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 尘封已久的往日阴影

‘我们现在所处的这个小亚细亚小平原，在罗马人有幸居住于和统治的时候，肯定是有名字的。但现在当我问起它的名字时，我还不如去问传说中的狼的翅膀，因为根本不会有人告诉我。

当然，你可以在这里看到很多城市，但它们缺少了一样让城市真正辉煌的灵魂，没有这个灵魂，它们就不算真正的城市，而我所说的缺失的灵魂正是人类。

现在，这些城市大多数都变成了废墟，对于曾经拥有这些城市的祖先，这是多么凄惨的景象啊！但由于毁坏已久，它们甚至连名字都没有留存下来。

事实上，当我询问这些城市名字时，被问到的当地突厥人都会回答：“我们摧毁了这些城市，但是时间却抹去了它们的名字。”虽然我默默的承受着，但还是感到无比的悲伤。你可以想象，当有人不知道古名，却用野蛮的稀奇古怪的声音来称呼它时，我大声哀叹，几乎无法掩饰我的痛苦。尽管，我真的很想克制自己。’

————东罗马帝国皇帝曼努埃尔二世·巴列奥略，《写给老师奇多内斯的信》，1391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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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完国务会议后的第二天。

从绝境中爬出来后，君士坦丁堡最近十余年的财政状况有所好转，在皇帝陛下大宴群臣以振国威的要求下，君士坦丁堡的布拉赫奈宫变成了一幅充满色彩与声音的生动画卷。

大厅装饰着华丽的挂毯、金色的烛台和精致的马赛克，在烛光下熠熠生辉。空气中弥漫着异国情调的香料和鲜花的甜香，与烤肉的浓香和烘烤面包的味道交织在一起。

来自帝国各地的达官显贵都身着盛装，多达百人聚集于此，迫切地向罗马皇帝，至尊奥古斯都曼努埃尔二世致敬。他们走进大厅时，皇帝从主宴席台上站了起来，热情地举起了镀金的酒杯，脸上洋溢着欢迎的微笑来迎接他的客人们。

而客人们也纷纷向他们的皇帝鞠躬行礼，送上祝福的致辞。

随后的宴会是一场感官的盛宴。宴会长桌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佳肴，从美味多汁的烤肉到精致的糕点，都放在来自东方的精美的瓷盘上。美酒潺潺流淌，空气中充满了玻璃杯的碰撞声和客人的欢笑声。

来自神秘国度的舞者以奇异的杂技舞蹈为观众带来欢乐。他们动作优雅，身体以复杂的动作扭曲、转动，服装上镶嵌着亮片和珠子，在灯光下闪闪发光。他们的动作伴随着鼓点的节奏和长笛的甜美旋律，营造出一种神奇的气氛。

吟游诗人也登上舞台，吟唱着赞美帝国和皇帝的歌曲。他们的声音抑扬顿挫，为大厅填满了既有力又动人的旋律。歌词讲述着帝国的辉煌、过去的胜利和当前的挑战，激励着客人们铭记自己的传统，为更美好的未来而奋斗。

在这场庆典中，曼努埃尔坐在主位上，周围是他的家人和最亲密的顾问。他的长子约翰坐在他的左边，而他的妻子海伦娜·德拉加斯皇后则坐在他的右边。年幼的儿子德米特里斯、君士坦丁和托马斯也坐在附近，年轻的脸上洋溢着兴奋和期待。

随着宴会的进行，大厅里的气氛越来越热烈。客人们交谈甚欢，在享受盛宴的同时，笑声和玩笑声此起彼伏。皇帝也似乎放松了下来，在与客人的交谈中，脸上露出了温暖的笑容。

随后，为了进一步增添节日气氛，一位自称来自遥远印度国度的神秘人物走到大厅中央。他在众目睽睽之下，将一把长剑插入自己喉咙，拔出来后却毫发无损，令观众惊叹不已。这一壮举赢得了雷鸣般的掌声，神秘人物原地翻了一个跟头，然后卷起身上的衣物去找宾客们要小费，一时银币金币纷纷落入其身上，待他离开时裤脚还会滚出钱币。

曼努埃尔向每一位前来向皇帝致敬的客人致意时，共同坐在主桌的约翰、安德罗尼卡和西奥多西也借此机会在昨天紧张的会议之后，放松一下自己。几杯红葡萄酒下肚之后，兄弟之间的话匣子就打开了。

“我得说，你提出割让新帕特雷城堡的主意真是天才之举！”共治皇帝约翰举起酒杯，看着安德罗尼卡，脸上露出灿烂的笑容。

“没错，现在罗马人的土地连在了一起。威尼斯人再也无法切断我们的海上联络了。这将极大地援助我们的战役！”西奥多西因为年纪尚轻，还不习惯喝酒，已经半醉，满脸通红。喝酒后的他仿佛性格大变，不再腼腆而是话痨了起来。

“春天一到，我就会率领塞萨洛尼基的军队与你们在摩里亚并肩作战，我的兄弟们。那些在我们的土地和人民身上肆虐太久的拉丁人，这一次一定要被我们一举消灭！”

“说得好，为此干杯！”约翰一口喝完杯中酒，酒液顺着他浓密的胡子滴落。醉意熏熏的他搂着安德罗尼卡的肩膀喊道：“就是这种精神！帝国的命运取决于我们的团结，但首先，让我们尽情享受这场宴会。”

“安德罗尼卡，父亲在叫你。”西奥多西拍了拍安德罗尼卡的肩膀，他转过身，看到曼努埃尔在向他招手，让他过去。

安德罗尼卡离开座位，来到曼努埃尔身边。

“让我好好看看你。我听说了你的情况，一直以来都很担心你的健康，我和你的母亲时常会向上帝祈祷。如今你奇迹般的康复了令我很高兴，这真是上帝的恩赐。”曼努埃尔显然对安德罗尼卡现在的状态非常满意。

从过往无数的记忆和往来的信件中，安德罗尼卡知道自己的这位父亲，罗马皇帝，不仅是一个足智多谋、冷静果敢的君主，同时也是一个感情丰富，对家人充满关爱的长者。

从君士坦丁堡发到塞萨洛尼基的关心的信件足足装了一整个箱子，里面少部分是他与兄长约翰的通信，大部分是与父母之间的往来信件。

“蒙上帝垂恩，我的身体日渐变好，现在已经恢复到可以骑马了。等到明年开春，就可以亲自带领军队踏上征程。”安德罗尼卡的双眼中炯炯有神。

曼努埃尔没有继续征战的话题，他年迈的脸上露出了回忆的神色：“伯罗奔尼撒就在那里，我离开摩里亚前已将大事安排妥当，后面只能看上帝的意愿了。现在，请告诉我塞萨洛尼基这座美丽城市的现状。把你所看到的、听到的，只要是你觉得有趣的，都告诉我。城市东边，先知以利亚教堂的钟声还像以前一样响亮吗？”

安德罗尼卡知道曼努埃尔对塞萨洛尼基这座城市有深厚的感情。五年前皇帝陛下还亲自前去参观过这座他曾经奋战过的地方。

“先知以利亚教堂的铜钟已经过翻新，去除了锈迹。然而，现在塞萨洛尼基大主教区的住所搬迁到了圣尼古拉斯教堂，每天正午敲响着最响亮的钟声。”安德罗尼卡回答道。

“啊，圣尼古拉斯教堂。”曼努埃厄脸上浮现出笑容，却转瞬即逝：“你知道吗，大约三十年前，那时的我就担任着如今你的职位，塞萨洛尼基的专制君主；那时候，我的父亲，老皇帝约翰五世和我的兄长安德罗尼卡四世在君士坦丁堡剑拔弩张；而城外的奥斯曼人已然攻陷了帝国大部分的疆土，雷霆苏丹巴耶济德决定性的击败了塞尔维亚人，势不可挡。”

曼努埃尔不禁回想起他曾在塞萨洛尼基担任总督近十年的青春岁月。

“那时候，我的年纪和你现在差不多大。在不忙于军务的时候，我常常漫步在塞萨洛尼基的街头，欣赏教堂和修道院里的古老壁画、聆听城市里到处传来的，记载了帝国盛兴和衰亡的声音。”

“那时候，我经常与神职人员就神学和哲学问题进行长时间的交谈，思考上帝派来奥斯曼人惩戒祂的臣民的最终含义。那时候，有一位年轻的神父，特别聪明、逻辑极强，我与他的交谈十分愉快。”

安德罗尼卡很少见到父亲如此高度赞扬另一个人。出于好奇，他问：“这个人叫什么名字，他现在在哪里？”

曼努埃尔的眼神微微黯淡了一些：“他叫尼基弗洛斯·斯库图。后来塞萨洛尼基城市被奥斯曼人攻陷时，他被抓去做了奴隶。我再次见到他是在七年后的费拉德尔菲亚之围时的一次偶遇。”

“费拉德尔菲亚是帝国在小亚细亚的最后一座堡垒，一座英勇而忠诚的城市。这座城市自从被突厥人包围后，八十年来，它一直在没有增援的环境下孤军奋战，抵抗着异教徒的围攻，顽强守护着罗马人的骄傲。”

“我当时是奥斯曼人手上的人质，雷霆苏丹巴耶济德为了羞辱帝国，而迫使我随他参与奥斯曼人对我们最忠诚的城镇的最后进攻，他想让我亲眼目睹城头上双头鹰旗的陨落、让我们失去一切抵抗的信心。”

当曼努埃尔说到这段耻辱的历史时，他的拳头紧紧握着，甚至将手中的锡制镀金酒杯捏变了型。

“就在奥斯曼人准备发起最后的攻城时，我在苏丹的营帐外远远地看到了尼刻弗洛斯，他的金发清晰可见。他和许多被奥斯曼人奴役的帝国臣民一起，被迫冲在攻城的最前面，那些衣衫褴褛的人的唯一目的就是吸引守城者的箭矢，让守军痛苦于被迫杀死自己同胞的自责当中。”

“那一天，我看到城上的守军箭矢穿透了他的胸膛，他在一个阳光明媚的早晨，与无数罗马人一样，死在了田野上。”

“而费拉德尔菲亚这座坚持到了最后的罗马城市，它的城墙已被突厥人所毁灭、它的人民已被突厥人所奴役、有一天时间将抹去城市的名字、将抹去罗马人后裔的记忆，只留下残垣、杂草和野蛮的声音在空荡的平原上回响。”

曼努埃尔的情绪中夹杂着一丝悲伤、一丝愤怒，但是这种情绪很快就被皇帝陛下所克制。他伸手拍了拍安德罗尼卡的手，平声道：“过去的已经过去，如果我们能够做好现在的工作，也许我所看到的惨剧在未来将不再会发生在罗马人和我们的国家身上。”

安德罗尼卡望着眼前年迈却睿智、碧蓝色的眼神中透露着百折不屈的坚毅。

带领东罗马帝国走过至暗时刻的皇帝，一生经历无数劫难的曼努埃尔二世，是约翰五世皇帝和他的妻子海伦娜·坎塔库泽娜的第二个儿子，曾于1370年担任塞萨洛尼基的总督。

1373年，他的兄长安德洛尼卡四世篡位的企图失败，导致曼努埃尔被宣布为其父亲的继承人及共治皇帝。

在1379年以及1390年之间，曼努埃尔和他的父亲先后被安德罗尼卡四世和他的儿子约翰七世所发动的政变所俘获。父子逃亡后，第一次在奥斯曼人的支持下重返君士坦丁堡，第二次则是在威尼斯共和国的帮助下于1390年亲自击败了他的侄子。

曼努埃尔于1382年离开君士坦丁堡前往塞萨洛尼基建立独立政权，发动民众抵御奥斯曼人的入侵。在此期间，他获得过许多军事胜利、收复了许多领土，但是最终不敌奥斯曼人压倒性的军事优势。

塞萨洛尼基坚守五年后沦陷，曼努埃尔被迫流亡，并被迫作为人质前往奥斯曼苏丹巴耶济德一世宫廷。在作为人质的期间，曼努埃尔见证了罗马统治在小亚细亚最后的毁灭。

在听说其父于1391年2月去世后，曼努埃尔逃离了奥斯曼国宫廷，并成功在君士坦丁堡继任了皇位。

在接下来的二十余年里，东地中海连续爆发了一系列剧烈的政治地震：1396年，尼科波利斯十字军东征失败；从1396年到1402年，君士坦丁堡被奥斯曼大军封锁了六年； 1402年，世界征服者帖木儿于安卡拉战役中击败并俘获了雷霆苏丹·巴耶济德，以此为导火索爆发了持续了11年的奥斯曼内战，让帝国获得了宝贵的生存空间。

如果让安德罗尼卡形容自己的父亲，那便是百折不挠、救国图存，为挽救国家殚精竭虑，悲壮而令人唏嘘的悲情皇帝，勇气、才华和努力熠熠生辉，足以照亮历史的星空。

在让安德罗尼卡回到他的座位之前，曼努埃尔给了自己的儿子一些建议：“你已经成长为一个聪明的年轻人了，我的儿子。你在塞萨洛尼基的时候，贵族不构成威胁，最重要的拉拢对象是民众，他们才是这座城市真正的主人。”

“空闲时候多读读历史，从过去的错误中吸取教训，以获取面对未来挑战的勇气。尤其是要仔细阅读我们帝国过去一百年的事件。看看从两约翰内战开始，一直到你爷爷这一段时间无数次的同室操戈是如何给我们的帝国带来毁灭性的打击的；看看奥斯曼国的空位期是如何让他们饱受苦难的。”

“从中吸取教训，不要重蹈覆辙。”

“还有，我们的力量太过弱小，必须要借助外力才能完成最终的大业。因此对待拉丁人，我们必须谨慎对待。收复我们的故土同时，也需要争取教皇和西方王侯的支持。我的特使已经在康斯坦茨了，一支再次踏上远征的十字军，也许就是帝国最终的救赎。”

“我不会让您失望，也不会让无数好人的血白流的。”安德罗尼卡向曼努埃尔发誓。

随着夜幕降临，皇帝站起身来，举杯向帝国及其未来致敬。他的声音清晰而有力，在大厅中回荡，充满了希望和决心。客人们纷纷效仿，齐声举杯，他们的誓言在大厅中回响，誓死效忠并支持帝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