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被遗忘的人们

天上的太阳渐渐西斜。

昏沉的阳光泼洒在道路旁的几棵行道树上，于低矮的建筑中投下它们的阴影。

地上的阴影中，满是干枯而又破败的树叶与堆积的生活垃圾。

这里便是食尸鬼类案件受害者的聚居区，也是一处与整座繁华都市都格格不入的衰败地方。

宫本正太郎有些迷茫的扫视着四周，他眼前的视野上仿佛被蒙了一层灰蒙蒙、雾沉沉的滤镜，让他看不到任何值得欢快的东西。

人们在啼哭。

在一扇扇或开或合的门窗中，宫本正太郎可以隐约的看见那些惨案留下的后遗症。

残缺不全的手臂，还有困扰这些可怜人一生的幻痛，他们失去了正常人的职业能力，只能苟延残喘的痛苦求生。

这些可怜人毫无疑问都是一些勇敢的存在。

他们中有不少人看起来就像是被小孩子扯断了手脚，粗暴对待的玩具。厚重的衣服都无法遮挡住他们的狰狞伤口，但是，他们依然在尽量积极的面对着自己的生活。

他们都在忙着自己手头的东西，为了生存下去而拼尽全力。

可他们越是努力的生活，宫本正太郎胸膛中的怒火燃烧的越是旺盛。

人类不应该被如此粗暴的对待，仇恨更不应该被原谅。

受害者不应该怯懦地躲到一起，他们不应该是这个样子。

如此心酸、如此狼狈的，应该是那些可恶的施暴者，应该是那些畜牲。

可为什么会是这个样子？

宫本正太郎有些想不明白，在他年少的时候，他曾经也在这个区域住过一段时间——在他父母身亡之后。

但或许是那时候的他，目光都只顾着沉浸在自我仇恨的血水中了，以至于没有看清楚周围的血债。

这些都是那些食尸鬼畜牲们犯下的罪，它们还都欠着呢，在接下来的时间中，它们一定会偿还的。

宫本正太郎咬紧了自己的牙床，他想知道究竟什么时候能血债血偿，这种极致的仇恨发自灵魂深处，无比极端的同时却又自然而然。

就好像一个毁灭的黑洞一样，仇恨吮吸着正太郎的理智，夹杂着那些火焰，几乎要让他发狂。

宫本正太郎也确实感觉自己有可能疯了。

要不然他怎么会如约而来。

按着那头扭曲巨人的建议，他在今天的繁忙事务刚刚处理完毕之后，宫本正太郎就急匆匆的赶到了这片地区。

在班车抵达这里之前，宫本正太郎想过很多。

他以为自己继续会倾听那些絮叨的蛊惑之言，他以为自己有可能面对一头气急败坏的凶残巨兽，但是他什么都没看到。

宫本正太郎没有找到那头高大的巨人，虽然他可以清楚的感觉到，巨人一定就在这里。

但他并没有在第一时间看到那具庞大的身躯。

在他眼前的，只有这座城市的巨大伤口。

这是一道积蓄了数十上百年的伤口，在极其漫长的时间中，它都被外界的人们刻意的遗忘着，任由它腐烂流脓。

直到现在，所有场景都汇成了一声愤怒的尖叫，它在宫本正太郎的耳朵旁边轰鸣。

搜查官的身体晃了晃，他的手指又一次痛苦的揉着自己的太阳穴。

直到天色更加暗淡，他才勉强回过神来。

男人向他身后看了看，没有发现任何不对劲。

男人可以感觉到，有一道饱含希望的目光正看着他，但宫本正太郎现在找不到他在哪里。

眼神的主人躲了起来，他也许是希望让宫本正太郎自己去探索一些东西。

在黄昏中，宫本正太郎的目光依然可以看得很远，他的眼神刺破了黑暗，看到了那些正在摇摇晃晃着准备回家的可怜人。

他们是所有可怜人中较为健全的那一批，现在劳累了一整天，正准备回家休息。

和肮脏而又凌乱的街道不同，这些可怜人的家庭虽然也是一如既往的寒酸，但透过门洞往里面打量，还是可以看到被摆放的整整齐齐的家具。

他们都在努力的生活着，但是，仅仅是生活本身就已经把他们压的喘不过气来了。

他们没有心思顾及更多的东西，无论是街道上的垃圾，还是他们背负的仇恨。

光线在每一条街巷之间逃窜，风吹过来，带来夜晚的气息，随着一阵人们的闲谈，宫本正太郎嗅到了点生活的气味。

看着正在越发浓郁的夜色，搜查官甚至在某一瞬间感觉这里的生活也有着一种最为平凡苦楚的幸福。

但他随即就把这个恶心的念头赶走了。

血债血偿！

宫本正太郎的脑海中想着，他只是想要公平与正义而已。

作恶者逍遥于世，这算哪门子的幸福？

跟着那些三五成群的人们，宫本正太郎倾听了一会他们的声音。

“什么都难，”一个失去一条腿的人正在跌跌撞撞的向前，他一边追着自己身旁的同伴，一边说道。

“特别是我们这些残疾人，这些被食尸鬼眷顾过的人，外人既不会相信我们说的胡话，也明白不了我们的难处。”

他显然已经习惯了自己的悲惨状态，除了不停晃动的身体之外，他已经完全可以跟上自己身旁的同伴了。

“他们还在把食尸鬼当成都市传说呢！”

一个响亮的声音诉说着，打断了刚才的抱怨，他语言中的愤恨就像炙热煤块中迸溅出的火花，宫本正太郎可以清晰的感受到这个人的怒火。

“官方永远也不肯彻底坦白这些事情，就是保持着这种半管制的状态，我们也只能无所事事的躲在一起，一天到晚拼了命的干，仅仅只是勉强糊口……”

狂风刮起，卷走了话语，卷走了所有炙热的感情。

宫本正太郎怔怔的站在原地，他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走到哪里去。

四处满是狭窄的街巷，无数条通往前方的道路向他敞开，但他却哪里都不想去。

地面上的沥青变成了烧红的煤窑，一种巨大的惭愧把宫本正太郎烤的脱力，他现在只想一个人静静。

他又一次回想起了自己的父母，还有在那场惨案中幸运的活下来，并且没有受到任何伤害的自己。

如果我也成了一个残疾人，如果我的身体与灵魂也受到了像他们一样的巨大冲击，我会不会和他们一样呢？

如果当年的那些畜牲更细心一点，它们仔细的搜索了现场的每一寸土地，我的未来会不会拐一个弯，又或者是完全不同了。

我现在走的道路，是我必然要走的吗？

年轻的男孩可以选择无数条道路走向未来，但宫本正太郎已经不再年轻了，准确点来说，他早已是一个要为自己的选择付出代价的成年人了。

怒火几乎凝成了实质，一种可怕的想法在宫本正太郎的脑海中若隐若现。

他想要复仇，以一种更加直截了当的方式。

但是，宫本正太郎又想到了那头巨人的扭曲身体。

搜查官皱了皱眉头，他想要的是纯粹的复仇，而不是倒向哪一方的堕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