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施绝计小河畔巧戏胡大侠 出高价买赝品逍遥美少年
明伦堂内,王原武把来龙去脉跟汪岳琪讲了一遍。
汪岳琪沉吟了一下,道:“原武啊,事情我知道了,你先回去,告诉大家眼下不要轻举妄动,一个月之内,其从兄不会有性命之忧,我和你们东家情同手足,我会安排人过去帮忙的!”王原武有些犹豫,道:“汪先生,我们眼下要做些什么?”
汪岳琪道:“人去了你就知道了!你要记住,在人去之前,你们千万不可轻举妄动!否则其从兄必死无疑!”
王原武道:“哎!敢问汪先生,您会派什么人去?”
汪岳琪道:“去了你就知道了!”
说完,汪岳琪闭上了眼睛,再不言语,王原武只好站起身来,向汪岳琪跪倒在地,磕了个头。
王原武道:“若先生能救我家东家的性命,原武来世愿做牛做马,报答先生!”
汪岳琪不作声,王原武站起身来,擦了擦脸上的泪水,转身出去了。
王原武走出明伦堂,呆立了一下,向山门走去,另一边,代正和小刀从后院走来。
小刀看着王原武的背影,道:“咦?这么快就走了?”
代正道:“是什么人?”
小刀道:“是杭州和顺庄来的,说是有天大的急事,对了,他们的老东家被抓起来了!”
代正点点头,看着王原武的背影若有所思。
明伦堂内,传来汪岳琪的咳嗽声。
代正仔细听了听,皱了皱眉头道:“先生的病又加重了!”
小刀道:“是啊,夫子已经停药一个月了,怎么劝他都不吃!”
代正一怔,道:“停药一个月了?为什么?”
小刀叹了一口气道:“不知道。”
明伦堂内,汪岳琪靠在榻上闭目养神,代正背着柴走了过来,小刀开口欲唤,被代正止住,代正给小刀使了个眼色,小刀知趣地走了。
代正轻声走进房门,将柴轻轻放下,俯首站在堂下。
过了一阵,汪岳琪睁开眼睛,看了看代正。
汪岳琪道:“你来啦!”
代正上前跪倒道:“学生代正拜见先生!”
汪岳琪道:“起来吧!”
代正站起身来,汪岳琪招了招手,代正走到汪岳琪面前,汪岳琪打量了一下代正。
汪岳琪点点头道:“嗯,黑了,也瘦了!可吃着苦头了?”
代正道:“学生在山上,与山林为伴,与明月为伍,住在祠堂内,聆听圣人教诲,谈不上吃苦!”
汪岳琪道:“嗯!可有所得?”
代正知道先生在考校自己,道:“有!”
汪岳琪道:“什么?”
代正用手一指地上的柴道:“一捆柴!”
汪岳琪道:“柴?”
代正道:“嗯!是柴!”
汪岳琪摸了摸胡子道:“怎么讲?”
代正道:“学生在山上每日习文练武,砍柴烧饭,初时觉得十分辛苦,继而烦躁,后来慢慢地习惯了,也就觉得没那么烦躁了,每日只是认认真真地砍柴劈柴,渐渐地,竟然有与天地相通之感,无论白云苍狗如何变幻莫测,我心总是澄平如镜,不为外物所动!”
汪岳琪看了看代正,道:“让你在山上静坐思过,你居然修了个野狐禅来!”
代正道:“先生让学生修养心性,学生认为,砍柴静坐,万法攸同!”
汪岳琪点点头道:“嗯!孺子可教!天下大道虽一,但路径却何止万条,只要人能诚心求道,又何必拘于一途!”
代正道:“学生受教了!”
汪岳琪道:“你知道我为什么罚你吗?”
代正道:“学生做错了事,先生当然要罚!”
汪岳琪道:“你做错了什么事?”
代正一愣,道:“学生……”
汪岳琪盯着代正,目光甚是犀利。
代正道:“想是先生考校学生的题目,学生做错了!”
汪岳琪道:“你没做错,做得很好,我让你做的破敌方略,已经交给了总督张经大人,张大人依法实施,已然破敌!”
代正一惊,继而一喜道:“真的?”
汪岳琪道:“真的如何,假的又如何?”
代正悚然而惊道:“学生知错了!”
汪岳琪道:“哦?错在哪儿?”
代正道:“学生听到张大人依学生之计破敌,便起了骄慢之心,心一动,则失去了定性!”
汪岳琪点点头道:“嗯,你能认识到这一点,也算不错了!来,你坐下!”
汪岳琪让代正坐在床榻边,代正依言坐下。
代正道:“先生,我听小刀说,先生停了医药,可是真的?”
汪岳琪道:“我的病我知道,已是非药石可医的时候了,既然如此,又何必徒靡药石?”
代正担心道:“可是……”
汪岳琪道:“我知道你的心意,你是懂得医道的,以后这种话不要再说了!”
代正知道先生的性情,凡事不能啰唆,只好道:“是!”
汪岳琪道:“我这一生,有两门学问是引以为傲的,一门是科举之学,人人都可以学,不需要有特殊材质,以你的资质,如果能用心揣摩,将来仕途不可限量,可惜你不喜八股,那也是天意如此,不可强求;另一门是权谋之学,这一门学问机险重重,不是人人可学,庸常的人学了,反而会自害其身,我的所有弟子里面,只有你能学,而且能青出于蓝,但是我心中一直忐忑,不知道会不会害了你!”
代正道:“学生当谨记先生的话,不当用时不用!”
汪岳琪道:“何为当用,何为不当用,有时候我也不是分得太清楚,我是怕,你学了这些,心机太盛,以为无事不可为,妄逞机智,强与天争,乃至于坏了性情,走火入魔!那就无可挽回了!”
代正听着,觉得后背发凉,一阵阵心惊。
汪岳琪道:“所以我让你在后山面壁思过,实是为了磨炼你的性情,你要知道,权谋只是小道!一时应变可以,修身立命则不足恃!对人对事,诚可通百途,你还是要以诚以敬,你明白吗?”
代正道:“学生明白了!”
汪岳琪道:“好,明白就好,眼下有一件事,我要你帮我去办!”
大牢四壁,燃着火把,火光摇曳,使得四周充满了阴森诡异之气。
监牢内,胡其从被铁链锁在柱子上,衣衫破烂,满脸血痕,耷拉着头已经昏厥了过去,显然是刚用过刑。
哗的一盆水浇下去,胡其从打了个激灵,醒了过来。
赵希圣恶狠狠地盯着胡其从道:“我再问你一句,招还是不招?”
胡其从抬起眼皮,看了看赵希圣,缓缓道:“还是那句话,我胡其从一心抗倭,此心可照天日,要杀我可以,让我承认通倭,那是痴心妄想!”
赵希圣怒道:“你个老家伙,看来你是真不想活了,来人,再给我用刑!”
旁边一个士兵凑到赵希圣旁边,低声道:“大人,再用刑的话,怕犯人会受不了!”
赵希圣看了看胡其从,恨恨地道:“总有一天让你开口!”
赵希圣随即对士兵道:“看紧了!别让他自杀!”
士兵应了一声,赵希圣转身出了大牢。
监军行辕的花厅内,赵宣礼在花厅内逗弄笼子里的一只鹦哥儿,赵希圣有些垂头丧气地进来。
赵希圣道:“爹!那个胡老头儿真是太硬了,我给他上了几次大刑,他就是不肯招!”
赵宣礼继续逗弄着笼子里的鸟,悠然道:“不用着急,今天不招,明天也会招,他已经成了我们笼子里的鸟儿,还怕他飞到天上去?!你要注意,在他招之前,千万不能让他死!”
赵希圣道:“是!对了,爹,咱们既然有了他通倭的证据,干吗还管他招不招?”
赵宣礼道:“你不懂,若是拿到了他的口供,那就是证据确凿,哼!商贾通倭,我就可以按军法从事,先斩后奏,省去很多麻烦!”
赵希圣道:“嗯!”
赵宣礼道:“对了,和顺庄的财物都点算清楚了吗?要跟账本一一核对好!”
赵希圣道:“孩儿正监督人办呢……爹,这次咱们发大发了,不算外地的那些店铺、地产,您知道儿子刚刚合计上来的数字有多少吗?”
赵宣礼看了看赵希圣,赵希圣靠近过来,伸出一个手指道:“一百万两!”
赵宣礼点点头,道:“这个事情要严格保密,不要对任何人说起,底下核算账目的人,让他们各自核算各自的,不得相互沟通!”
赵希圣道:“儿子理会得!”
赵希圣又道:“爹,查办出来的那些货物,您准备怎么处理?”
赵宣礼道:“我早想好了,把一部分交给颜有方!一定要挑选最可靠的人,秘密转移!”
赵希圣道:“是!那可便宜他了!”
赵宣礼道:“放心吧,和顺庄倒了,杭州最大的商户就是‘广泰’了,将来颜有方的广泰,就是咱们在东南的钱罐子!”
赵希圣道:“爹,我明白了!”
一个下人走了进来,道:“老爷,浙江巡按胡宗远来了,现在大厅等您!”
赵宣礼道:“知道了,说我马上去!”
下人应了一声,退下去了。
赵宣礼看了看赵希圣,道:“你怎么看胡宗远这个人?”
赵希圣想了想,道:“这个人嘛……很识时务!也很能干!每次有什么军事部署,都是先来请示爹的意见,我看他不是张经一伙儿的!”
赵宣礼道:“嗯!这个胡宗远,不是个简单人物,有韬略,有城府,他和张经的性格不同,在公事上却很能合得来,对我也还算尊重,有了功劳也不居功,这次他给皇上的奏报,抄了一份给我,写得很是得体!我们在杭州这个地方没有根基,这样的人要多借重!”
赵希圣道:“可惜他的官职太小!顶不了多大事儿!”
赵宣礼笑了笑,道:“巡按御史,官职虽小,管的事却不少,他是代天子巡视,有监察百官之权,还算小吗?胡其从这个案子,要想办得妥当,浙江的官员都不足虑,关键在这个胡宗远!”
赵希圣道:“那他要是掣肘呢?”
赵宣礼哼了一下道:“就算他掣肘,我也有办法对付他……不过,我们早晚要回京城去,这个胡宗远是个人才,我倒是希望,他能成为咱们的人……”
赵希圣会心道:“爹的意思是……”
赵宣礼道:“现在还不急,我还得看看!”
监军行辕大厅内,胡宗远昂然直立,面不斜视,见赵宣礼二人走进,赶忙上前行大礼。
赵宣礼赶忙拦住道:“唉,宗远,大礼免了,我又没穿官服,你不必这么客气!”
胡宗远道:“是,大人!”
赵宣礼道:“有什么事情吗?”
胡宗远道:“大人,下官与众同僚已经商议过了,请大人明日主持劳军,所有的事项已经安排好了!”
赵宣礼假意道:“劳军哪!有你们总督大人在,我去不合适吧!”
赵宣礼见胡宗远不作声,故意一拍脑门道:“唉!看我这脑子,张大人去京城述职,我怎么给忘了!”
胡宗远道:“大人现在是东南的最高官员,圣旨上让大人节制各省军事,请大人不要推辞!”赵宣礼道:“好!好!宗远啊,这回劳军一定要风风光光的,打了胜仗嘛!让大家都高兴高兴!”
胡宗远道:“是!城里各商家都把劳军的物品准备齐了!下官看,绰绰有余!”赵宣礼道:“谁出得最多啊?”
胡宗远道:“杭州的商户颜有方,他们广泰一下子出了五千两银子!”
赵宣礼道:“嗯!义商啊!像这样的义商,我们为官的,一定要爱护!”
胡宗远道:“大人说得是!不过……”
赵宣礼看看胡宗远,道:“不过什么?”
胡宗远道:“大人,下官听说大人将本城的商户和顺庄查封了,不知可有此事?”
赵宣礼道:“对!是有这么个事,你看我还想找你商量呢,宗远,和顺庄的胡其从,私通倭寇,罪大恶极,要不是你抓了那个倭酋小野正一,我们还被蒙在鼓里呢!”
胡宗远道:“是小野正一说的?”
赵宣礼道:“对!他已经招认了和胡其从相互勾结的事!”
胡宗远道:“大人,下官听说和顺庄捐资抗倭,出力不小,若说他通倭,似乎于理不合,况且倭人狡诈,他们的话不可全信!”
赵宣礼道:“开始我也是这么想,不过,我们在胡其从的府里,抄出了他与倭寇私通的书信!铁证如山,不容他抵赖!”
胡宗远道:“哦?!这个案子,大人准备怎么处理?”
赵宣礼道:“商贾通倭,依大明律当斩!”
胡宗远道:“大人万万不可如此!”
赵宣礼道:“哦?!本监军节制东南各省军事,像此等通倭大罪,有临机处决之权,为什么不可以?”
胡宗远道:“临机处决,当在战时,如今战事已了,奏报已传至朝廷,若再循此例,恐怕日后朝廷追问下来,大人不好奏答,且和顺庄在东南,影响甚巨,江浙士风,好做不平之论,他们与朝廷高官,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一旦他们哄起来,到朝廷去京里讼冤,那麻烦就大了!”
赵宣礼沉吟了一下,随即盯着胡宗远道:“那依你的意思呢?”
胡宗远道:“下官以为,如今战事刚完,张总督又被朝廷押回京里问罪,民心未定,和顺庄一案,既涉及军中,又涉及地方,大人身为监军,为避嫌疑计,不宜牵涉太深,可将此案交由巡抚衙门,大人亲自主持三司会审,如果案子定了,再押到京里复审,这样,就没人说大人什么了!”
赵宣礼沉吟不语,脸上阴晴不定,过了片刻,他看了看胡宗远,见胡宗远一脸肃穆。
赵宣礼笑了笑道:“多亏宗远提醒,否则本官可办得唐突了,就依宗远所说,五日之后,等安顿完军事,即行会审!”
胡宗远道:“大人雅量恢宏,宗远佩服!”
赵宣礼道:“哪里,是你晓得大体,日后本官还要多倚仗老弟啊!”
胡宗远谦道:“大人如此说,可教宗远无地自容了……既然要三司会审,应当将人犯、罪证押至巡抚衙门!”
赵宣礼道:“哦,是,等明日劳军一完,我这就通知他们来提人!”
胡宗远道:“是!大人,若是没什么事,下官告退了!”
赵宣礼道:“好,希圣,你送一下胡大人!”
赵希圣道:“请!”
胡宗远道:“不敢!”
胡宗远说着,给赵宣礼施了个礼,和赵希圣退了出去。
南湖书院的明伦堂内,汪岳琪将和顺庄的事说给了代正。
汪岳琪道:“这件事情,你认为当从何处着手?”
代正想了想,道:“赵宣礼是监军,钦差大臣,像这样的通倭大罪,有临机处决之权,他若有心置和顺庄于死地,恐怕……”
代正说着,摇了摇头。
汪岳琪道:“和顺庄并非普通商户,江南士绅多与胡其从有旧,赵宣礼即便有此心,恐怕也难以如愿。”
代正道:“若案子能进行三司会审,我们尚可有周旋余地!”
汪岳琪道:“嗯,你此去,可从一个人身上着手!”
代正道:“是谁?”
汪岳琪道:“胡宗远!”
代正道:“浙江巡按御史胡宗远!”
汪岳琪道:“巡按御史,有监察百官之权,虽然赵宣礼不在他的监察范围,但是杭州地面上的官司,胡宗远有核查之权!所以,欲想翻案,只能从胡宗远处下手!”
代正:“这个胡宗远,先生可否认识?”
汪岳琪摇摇头道:“不认识,但听张总督说过此人!”
代正道:“怎么说?”
汪岳琪道:“胸有韬略,城府深厚,外柔内刚,心怀大志!”
代正细心琢磨这些话。
汪岳琪道:“如果我猜得不错,日后能主政东南的,唯此人尔!”
代正道:“张总督呢?”
汪岳琪道:“当日他若肯听我的话,也不至于有今日之患!此去京城,他若能忍住性情,不去强辩,或许有一线生机,但我看以他的性格,只怕是凶多吉少,救无可救了!”
汪岳琪道:“赵宣礼不是易与之辈,位高权重,阴狠毒辣,你去了要审时度势,小心应付,能不能成事,一切靠你自己,为师也没有办法教你了!”
代正道:“是!学生定会竭尽全力!”
汪岳琪道:“凡事尽心就行,不可强求!”
代正点点头,想说些什么,欲语还休。
汪岳琪道:“想说什么就说吧!”
代正道:“是,学生这回去杭州,可能……可能会碰到师姐……”
汪岳琪道:“那是你的事!”
代正道:“可是,先生,师姐她……”
汪岳琪眼睛一瞪,道:“当日你私自放走了她,我没有责罚你,你不用再替她说什么,我早就当没生过这个女儿!”
代正默然。
汪岳琪道:“好了,你去吧,你娘那里,我会写封信告诉她的,事情紧急,也不用去拜辞了!”代正道:“是!”
汪岳琪握了握代正的手,道:“日后风波险恶,你多保重吧!”
代正眼泪一下子涌出:“是,先生,您也多保重!”
汪岳琪把手松开,合上了眼睛,摆了摆手。
代正起身,向后退了几步,跪在地上,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汪岳琪不看代正,代正站起身来,出去了。
等代正走远,后面传来汪岳琪剧烈的咳嗽声。
监军行辕花厅,赵希圣气鼓鼓地走进来。
赵宣礼道:“胡宗远走了?”
赵希圣气鼓鼓地道:“是,爹,你看这个胡宗远是什么意思?三司会审,这不是故意和我们为难吗?”
赵宣礼倒显得并不介意,道:“别这么毛躁!沉住气!他是巡按御史,这些事本来就是他职所当为之事!不过他倒是提醒我了,这件事上,我们不要做出头椽子,把案子交给浙江方面,这样,一面可以定他的罪,一面我们又脱了嫌疑,何乐而不为!”
赵希圣道:“可是,爹,万一他们审出什么来怎么办?那个小野正一……万一临时翻案……”
赵宣礼冷哼道:“小野正一?!我压根就没想让他再说话!”
赵希圣道:“爹的意思是……”
赵宣礼做了一个杀人灭口的手势。
赵希圣醒悟道:“明白了……爹,你看那个胡宗远,是向着咱们,还是……”
赵宣礼道:“这个,我还要试探试探他……你派人去他的馆驿,看看他有没有会见什么人!”
赵希圣道:“是!”
浙江巡按府邸,胡宗远刚刚回到馆驿,张啸进来禀报。
张啸道:“大人,外面有一群江南的士绅,等着拜见大人!今天这已经是第三拨了!”
胡宗远想了想道:“嗯……你去告诉他们,就说我军务繁忙,暂时无法会客!”
张啸道:“是!大人,来的都是些江南的名老耆宿!”
胡宗远叹口气道:“越是这些人,我现在越不能见,你知道他们是为什么来的吗?”
张啸道:“好像是为了和顺庄的案子!”
胡宗远道:“对!和顺庄的案子,是赵大人办的,若是我见了他们,赵大人就会有疑心!以为我在暗中活动,反而于案子不利,况且我身为巡按,本来就不应与地方交往!”
张啸道:“大人认为和顺庄果然有通倭嫌疑吗?”
胡宗远想了想道:“和顺庄捐资抗倭,在杭州尽人皆知,若说他通倭,恐怕让人难以信服,但赵大人说他手上有胡其从通倭的证据,这就让人难以理解了!”
张啸道:“证据可以伪造,属下听说,赵大人曾向胡其从索贿……”
胡宗远摆手止住张啸道:“这样的话,千万不可对外人说起!”
张啸道:“是!属下明白!属下只是觉得,这些个月来,兄弟们得了和顺庄不少的好处,若是落得这样一个结果,恐怕军中将士也会不服!”
胡宗远道:“这个我明白,但是定罪要凭证据,赵大人已经同意了三司会审,眼下只有等过堂之后,才看分晓了!”
张啸道:“是,那属下去了!”
胡宗远点点头道:“去吧!”
南湖书院,小刀送代正走到书院门口。
小刀恋恋不舍道:“少爷,夫子真是狠心,你刚刚面壁思过回来,就紧着打发你下山了!”
代正笑了笑道:“小刀,等我回来给你买好玩儿的!”
小刀道:“真的?我不图你给我带什么好玩儿的,只要你早点平安回来就行!”
代正道:“嗯,你在书院里,要好好照顾先生,我不在他身边,先生的饮食起居,只有靠你了!”
小刀道:“放心吧!我不会让老夫子饿着冻着的,倒是你,要多加小心!”
代正点点头,摸了摸小刀的头,转身离去;小刀看着代正的背影,目中泪光闪动。
冰冷的地面上,铺着几捆散乱稻草,一个男人蓬头散发地趴在上面,露出半边脸,嘴里叼着一根稻草,睡得甚是香甜。
“咣啷”一声,铁门被打开,一个狱卒走了进来。
男人咂吧一下嘴,扭过头去,翻了个身。
狱卒道:“胡大侠!胡大侠!”
男人依旧趴着不动。
狱卒走过去,踢了踢男人道:“嘿!醒醒!”
男人不耐烦地抬起头道:“什么事儿?”
狱卒道:“你的案子结了,该出去了!”
男人把头又继续趴在稻草上道:“让我再睡会儿!困着呢!昨天那个疯子唱了一宿,吵得人一晚上没睡!”
话音刚落,隔壁一个蓬头垢面的犯人,突然坐起来,边唱边比画道:“小妹妹倚门泪涟涟,我给你纹银做盘缠,早早回家看双亲……”
男人拾起一块石头,猛地砸过去道:“你他妈还唱!”
疯犯人不理胡瓜,继续唱。
狱卒用手一指疯犯人,道:“闭嘴!”
疯犯人立刻闭了嘴。
狱卒弯下腰,把男人从地上拽起来道:“行了,别赖着啦,天底下哪有您这号人,坐牢坐上瘾来了!为了点小屁事儿,隔三岔五地进来一回,你不烦我们都烦了,白吃了我们多少米饭!”男人坐起来,不满道:“我犯的是小事儿吗?我跟你说我胡大侠在江湖上那是响当当的一号,做的是劫富济贫、替天行道的买卖!人送外号马踏黄河两岸,剑扫九州三十六府一百单八县,孝母似专诸,交友赛孟尝,神拳太保,玉面小白龙胡瓜胡大侠……”
狱卒不耐烦道:“行了!行了!您这套说辞我都会背了,先把脸洗干净了再做你玉面小白龙吧!”
狱卒一边说,一边给胡瓜打开镣铐:“我看你呀,出去干点正经营生,别老想着劫富济贫了……先让自个儿富起来再说!”
狱卒除去镣铐,胡瓜站起身来,不屑道:“小家雀儿安知大鹏鸟之志哉!”
狱卒道:“得!我是小家雀儿,您是大鹏鸟,是大鹏鸟就展翅高飞啊,别再回这儿了!”
胡瓜向狱卒拱拱手,郑重地道:“一定不会了,我胡瓜这回出去,一定会名扬四海、天下知名的,你就等着瞧吧!”
狱卒道:“哎,我等着!”
胡瓜抖搂身上的稻草,昂首向牢门走去,朗声吟道:“风萧萧兮……”
狱卒忽道:“留神!”
话音未落,胡瓜脚被地上刚取下的镣铐绊住,“扑通”一下摔了个结结实实。
胡瓜趴在地上仍道:“易水寒……”
狱卒道:“别吟了,快起来吧!”
胡瓜费劲地从地上爬起来,极力掩饰自己的失态,道:“见笑了,功力还没恢复!”
说着,忍着疼走出牢门。
这时,疯犯人又唱了起来:“乖姐对我是真情,送你一方花手帕,无限相思哥手巾,承情承情真承情……”
胡瓜转过身,愤怒地踹着铁栏杆:“你再唱!你再唱……”
狱卒又一指疯犯人,道:“再不闭嘴就撵你出去!”
疯犯人马上又闭了嘴。
狱卒向胡瓜摆手道:“走吧!走吧!”
胡瓜恶狠狠地看了一眼疯犯人,昂首而去:“壮士一去兮……不复还!”
破锣似的声音在牢房里回荡。
胡瓜从牢门出来,等在外面的陈瘸子和赵二傻赶忙迎了上来。
陈瘸子、赵二傻道:“大哥!”
胡瓜看了看二位,道:“就你们俩来了?其他人呢?”
陈瘸子道:“自从大哥被衙门抓了,兄弟们群龙无首,正好赶上‘黑虎帮’招人,就都跑到那边去了,现在帮里就剩下我跟二傻俩了!”
胡瓜恨恨地道:“没义气!没义气!上回我是替大伙儿顶罪,才进的衙门,他们不感恩图报,反而背我而去,真是一点江湖道义都没有!”
陈瘸子道:“是啊,太不讲江湖道义了……”
胡瓜道:“你刚才说黑虎帮?我怎么没听说过这个帮,谁是帮主?”陈瘸子道:“上个月新起的,后街那个刘大虎当帮主!”
胡瓜道:“就那个鼻涕哈拉的刘大虎?他都能当帮主,黑虎帮,听着这名字就俗!怎么比得上咱们白龙帮……”
胡瓜说着看了看二人:“那你们俩怎么没去?”
赵二傻结结巴巴道:“我……我们俩交不起……入伙费,所以他们不让我们加入!”
胡瓜怒火上升:“你们两个混蛋……”
陈瘸子踢了赵二傻一脚,道:“你胡说什么?什么入伙费,我对大哥那是一片忠心,他就是给我钱,我也不去,你傻了吧唧的,知道什么呀!”
赵二傻嘟囔道:“不对,你……你可不是这么说的……”
胡瓜不耐烦道:“得了!得了!你们还想不想跟我一起闯荡江湖?”
二人一齐道:“想!”
胡瓜道:“别说我不罩着你们啊,我的一个兄弟前些日子给我来信了,说是在杭州闯出了一片天下,让我去当副帮主,我想清楚了,决定出山!”
赵二傻道:“杭州,这……这么远?”
胡瓜道:“远个屁,这回我想清楚了,老在这屁大点的地方混没出息,走江湖就得四海为家,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
陈瘸子道:“大哥,我跟着你!”
赵二傻道:“我……我……我也……”
胡瓜用手敲了一下赵二傻的头道:“‘我我我’个头,到今天舌头也捋不直,带你出去真丢脸!对了,我饿了,有没有钱,咱们先去大吃一顿!”
陈瘸子和赵二傻对视了一眼,在身上摸索半天,掏出来一点碎银子。
胡瓜皱眉道:“就这么点?”
陈瘸子道:“吃了就没有去杭州的盘缠了!怎么办?”
赵二傻道:“要不咱们去抢吧!”
胡瓜道:“抢个屁?我是大侠,能说抢吗?这叫劫富济贫!”
赵二傻道:“哦!大哥高明!”
徽州府外,青山笼翠,川谷跌宕。
城外一片山中谷地,绿草茵茵,一条溪流在谷地中蜿蜒流过,河水甚浅,清澈见底,对岸是一片葱茏的密林。
一个人由远及近地走到溪边,正是代正。
代正看了看溪水,见河水清澈,蹲下身来,在河边洗了把脸。
对面树林中,胡瓜和陈瘸子、赵二傻正在向代正偷窥。
陈瘸子道:“一个穷书生,就他吧!”
胡瓜有些犹豫,道:“看来不像是为富不仁之辈,劫他怕坏了我胡大侠的名头!”
赵二傻道:“那……那……那怎么办,不赶紧下手,就……就赶不上今儿的船了!”
胡瓜咬咬牙道:“就当暂借吧!”
胡瓜转过头问陈瘸子:“我的兵器呢?”
陈瘸子从怀里抽出一把半截的柴刀,递给胡瓜:“给!”
胡瓜接过柴刀,一皱眉:“这什么玩意儿?我的青龙宝剑呢?”
陈瘸子道:“叫二傻拿去当了!刚才那点碎银子就是当来的!”
胡瓜气得敲了二人一下头,道:“混蛋!那是我的镇帮之宝!青龙宝剑都押给当铺,以后我们白龙帮还怎么在江湖上立足?!”
赵二傻道:“干……干干脆咱们……改叫柴刀帮!”
胡瓜拍了下赵二傻的头,道:“柴你个头!”
胡瓜转过头去,见代正正踩着石头,向着这边走来。
胡瓜把柴刀往赵二傻手里一塞道:“你拿着!”
说着,胡瓜一挥手,三个人走出了树林。
代正正往前走,忽见树林里走出三个样子滑稽的家伙,不由得一愣。
胡瓜故作潇洒地拱了拱手道:“这位朋友请了!”
代正不知道这几位要做什么,没有说话。
胡瓜给赵二傻一个眼色。
赵二傻会意,一摆手里的半截柴刀道:“这位朋友听清楚了,我大哥是马踏黄河两岸,剑扫九州三十六府一百单八县,孝母似专诸,交友赛孟尝,神拳太保,玉面小白龙胡瓜胡大侠!”代正差点笑出来,随即赶忙强忍住笑。
陈瘸子得意道:“吓傻了吧!快快把身上的银子掏出来,饶尔等不死,如若不然……”
胡瓜把陈瘸子拉到一边:“别吓着这位兄台!”
胡瓜说着清了清嗓子,对代正道:“这位兄台,本大侠不是强盗,只是临时有事不凑手,想跟你借个五两银子,就五两,多了不取,少了不退!公平合理,你看如何?”
代正道:“胡大侠说话可算话,就借五两?”
胡瓜道:“当然,我胡瓜行走江湖,靠的是个‘信’字!言出必践,绝不欺负你!”
代正为难道:“可是在下只有一张十两的银票,不知道多出来的,胡大侠能不能找给我?”
胡瓜道:“这个……当然!”
代正道:“胡大侠果然有大侠之风,在下佩服!”
胡瓜面有得色,代正掏出一张银票,展开道:“看清楚了,富通钱庄的银票,十两,胡大侠,找我的银子呢?”
胡瓜看了看陈瘸子和赵二傻道:“还等什么,赶紧拿出来啊!”
陈瘸子道:“真给啊?!”
胡瓜道:“少废话!行走江湖怎么能不讲信用!”
二人不情愿地将各自的碎银子交给胡瓜,胡瓜在手里掂了掂,皱眉道:“不够啊!还有吗?”
陈瘸子一抖衣服道:“没了!真没了!”
胡瓜有些不好意思,道:“这位兄台,你看……不是我不找给你,实在是就这些了!”
代正皱皱眉头,道:“好吧!既然胡大侠这么讲信用,我还在乎什么!拿去吧!”
代正说着,把银票折起,递给胡瓜,胡瓜把碎银子递给代正,刚要打开银票看。
代正突然道:“哎呀,这银子成色太差了!怕是假的吧!”
陈瘸子道:“胡说!这是刚从当铺当来的硬通货,怎么会是假的?”
胡瓜把银票往怀里一揣道:“是啊!兄台尽管拿去使,绝对是真的!”
代正道:“那好吧!胡大侠,在下告辞了,青山不改,后会有期!”
胡瓜也拱手道:“后会有期!”
代正拱拱手,向前走了。
胡瓜看着代正的背影,感叹道:“没想到碰上一个义士,下次碰上,定要好好交个朋友!”
新安江码头,一艘宽大的商船靠在岸边。
码头上,一群民间艺人,脸戴面具,在表演傩舞《山越人》,很多百姓在围观。
恍惚、沉重的打击乐声中,远古蠕蠕而动的先民在挣扎、抗争、企盼,动作缓慢而拙实。
人群外,走来一个清秀的白衣少年,身着一袭长衫,一身文士打扮,见之望俗,眉清目秀,神采飞扬,旁边跟着一个中年妇人。
白衣少年道:“好姑,快来看!”
白衣少年说着走到人群边上,津津有味地向里面看去。
好姑道:“小……”
白衣少年赶忙止住好姑:“好姑!”
好姑只好道:“公子,这里人多眼杂,咱们去别处吧!”
白衣少年道:“没事儿!”
好姑只好站在一旁,警惕地看着四周。
场子里传来一声巨响,众人抬眼看去,只见人群沸腾,欢呼声大作,几个手握双斧、头戴面具的傩神蜂拥而上,狂呼乱叫。
好姑道:“这妖魔鬼怪的,又没有戏词,有什么好看的?”
白衣少年道:“好姑,你不知道,我听当地人说,这是徽州府特有的祭祀谷神的仪式,是为了保佑来年五谷丰登、人畜兴旺,当然不是你常看的才子佳人。”
好姑道:“公子,我看咱们还是上船吧,你看货都装得差不多了!”
白衣少年道:“急什么,好不容易出来一次!”
人群里,一个削尖脸的黑衣汉子有意无意地向颜雨程靠过来,被好姑挡住。
好姑凶巴巴地道:“干什么?不会好好走路吗?”
黑衣汉子嘿嘿笑了一声,走了。
远处一间茶棚内,几个黑衣汉子正在棚子内喝茶,为首的一个长得粗眉方脸,甚是粗豪,眼光向颜雨程这边看来。
刚才那个削尖脸的黑衣汉子走到粗豪汉子身边,低语了几句,粗豪汉子一笑,向另外几人一努嘴,几个人向着颜雨程看过来,脸上都是戏谑的表情。
这边,代正背着包袱走过来,见路边摆着一长溜的画幅,有的挂在后面,有的摆在桌面上。代正见有些山水画得有些雅致,不觉地沿着画摊看了起来。
另一边,白衣少年也和好姑在看画幅,两个人往中间走来。
代正看到一幅图,只见上面题着《江岸望山图》,落的是新安画派著名画师李永昌的款,代正不自觉地伸过手去,想拿起来看,却不料旁边一只纤纤玉手伸过来,代正的手正抓在那只手上,两人同时一缩手。
代正一抬头,看见白衣少年,微微诧异,随即道:“兄台请!”
白衣少年道:“我不急,还是兄台先请!”
卖画的老板见二人有意,赶忙走过来。
老板道:“一看二位就是行家,这幅《江岸望山图》,是本朝名师李永昌的真迹!说来这幅画可有来历了,要不是小的家贫,是断不会拿出来卖的!”
白衣少年看了看代正道:“兄台怎么看?”
代正道:“恕在下眼拙,并不懂得画,只是看着好看,随便浏览,还是请兄台指教!”
粗豪汉子从一旁走了过来。
白衣少年道:“不敢,这幅《江岸望山图》相传是李永昌所作,李永昌近年颇受徽州士子推崇,为仕林所喜,不过坊间颇多赝品,人说李永昌的画秀逸疏淡,自成一家;依小弟看来,这幅画虽然笔法相似,然整幅画少了一种去留无意的从容韵致,倒是多了一股苍凉悲戚的韵味,只怕是赝品!”
粗豪汉子大声道:“说得好!哎,你这老头儿,干什么拿赝品来糊弄人?”
老板有些气沮,对颜雨程道:“这位小兄弟,你可不要乱说话,这明明是李永昌的真迹,你这么说,这不是砸我的买卖吗?”
白衣少年道:“老板,这幅画你准备卖多少银子?”
老板讪讪道:“本来是打算卖十两银子,可是让公子一说,我怎么还能卖得出去?”
粗豪汉子道:“你这一幅破画卖十两银子,那还不如去抢!”
白衣少年不理粗豪汉子,看向代正道:“这位兄台,你觉得值不值得?”
代正想了想道:“值得!”
白衣少年道:“哦?”
白衣少年歪着头看着代正,听他如何说。
代正道:“这幅画若真如兄台所说,自然是赝品,但赝品与赝品不同,一般的赝品,只求外形相似,细观起来,则觉死气沉沉,毫无生趣,而这幅画,诚如兄台所言,有一股苍凉悲戚的韵味,则是在模仿之余,又别开生面,别有生趣,况且十两银子,本不是真迹的价钱,所以在下以为值!”
白衣少年一双妙目看着代正,看得代正有些不好意思。
代正道:“兄台,我只是胡说一气,千万不必当真!”
粗豪汉子道:“是啊,既然是赝品,哪里有值十两银子的道理,真是胡说八道!”
白衣少年道:“不!兄台说得对!说来世上的丹青妙手,都是不得已才临摹别人之作,像这等临摹得如此认真,又另出机杼者,实在是少之又少,十两银子,不足以表达敬意,老板,这幅画,我出二十两,买了!”
老板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继而喜出望外道:“这位公子说的是真的?”
白衣少年道:“请帮我包起来,好姑!”
好姑从身上取出一张二十两银票,递给老板:“二十两,收好了,老板!”
老板激动得声音都颤抖起来道:“哎!好,多……多谢,快帮这位公子把画包好!”
旁边一个伙计赶紧过来,手脚麻利地将画卷起,用一个布袋装好。
老板依然赞声不绝道:“这位公子,真是有眼光!有气概!一出手二十两银子……啧!啧!……”
老板说着,问代正道:“公子,您也来一幅吧?”
代正微微一笑道:“我可没那么多银子!”
伙计把画交给好姑,代正向白衣少年一拱手,转身走了。
白衣少年看着代正的背影,目光中闪过一丝异样。
老板向粗豪汉子一拱手道:“先生,你要不……”
老板见粗豪汉子凶巴巴地看着自己,把欲出口的话缩了回去。
好姑道:“公子,我们走吧!”
白衣少年点点头,跟着好姑走了,粗豪汉子看着颜雨程的背影,摸了摸嘴唇。
树林中,胡瓜正带着陈瘸子和赵二傻,兴冲冲地往前走。
陈瘸子道:“大哥,咱们明明可以把那个书生身上的银子都抢了,干吗只抢五两?”
胡瓜道:“我说是抢了吗?是借!咱们是侠义之辈,不是鸡鸣狗盗之徒!”
赵二傻道:“那……那要是借,还……还得还哪?”
胡瓜想了想道:“等咱们发达了一定要还的!”
陈瘸子道:“大哥,你把那银票拿出来让我们哥俩儿看看呗!”
胡瓜道:“有什么好看的?”
陈瘸子道:“这是我们哥俩儿跟着大哥做的最大一桩买卖!你就让我们稀罕稀罕呗!”
赵二傻道:“是啊!看……看看!”
胡瓜一脸不屑道:“瞧你们俩这点出息,今后要是看着一百两的银票,还不得疯了!”
胡瓜说着,从怀里拿出银票,往陈瘸子手里一塞。
胡瓜道:“拿去,看个够!”
陈瘸子一脸喜色,把银票展开,却是一张普通的纸。
陈瘸子不满道:“大哥,别开玩笑,给我们看看怎么了?”
胡瓜道:“谁开玩笑,不给你了吗?”
陈瘸子道:“这是一张纸,哪是银票!”
胡瓜不耐烦地把陈瘸子手中的纸拿过来一看,吃了一惊,随即赶忙在怀里掏来掏去。
赵二傻道:“不是弄丢了吧!”
赵二傻说着,也上去在胡瓜身上翻,胡瓜厌恶地把赵二傻的手打开。
胡瓜道:“上当了!”
陈瘸子道:“上什么当了?”
胡瓜道:“那……那小子,把银票调包了!”
陈瘸子道:“不会吧!我们都亲眼看见的!再翻翻!”
胡瓜气急败坏地道:“翻个屁,赶紧给我追!”
说着,胡瓜带着二人向前追去。
码头上,白衣少年和好姑漫步过来,一个伙计走到近前,躬身施礼。
伙计道:“公子,船已经装好了,您请上船吧!”
白衣少年点点头,并没有上船,反而四下望去。
好姑道:“公子!……”
白衣少年忽然看到另一边,代正正和船夫交涉。
船家道:“公子,我们的船被人家包了,您再等等吧,看看有没有别的船!”
代正道:“船家,我有急事,您看能不能跟租船的几位大哥通融一下,挤一挤!”
船家道:“这个……不太好!那几位凶得很!我真没法说!”
代正有些失望,正要去找别的船。
只听得白衣少年道:“兄台可是要去杭州?”
代正转过身,道:“我们又见面了!”
白衣少年道:“我们的船也是去杭州,若兄台不嫌弃,我们一路同行如何?”
代正道:“不知道方不方便?”
白衣少年笑道:“方便!我正要向兄台请教有关书画之事,我们边走边谈如何?”
代正道:“如此叨扰了!”
白衣少年道:“我姓颜,名字叫雨程,不知道兄台尊姓大名?”
代正道:“不敢!在下姓代,单名一个正字!”
江边,三个人向这边码头疾走过来,这是胡瓜带着陈瘸子和赵二傻赶来了。
陈瘸子忽然用手一指道:“大哥,那个不是骗咱们的书生吗?”
胡瓜望去,只见代正和颜雨程正在上船。
胡瓜道:“对!就是他,还不快追!”
三个人向着码头这边疾奔过来。
大船上,水手已经收起铁锚,大船离开岸边,驶向江中。
胡瓜边跑边喊道:“等等!等等!……”
船上的人向这边看来,大船已经离开码头三丈之遥。
只见胡瓜跑在最前面,说时迟那时快,已经到了码头边上,胡瓜来不及细想,猛然一发力,身子如大鹏展翅般凌空而起。
胡瓜喝道:“大鹏展翅……”
陈瘸子在后面大呼道:“大哥!小心!”
只听“扑通”一声,胡瓜落入水中,距离大船有一丈之遥。
胡瓜在水中使劲扑腾。
陈瘸子和赵二傻跑到码头边上,高呼道:“大哥!”
陈瘸子急道:“糟了,大哥不会水!”
赵二傻道:“怎……怎么办?”
陈瘸子道:“怎么办?我也不会水啊!”
赵二傻道:“我也不会!”
俩人在岸上,看着干瞪眼。
有七绝为证:
十年寒苦贯千军,练就风骚为国君。
但指杭城图伟业,直听皇土震三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