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身怀利器，杀心自起
时光匆匆，两年的时间一晃而过。
二月时节，微风和煦，春回大地。
已经十六岁的刘胜，此时正在一处客栈中，与姚襄等四五个同窗好友，在喝酒闲聊。
说来也是奇怪，
刘胜虽是汉人，但因为出身微寒的缘故，在石湖学舍中读书的这两年多里，与那些衣冠华族大都关系平平。
反倒是一些羌胡，由于大都敬重姚襄，而姚襄又把刘胜当作挚友，于是也纷纷主动前来找他结交。
比如现在这下与他一起坐谈的人中，一个是年仅九岁的小孩，是姚襄的二十四弟姚苌，
另一个比刘胜年长两岁的壮汉，名叫沮渠罗仇，是河西匈部沮渠部一个部族族长的嫡子。
还有一个名为啖青的河州豪杰，是个氐族人，来关中卖马，听闻了刘胜、姚襄的名声后，专程前来拜会。
没错，现在的刘胜在关中之地，也算是小有名气了，不仅有诗赋流传，更有囊萤夜读的事迹被人称赞。
在去年冬月，刘胜还跟姚襄演了一出“头悬梁、锥刺股”的戏码，再次被那位“河东狂士”卫傥看见，逢人便大肆赞赏……
不过虽然年仅十六岁，就已有了不错的名声，但刘胜的内心，却充满了焦虑。
一来是乱世将至，届时别说是华阴县了，就连整个关中地区，都会烽烟四起，实在不是久居之地。
另外，在刘胜以诗才闻名后，常有人来找他谈论文章，邀他参加各种诗会，刘胜已越来越感到有些吃力，有种随时都会露馅、暴露自己真实才学的感觉。
而且，如果刘胜没有记错的话，再过多一两个月，他老师石湖先生程玄，就要正式起复，去做天水郡的太守了。
到那时，石湖学舍必会解散，而他仍是一介白身，又该何去何从？
“朝廷党锢已解，尊师在一年前已拜为散骑侍郎，或许过不了多久，便会得到实差了……”
这时，沮渠罗仇、姚襄等人，也在谈论着这件事情。
当今天子是通过谋逆，杀光了自己叔叔的后代，篡位登基的，
而当时的邺都，局势可谓风云诡谲，很多人都站错了队，最后惨遭族灭。
甚至一些与之有些关联的亲友、同窗，也被勒令终生不得出仕，是为“党锢”，至今已有二十年的光阴。
而石湖先生程玄，就是被党锢的一员。
不过随着天子的日渐年老，还有一些被党锢之人在青州发动叛乱，这才在前年解除了党锢……
到了日渐黄昏之时，刘胜、姚襄一行人，这才出了客栈，打算返回学舍。
这时，客栈门墙附近，聚集了许多人，也不知在做什么。
刘胜等人走过去一看，见是有差役在四处张贴通缉罪犯的画像。
“陈留郡阳武人窦武，正月替友杀人，穷凶极恶、罪不容诛，有提供线索者，赏钱三千……”
等差役走后，四周的人都在议论纷纷：
“却不知这个窦武，是什么人物，又怎么个‘替友杀人’？”
“此人是陈留游侠儿，因好友王郎被郡中豪强郭某所杀，而王郎家贫，只剩下孤儿寡母，
于是窦武在正月时冒雪上百里，去得郡城之中，顾身闯入郭某府宅，将人杀了，割下头颅，到王郎墓前祭奠……”
“壮哉！真豪杰也！”
四周的人无论老幼胡夏，听了那窦武的事迹后，无不拍手称赞，没有一人说他做得不对。
因为这时北方的社会风气，颇尚秦汉遗风，颇具勇武进取的精神，人人动辄以豪杰、大丈夫自称，对有节操、一诺千金、重义轻生的人十分尊敬仰慕。
如果有人被辱及了父母，却没有立即拔刀报复，普遍会被人瞧不起。
窦武因友人被杀，而友人家里又无人能报仇，便不顾自身安危，冒雪百里去替他报了仇，也正符合时人对于“义”的推崇。
因此这份通缉令，在张贴出来后，算是一下子便让窦武此人扬名天下了。
而如果刘胜没有记错的话，此人将来也因此得人赏识，出仕为官，最终成为了统兵数万的一员猛将……
夜晚，姚襄将手上的《公羊春秋》放下，揉了揉有些泛酸的眼睛，
接着，他看了看刘胜的书籍，皱眉道：
“季陵，你怎么在看兵书？”
“季陵”是刘胜年满十六时，先生程玄给他起的字，取的是“季布一诺，五陵豪气”之意，希望刘胜能重诺守义，积极进取。
刘胜此时挑灯夜读的，不是什么经书文籍，而是兵书《尉缭子》，因此姚襄才会感到很是诧异。
刘胜本想随便找个借口糊弄过去的，
但他想了想，在天下大乱之后，姚襄统帅兵马除了能稳赢偏安一隅的东晋之外，好像谁也打不过，屡战屡败，最终落得个兵败身死的下场。
在石湖学舍的这两年多时间里，刘胜算是颇得姚襄礼重，于是忍不住说道：
“景国，天下将乱矣，我等读经品文的同时，也不要忘了练习武艺、钻研兵书啊！”
“天下将乱？季陵，你是否过于危言耸听了。
即使天下再乱，又还能乱到哪去？”
在姚襄看来，现在的石赵朝廷虽然入主了中原，但南有东晋，东北有慕容鲜卑，西北有凉州张氏，蜀地有氐人割据，本就是一个乱世，再乱还能乱到哪里去？
因此姚襄摇头笑了笑，只当自己这个偶有惊人之语的同窗好友在杞人忧天，也没在意，继续读起了手上的《公羊春秋》……
过了半月左右，
这一天，程玄坐上马车，打算去华阴县城一趟，
程玄自知在华阴的时间已是不多，不忍自己离去之后，石湖学舍就此散落，这才打算去找县令商议此事。
将到城门附近的时候，忽听得前方传来了阵阵喧闹声，无数民夫纷纷惊恐的朝两边避让。
程玄的马夫，也慌忙挥舞鞭绳，驾驭车辆朝着一旁挪动，却仍是避让不及。
“嘭！”
一声巨响过后，马车被撞得侧翻，程玄整个人都摔了出去，衣冠凌乱，显得狼狈异常。
惊魂甫定的程玄，都还没回过神来，便有人挥起马鞭打来，并且怒骂道：
“哪来的老憨，竟敢阻挡乃公的道？”
说话间，已将闻名天下、弟子上千的关西大儒程玄，打得鲜血四溅，哀恸连连！
以程玄的名声，若此时的施暴者是一般人，早就有人上前阻拦了，
奈何此人名叫董霸，人如其名，正是华阴一霸！
当今天子私下里较为宠信的有两人，一个是高僧佛图澄，一个是宦官董昌，
而眼前这个董霸，正是中常侍董昌的远房族侄，平时在华州横行霸道惯了，就连太守也不敢招惹他。
因此，围观的众人虽见他在打“程夫子”，人人面含忿色，却没有哪个敢上前阻拦。
人群中，刘胜怀揣着一把匕首，缓缓走了出来。
身怀利器，杀心自起！
他看着正不断挥鞭打着先生程玄的董霸，心中暗想：
“这些天反复琢磨，要想成就一番大事，非得借这厮的人头一用不可了！”
陈留游侠儿窦武，因替友报仇而声名鹊起，
刘胜若是因师受辱，愤而诛此恶霸，也必会天下知名！
刘胜不再犹豫，大喝了一声：
“住手！”
说着，快步走上前去，将怀中明晃晃锋利异常的匕首抽了出来。
董霸初见有人怒气冲冲的手持利刃冲他走来，顿时被唬了一跳，
但随即，他又看见来者未及弱冠，全身不停的发颤，双手似乎连利刃都握不住，立马放下心来，忍不住笑道：
“哪来的毛头小子，匕刃都握不住，也想来逞英雄？”
然而，董霸话刚说完，刘胜却忽地双目凶光大盛，一个箭步上前，将匕首刺出，猛地朝着他的心窝子捅了过去！
“啊！”
董霸惨叫一声，瞪大双眼难以置信的看着刘胜，缓缓倒在了血泊之中。
“杀人了、杀人了！”
四周的百姓，顿时一阵惊恐吼叫声，引起了极大的混乱。
那董霸之前还有几个伴当随从，这时纷纷呼斥连声，朝着刘胜奔来，
刘胜站在原地不动，平举鲜血淋淋的匕首，对着前方，眼神凶狠之极，
这些董霸的伴当，只是不学无术的地痞无赖而已，并无多少胆色，顿时被刘胜唬住，最后互相看了对方一眼，转身便逃，往县衙报官去了。
刘胜这才将匕首扔下，面色如常的对众人道：
“在下华阴本地人刘胜，字季陵，因这董霸欺侮吾师石湖先生，故而愤而出手，将他杀了，现在要逃命山林，以待大赦，你们谁要阻我？”
刘胜话音落下后，前方不由自主的渐渐让出一条通道来，
有个老汉说道：
“刘郎君仗义除害，是我们华阴百姓的恩人，还请速速离去吧！”
刘胜点了点，又转身对程玄行了一礼：
“先生，弟子亡命去了，请您多多保重。”
由于事情转变得太快，程玄似乎仍没有反应过来，不停的在那喃喃自语：
“何至于此……何至于此啊？”
而等他回过神来之时，已看见自己这位弟子的身影，已匆匆消失在了茫茫人海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