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猫与袈裟
闲谈之时，凌虚子忽然提到：“我想出去看看。”
“出去看看？”这下轮到黑熊精不理解了。
“对啊，黑风山就这么大点。与其独坐愁城，不如趁着我寿元还多的时候出去碰碰运气。以前我听说，东胜神州傲来国海外有一座仙山，名叫花果山。山中有只猴，非常大胆，他为了求长生寻仙缘，敢只身远渡重洋，游历三大部洲。我自从来到了黑风山，就再也没出去过。”
又来了，凌虚子的忧郁气质再次发散出来，对自己的未来没有半点期待，仿佛生命一如风中残烛。
“怎么突然想到出去转转？”黑熊精问道。
凌虚子道：“没什么，就是腾家和山臊的事给了我很大触动。一家人守在如同囚笼的家里，一只妖怪把自己拴在山洞里。兄长，你说，咱们求长生，要做不老客，是为了什么？”
“为了逍遥快活！”黑熊精一拍大腿。
“对啊，可只在这黑风山中，叫逍遥快活吗？”凌虚子道，“四大部洲、海外十洲、海上三岛，四海八荒这么大，你就不想去看看吗？我想啊。我忽然不想像山臊那样，不知什么时候就死在山里了。”
“你也想找人供奉你吗？”苏叁道，“跟那个山臊似的，也吃香火。”
“香火之道的重点在于互惠互利。”凌虚子道，“别人给我供奉，我得给别人办事，得干实事，才能增强人们对我的信仰。说简单也简单，说难也难。长老管理着这偌大的观音禅院，一定知道，香客们的祈愿是千奇百怪。”
“不错。”金池长老点头，“世间之人所求甚多，小到意外之财，大到一生幸福，都会来求菩萨。救苦救难的菩萨，已是以灵验著称，但也会有选择性的进行帮助。”
“不是该实现愿望吗？菩萨，给人实现愿望。”苏叁瞪着大眼睛，它实际并不清楚菩萨究竟是干嘛的。
“不不不，这世上不论任何事物，都不会直接实现人的愿望。”金池长老道，“前后因果，宿命，一个人的愿望可能会伤害到其他人。菩萨要考虑很多，才能有选择的决定为谁提供哪些帮助。”
神佛并非是许愿机器，不是投入名为“愿望”的硬币，就会“咔啦啦”转动起来，吐出“结果”。
更不会因为摇到“777”就能中大奖。
“人活着，很多时候会陷入迷茫，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有的时候，要是能有些引导的话，问题便能迎刃而解。”金池长老道，“人或许有些时候会显得弱小，但人的心蕴含着庞大的力量。如果真的毫无迷茫的去做一件事，神佛都愿意出手相助。”
说的话还真符合他大和尚的身份。
“又是心诚则灵那一套。”黑熊精摆了摆手，“有个鸟用。”
“心诚则灵？”苏叁看着老和尚。
金池道：“心诚不诚，人自己可能并不知晓，但佛会知道。人骗自己的能力很强。”
“老和尚，你想要什么？”苏叁单刀直入的提问，犹如一只大手攥住了金池充满活力的心。
人虽老，但心活泛，此时被猫捏住，有点喉咙发堵。
“我、贫僧，我所求只有经营好这观音禅院，让善男信女平安喜乐……”金池还未说完，苏叁便跳到了他身上，仔细嗅探。
“是撒谎的味道。”苏叁四足伸出猫爪，抓着金池的衣裳。
黑熊精道：“不对啊，老友，这做和尚的四大皆空，你怎么会有所求呢？不应该无欲无求吗？”
“啊，这。”金池长老紧张了。
这位大德高僧，一下子变成了被踩到尾巴的耗子。
凌虚子捻着胡子：“金池啊，我看你衣着华美，想是你这禅院香火鼎盛条件好，吃穿用度好一些也不奇怪。但是和尚真的应该穿金带银吗？会不会有点太抢眼了。”
“这么说起来……”黑熊精摸着下巴，“我想起来了：之前你还给我展示过你的收藏。”
“收藏？”凌虚子诧异，“和尚还有收藏？金屋藏娇啊。”
“哎！可不能乱说，可不敢乱说。这里是正经寺庙，不搞那些龌龊勾当。”金池道，“袈裟，只是收藏了几件袈裟而已。”
“几件？好家伙，那可是一大屋子，点上灯，那些袈裟都晃眼睛。好得很，美得很。”黑熊精替金池长老说清楚。
“我想去看看，我还没见过袈裟呢。”苏叁从金池腿上跳到地上，“袈裟在哪里？”
黑熊精站起来：“走走，我也再去看看。”
凌虚子自然跟上：“我也真没见过。”
“哎？唉……”金池长老想拦着都拦不住。
二妖一猫要做些什么事，可不是他一个老和尚能阻止的。
黑熊精直接闯进了金池的禅房，从前厅转屏风来到了后室，瞧见一边靠墙摆放着几只大衣柜，另一边衣架横杠上搭着取出来准备晾晒的袈裟。
光是摆出来的袈裟，就镶嵌金银珠宝，那大珍珠比猫眼睛都大。或许，应该说是夜明珠才对。
“这就是袈裟？这不就一大块布吗？”苏叁凑近了袈裟仔细观瞧。
“对，这就是袈裟。大德高僧必备，围在身上，可不就一块布。”黑熊精道。
凌虚子眯着眼：“一看就价值不菲啊。长老，你可真有点好货。”
黑熊精和凌虚子称赞着袈裟，金池一边用袖口擦着汗一边客气回应。
趁这个空当，苏叁临时起意，整只猫来了个旱地拔葱，跃入空中，四足猫爪全部伸出，狠狠抓住了一件华美袈裟往上爬。
搭在杠架上的袈裟虚不受力，一下顺着猫的力道出溜下去，裹着猫摔在地上。
“喵呜！”苏叁尖叫一声，奋力与裹住它的袈裟作斗争。一大块布，如同罗网一般将猫困住。
爪牙齐出，抓挠、撕咬，寻找突破口，从这张大网中挣脱而出。
耳畔传来惊呼声“我的袈裟”，以及大笑声“这黑狸子，看什么都新奇”。
突然，后颈皮被抓住。原来是黑熊精将它提了起来。
黑熊精哈哈大笑：“你这猫儿真是贪玩，你看看，好好的袈裟都被你抓烂了。”
苏叁四肢悬空脱力被黑熊精提着：“你说大德高僧穿袈裟，我琢磨着，是不是我穿上袈裟，也能变成大德高僧啊。”
“我的袈裟啊，我的袈裟。”金池长老捧着被抓烂的袈裟，眼中转起眼泪。
黑熊精先是对苏叁道：“你倒是异想天开。袈裟就是块布，你披上也还是一只猫，变不成高僧。”又对金池道：“老友，老友，怎么还要哭呢。一件袈裟而已，我赔你件更好的不就是了。这有啥的嘛。”
“唉，就算你赔一件新的，也不是曾经这一件了。我喜欢的是这一件，不是新的那一件啊。”金池长老抱着坏袈裟，说话都颤抖了。
“哎呀呀，瞧瞧，瞧瞧，小猫闯了大祸。”黑熊精摊开了手。
苏叁灵机一动：“那不如这样，把剩下的袈裟全都处理掉，然后重新置办不就好了。你就当所有袈裟都没了，从头开始。”
“啊？”金池听了这话，双眼翻白几乎要晕过去。
凌虚子一个箭步扶住金池：“长老，不至于吧。你这家大业大的，又有我兄长帮衬。怎么出家人，还这么在意外物呢？”
“可人活着，总得有点念想吧。”金池气息微弱，似乎苍老了好几岁。
“老友，你平日里给我讲佛法，可不是这么说的啊。拿起、放下，有舍、有得，有相、无相。那家伙，一套一套的，我花了好长时间才听明白。这怎么事到你身上，就放不下了呢。”黑熊精把苏叁扛在肩上，“我可是把吃肉都放下了。熊不吃肉，那才叫违反天理呢。我都快变熊猫了。”
“熊猫是什么猫？”苏叁插嘴。
“熊猫不是猫，是吃竹子竹笋的熊。”黑熊精道，“不过我吃蜂蜜也很快乐就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