这样刚好都是一男一女，男女搭配，干活不累。”
乔姐：“少贫，他俩能去选助教最好，但你必须报名，你泷哥打算带你。”
王闫是徐安乔的嫡系下属，他大一刚进文艺部就是由乔姐带的，那会儿两人负责艺术团中的歌唱组，她不像那些只会耍威风压迫学弟学妹的人，从不让干事给她跑腿，或者替她上选修课，更别说替抄实验报告或者写入党材料啦。王闫说乔姐属于人美心善型的好学姐，办活动时经常关心他有没有吃上饭，还请他喝校门口的蜜雪冰城。
如果不是徐安乔，王闫很可能在大一下学期就退出文艺部了。当时学生会换届在3号教学楼开会，文艺部的五个干事都不想去选副部长，导致刚当上部长的乔姐急得眼泪直打转，带着哭腔给王闫打电话，问他到哪里了。
其实出现那种极端情况不怪乔姐，主要是部里其他副部长们把干事们的心伤透了。指挥干活时完全把干事当成工具人，连吃饭的时间都不给，丝毫不体谅干事的难处，尤其是一个学姐跟部门里最爱偷懒的干事谈了恋爱，办活动时任由她对象迟到早退，出了问题把锅甩给其他人……诸如此类的问题也就算了，平时还总让干事帮忙跑腿、替上选修课，最终导致2015年院学生会刚换完届时，文艺部原本的五个14级学生干部中只剩下了王闫。
乔姐私下跟王闫说，他算是文艺部的独苗，像魏旭和李糖这样下学期才加入的新人，没当过干事将来很难去参选主席团，让王闫好好跟着泷哥混，将来接他的班，当分管文艺部的副主席。
王闫：“姐，我真的没往上干的想法啊。”
乔姐：“你泷哥很看好你的，别辜负他。”
王闫：“哎，我想跟你们一起干完这届，就退了。”
乔姐：“那你干啥啊，后面两年呆在网吧打游戏？”
王闫：“不知道，还没想好，应该会找点其他事做吧。”
乔姐：“没想好就接着干，你退了，咱们部就要被其他部的人管了。”
王闫：“那我接你的班，当部长。”
乔姐：“你傻啊，主席团的人才算是团委老师的心腹，到时候院里有什么荣誉啊、名额啊、还有入党的机会都少不了，至于学生会的其他人只能算帮老师打杂的，到头来除了能混点德育分之外，分不到什么实际的东西。”
王闫并不想进主席团，这倒不是泷哥的原因，纯粹是因为他对学生会彻底失望啦。王闫大一刚报道时，看见助班助教都是来自学生会，以为那里是一个卧虎藏龙的地方，尤其是那年的学生会招新是在学校的千人大礼堂举办的，更是一下拉高了他对学生会的期待。
可期望越大，失望也就越大，呆了半年后他发现学生会充满了官僚主义作风，简直是藏污纳垢，学生干部根本不是为民请愿的角色，更像是官府的衙役。生保部的学长深谙唯上理论的精髓，甚至专门传授经验：当老师和学生的需求有矛盾时，那作为干部要有思想觉悟，必须优先满足老师的要求，努力得表现自己，最后适当安抚学生们的情绪。
王闫觉得学生会成了一个小型官场，等级森严，大家像是在玩一个过家家的游戏，模仿社会上的人情世故，连吃饭都要整一套酒桌文化。平时给学院里出力也就算了，在团建时还要去给学长学姐们敬酒，一句话没说对就要罚酒，直接导致他那天喝多了，把高考完刚买的oppo手机喝丢了。而且即使他将来当上了学生会的主席，那不一样还是要给团委老师干活，到时候任务更多更重，每天都要开会，给老师做事也不比给校外的老板做事轻松，那他不如去校外做个兼职，至少还有工资挣。
“林安，我当时不想让乔姐和泷哥失望，他们在上百个报名学生会的新生中挑中了我，不能让他们觉得自己看走了眼啊。”
十年后，回想起来，我埋怨王闫，说他明知道学生会是过家家的游戏，但到最后却玩的比谁都更认真，浪费了大量的时间和精力。
“王闫，如果你当年新生军训结束后，没有报名元旦晚会的节目，那就不会在大礼堂遇到姚泷歌，更不会进入文艺部。如果那样，我们就不会认识沈晶莹，也不会有后面的故事，也许人生的走向会彻底改变，通往另一条未知的道路了。”
“林安，人生中有许多当时无比在意的人和事，几年后就都不值一提了，但这并不能说明曾经的一切都没有意义，白白浪费了感情，起码当时那些快乐是真的。”
“只有快乐么，痛苦呢？”
“痛苦是另一种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