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58.两位道人
“希望新的一年能一如既往，风调雨顺，国泰民安。”
李靖将供香插进香炉，然后虔诚叩拜。
在神殿外，陈塘关的百姓都排着队，等待奉香。
往年过年也是差不多的场景，只是与往年不同的是，今年的人更多，队伍一口气排到了街道的尽头，整个陈塘关都格外热闹。
人们穿着干净体面的衣服，每个人都满面红光，神采奕奕，小孩子们围绕着大人转圈，街道上空回荡着欢声笑语。
与往年祭祀时的惨淡场景相比，简直判若云泥。
而这一切，都是因为一个人。
陆拾，或者说敖丙，东海龙王三太子，也是陈塘关的陆先生。
自从前些年，陆拾将晒盐法教给李靖，以此为开端，整个陈塘关进入了高速发展的时期。
从青铜器跨越到铁器，从陶器到瓷器，从简单的煮和烤到煎炸烹炒，翻车、筒车、纺车、造纸术、印刷术、火药、制糖、酿酒、酿醋、榨油……
可以说陆拾凭借一己之力，让陈塘关的技术水平跨越了几百年。
如今的陈塘关，随处可见高大的房屋，街道上是熙熙攘攘的人群，路边的摊贩在高声吆喝，酒楼里的人觥筹交错。
此情此景，说陈塘关是天底下最繁荣富庶的城池也不为过，比之商都朝歌都犹有过之。
李靖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只觉得一切都好像做梦一般，但又不得不相信发生在眼前的事实。
其实陈塘关的很多人都和李靖有相同的感觉。
没办法，这一切来的太快也太突然了，这就像是一个穷困潦倒的十八线小城市，只用了短短几年时间就成为了年产值首屈一指的大城市，实在是让人猝不及防。
有人说，陆先生教给大家的这些，不是普通的东西，而是仙术，于是很多人将陆拾当成仙人，给他立了祠堂。
但是李靖很清楚，这绝对不是什么仙术，只是利用了这世间最常见的道理而已，但就是这不算仙术的技术，却隐隐之间暗合天道。
李靖不知道陆拾是如何想到这些稀奇古怪的东西的，但他清楚，这技术对天底下的所有「人」都大有裨益。
只不过，对「人」有用的技术，却未必对「神」也有相同的价值。
李靖站在神殿之外，双目之中法力流转，看到一缕缕青烟从神殿中升腾起来，在陈塘关的上空堆积。
这是人的信仰。
实话实说，李靖也不知道这东西有什么用，他也有一些信众，曾经也尝试过吸收信仰，得出了一个结论——这东西是一种束缚。
信仰具有指向性，只有被供奉的人才能吸收对应的信仰，而在吸收了信仰之后，也要做出符合信仰的因为，才能巩固这份力量。
虽然对修行有益，但却有很大的弊端。
李靖是道门中人，修行求的是大自在，自然不会索求信仰这种东西。
但是他知道，有一个地方在收集信仰。
天庭。
往昔的陈塘关百姓，供的是昊天上帝，拜的是瑶池圣母，信仰离体之后就会直奔天庭，消失的无影无踪。
而现在，陈塘关的百姓改信陆先生，信仰无处可去，只能堆积在这里。
是陆拾不会吸收信仰吗？
怎么可能，陆拾作为东海龙王三太子，这点小手段肯定是早就知道了。
但他偏偏放任这些信仰堆积，消散，重归天地。
这么看来，他也是明白其中弊端，不想走这一条路的。
李靖明白陆拾的想法，但他也清楚，这么庞大的信仰聚集在这里，未必是一件好事。
因为这天底下人就这么多，人的信仰也有极限，一个人的信仰归了陆拾，那就不会再归天庭，短时间内还好，可长此以往下去……恐生祸端啊。
而且天庭还只是李靖知道的唯一一方收集信仰的势力，但不代表这天底下就没有其他的势力收集信仰了。
李靖叹了口气，准备抽时间找陆拾好好聊聊。
只是最近他确实抽不出什么时间。
过年大祭之后他需要先去朝歌述职，然后还要走一趟闻太师的封地，前些年陈塘关困难的时候，太师闻仲曾伸出援手，如今闻太师北伐北海袁福通久久不归，闻太师封地无人打理，也慢慢生了乱子，李靖准备带一些物资过去，顺便帮忙平乱。
想到闻太师北伐久久不归，李靖就忍不住叹了口气。
闻太师不在，大王行事越发荒唐，胶鬲只是反对大王挖虿盆（古代酷刑，毒虫坑），居然被大王直接从摘星楼上丢进虿盆之中喂了毒虫。
还有那苏妲己，居然向大王进言，说要兴建酒池肉林，实在是蠹国害民之妖妃！
只可惜自己作为外臣，不得置喙大王后宫之事，不然肯定要上谏大王将其废入冷宫。
想到这里，李靖又叹了口气。
他不知道曾经那个英明神武的大王为何会变成如今这般模样，但他知道，现在除了闻太师以外，没有任何人能改变大王的想法。
闻太师啊……北伐至今久久不归，那袁福通当真这么厉害吗？还是说你是在借着这个理由，故意避开朝政之事？
若再不回还，这大商，就要亡于妖妃之手了。
“爹爹。”
突然响起的声音打断了李靖的思绪。
他转过头去，看到了三个半大孩子站在身后。
今天过年，讲究一个团圆，即便是神仙也不能阻止人伦情理，所以也会将一些在俗世当中有亲人的弟子放回家中过年，就像李靖面前这三个，就是他的三个儿子，金吒、木吒、哪吒。
大儿子金吒，如今拜在元始天尊一脉，乃是阐教十二金仙之一的文殊广法天尊座下；二儿子木吒，同样是元始天尊一脉，师父乃是阐教十二金仙之一的普贤真人；三儿子哪吒，却是那位东海三太子的弟子。
但不论怎么说，这三个儿子都比他这个当爹的混的好，李靖为他们感到骄傲。
“你们娘呢？”李靖问。
大儿子金吒颇为稳重，温声回答：“娘在街角那边，被洪家婶子拦住了，说是要聊聊成衣铺的事，我们三个就先过来了。”
李靖点了点头，没说什么。
自从陈塘关发展起来之后，李靖逐渐感觉事情太多，只靠自己根本忙不过来，交给别人他有不放心，关键时刻是殷夫人主动接过了他一部分担子，但正是因为这件事，让殷夫人显露出来不一般的才能。
这位总兵夫人在经商上似乎有远超常人的天赋，而这个时代也没有男尊女卑的规矩，渐渐的殷夫人就接手了整个陈塘关的商业项目，还在陆拾的鼓动下成立了商会，威望与日俱增。
“好了，快去敬香，完事了回家吃年夜饭。”李靖冲三个孩子说。
以前的陈塘关自然是没有年夜饭这回事的，那个时候能够吃上饭就不错了，当然也不会大办特办，但是现在不一样了，现在陈塘关富了，过年当然也要更有仪式感一点——这是陆拾的原话。
哪吒蹦跳着举起手：“那师父不跟我们一起吃年夜饭吗？”
李靖伸手摸了摸哪吒的头，笑道：“当然啦，你师父也有自己的家人，肯定是要和他们一起吃年夜饭啦。”
哪吒听了李靖的话，忍不住有些失落，但还是点点头：“我知道了……”
说完，他转身进了神殿。
金吒木吒对视一眼，也跟了进去。
李靖看着三个儿子的背影，脑海中思绪万千。
金吒、木吒、哪吒三个人各有师父，从出身比起来，明显是金吒木吒的师父更为优秀，但不知为何，李靖总觉得三兄弟当中哪吒最合自己的心意。
虽说哪吒儿时也格外顽劣，但在陆拾的教育下，也逐渐明辨是非，学会了认真去思考问题而不是用武力解决所有事，懂得了温良恭俭但却不会过于迂腐，知道要用比恶人更恶的手段来对付恶人，除此之外也格外孝敬父母，虽然经常没大没小，看上去像是非常不尊重长辈的样子，但能够感觉得到，他对父母的爱是发自内心的。
而相比起来，金吒和木吒……
李靖总觉得这两个孩子与自己有些疏远。
似乎比起陈塘关，五龙山云霄洞和九宫山白鹤洞更像是他们的家。
真不知道当初让他们拜在阐教真人座下的决定，到底是对还是错。
李靖又双叒叕叹了一口气，身边却突然响起来了一个声音。
“施主缘何叹息？”
李靖吓了一跳，扭头一看，不知道什么时候，他身边站了两个模样古怪的道人。
李靖定了定神，苦笑道：“两位道长怎的如此神出鬼没，本官险些让你惊出魂魄。”
这当然是开玩笑，就算李靖修为一般，但好歹也算修行中人，三魂已定，七魄不移，怎么都不会离体的。
左边的道人双手合十，摇头道：“非我二人神出鬼没，只是施主心中思虑沉重，遮掩了视听罢了。”
李靖一听，顿时哑口无言。
还真就是像这道人说的一样，他刚才思考事情太出神了，才没有注意到两人来到自己身边，实在是怨不得人家。
想到这里，李靖露出一个笑容，问：“两位道长从何处来，要往哪去？”
左边的道人眯着眼睛，轻笑着说：“从来处来，往去处去。”
李靖神色一凛，终于开始细细端详这两位。
只见左侧这位道人皮肤白皙，面容慈祥，一双赤脚踩在地上却没有半分污渍，身上穿着麻布的衣服，看上去却并没有非常简陋，反而有种光华内敛之感。
右侧这位道人身材比左侧那位高大一些，脸部线条比左侧那位更加硬朗，身上穿的却不是麻布衣服，而是少见的丝衣，只是这丝衣穿在他身上也看不出多么华贵，反而看上去和普通衣裳没什么区别。
这两位道人姿态颇为不凡，李靖拱手：“九顶铁槎山，八宝云光洞，度厄真人门下，李靖，还未请教两位道友名号。”
面对普通人，最是陈塘关总兵李靖，但面对修行中人，他当然要报上师承。
而那两位道人也算是给他面子，对视一眼然后先后开口。
“吾名接引。”
“准提。”
李靖细细思索一番，却完全想不到这两个名号，听起来像是两个无名之辈，至少阐教中没有这两人。
难不成是截教的？
确实有可能，截教那位广收门徒，有教无类，座下弟子三千众，隔代弟子更是数不清，李靖也不可能全都认识。
他朝着两位道人做了一个道揖，恭敬道：“不知二位远道而来，所为何事？”
“无事，只是四方而行，云游至此。”接引道人说，“进关之时听闻此处有一位陆先生，擅各种奇巧之术，心甚慕之，李道友可否引荐一二？”
冲陆拾来的？
李靖心头一跳，突然觉得这两位可能来者不善，难不成他们不是截教，而是……天庭？
想到这里，李靖立刻警惕起来，但是脸上表情却半分没有变化：“真是不巧，二位道友，今日过年，陆先生已经回家过年了，两位恐怕是白跑了一趟。”
“是吗？”接引道人依旧笑眯眯地，伸手掐算，“可为何我算出，我与这位陆先生，在此处有缘相见啊？”
“……”
李靖心里一沉，不知该怎么接这话。
他不通晓卜算之术，不知道眼前的接引道人是真的算到了什么还是在说谎诓骗于他，但无论如何，这个时候都不能露怯。
他张了张嘴，刚准备说点什么，就听到了一个他此刻绝对不愿意听到的声音。
“老李！原来你在这啊！我都找你半天了！我家那个老东西忒是啰嗦，愣是拉着我唠叨了两个时辰，差点都赶不上年夜饭了，我可是答应哪吒今年陪他一起守岁的。喂，老李！我跟你说话呢老李！”
陆拾从另一条街上走了过来，伸手揽住了李靖略微有些僵硬的肩膀。
“不是我说啊老李，你真该好好养养身子了，你看看你这肩膀，都硬成一块铁了……呦呵，我说你怎么不搭理我呢，有客人？”
陆拾看着李靖对面的两名道人，嬉皮笑脸地问：“不知二位怎么称呼啊？”
虽然是已经回答一次过的问题，但是面对陆拾的提问，两位道人并不介意再报一次名号。
“吾名接引。”
“准提。”
“……”
陆拾脸上的表情僵住了。
他嘴角抽搐，不知道过去多久，才憋出来一句。
“开玩笑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