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少年人的理想

方镜感受到刘文章手心里传来的阵阵温度，那温度舒缓了她此刻的困窘，她一点都不愿意自己成为八卦的中心，她只想平平淡淡的生活，最好一辈子都一成不变。

葛东阳一再拉她出舒适区，全然不顾她的想法，她仿佛又回到了父亲去世的那个午后，她在别人或审视或怜悯的眼神中，在充斥着哭声、吵闹声的灵堂中独自待过的那个下午。

那天她比任何人都理智，她清晰的认识到花团簇拥中躺着的是她的父亲，她觉察不出悲伤，内心只有烦躁，这烦躁来自于他人的窃窃私语，他人的悲悯，还有母亲的绝望，她看到了那些眼神，好意的、好奇的、痛苦的。

母亲让她去给父亲告别时，那满腹的烦躁化作了恐惧，而这恐惧也具有了实体，她仿佛看到了一头张牙舞爪的怪物朝她扑过来，随后她突然开始尖叫，这尖叫声吓坏了众人，也一瞬间将濒临崩溃的母亲从绝望中拉了回来。

从此之后，她再也看不到母亲脆弱的样子，再往后他们都接受了父亲已经离开的事实。如果说每个人都有恐惧点，那方镜的恐惧点一定是自己又成了八卦的中心，这并不让她享受。

她记得那天自己被舅妈抱到小房间里，她隐隐约约觉得自己犯了错，担心又害怕，时间一分一秒流逝，她不知道大人们在外面谈论什么。

一个男孩溜了进来，男孩手里拿着一台车辆模型，看见角落里的方镜也很惊讶，“你是谁？你怎么也在这里？”

方镜没说话，怔怔的望着他。男孩很聪明，几乎是立刻反应过来，“你是方叔叔的女儿？”随后凑到她身边给她讲起了手中的车模型，女孩对此毫无兴趣，男孩也觉察到这一点，便道：

那我陪你吧，我爸说你被吓倒了，不过你别怕，我会一直待在你身边的，你知道吗？这世界上没有鬼”

“真的吗？”方镜怯生生的问。

“真的，我爸说的，就算有，还有我呢”同样瘦小的少年此时对她作出了一个承诺，少女便将这小小的承诺埋到了心底。

方镜看着刘文章，那少年的模样慢慢同刘文章重合。

“没事吧”刘文章低头看着她，他个头太高，不得不微微付下身子，方镜后退一步，摇摇头，将自己的秘密藏在心底。

刘文章从方镜跟着葛东阳出来时，就一直关注着两人，葛东阳这人的脾气他是知道的，不仅他知道，整个高三的人都知道，是个不服管的主儿。

但方镜也同样是个倔丫头，他担心这两人冲突，所以在葛东阳扬手的那一刻就冲了出来。等到这里了他才发现自己手心里居然冒出了汗。

不是因为怕葛东阳，而是因为他突然特别怕方镜受伤，担心这个努力善良的小姑娘会被欺负，他的内心骤然生出一股强烈的保护欲。

“回去吧，没事”方镜看着他，再看看一直被握着的手，往回抽了抽，刘文章这才回过神来，松开手。

“晚上我送你回家吧？”方镜突然想起刘文章之前好几次没来学校，也想着晚上顺便问问这个事，于是应下来。

今天晚自习下的格外早，葛东阳一早没影儿了，刘文章背着包等在校门口，方镜把最后一道数学题解完后才过来。

刘文章递过去一瓶水，方镜喝了一口问道“怎么在这儿等着？”

“你最近的动静有点大，我就不给你加麻烦了”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校门，纤细的影子一长一短，时而交织，时而分散，月光下，影子也透露着喜悦。

“都快要考试了，你怎么还老请假？”

刘文章像是早就预料到方镜会问这个问题，笑道“方镜，你想考大学吗？”

“那肯定呀，来这儿读书的人谁不是为了考大学呢”

“那你考上大学了想做什么？”

方镜顿了顿，道“没想那么远，能留在本市陪在家人身边就好了”

刘文章若有所思，停住脚步，“我没那么强烈的愿望去考大学，其实上不上学我也无所谓，我这人就不是学习的料，也提不起兴趣去学习，比起学习，我更喜欢鼓捣一些小玩意儿，而鼓捣小玩意儿的目的也很简单，就是为了赚钱”

刘文章侧头看着方镜“我这个愿望是不是特功利”

方镜点点头，“不过大多数人的愿望都是这样，所以算不上功利，有梦想的人总比没梦想要好，那你最近鼓捣出什么小玩意儿呢？”

刘文章买了个关子“方镜，我老爸一起以前是开修理厂的，家里成年累月积了很多旧自行车，有些报废了，基本用不了，还有些修理好了重新刷完漆，看着也跟新的差不多”

“所以是倒买倒卖？”

刘文章眼神笑吟吟的，“方镜同学，能不能别把咋想的那么浅薄”路边驶过一辆黑色轿车，刘文章将右边的斜挎包挪到左边，自然走到方镜身边，挡住车辆经过时溅起的泥水。

“我之前几次英语测验不及格，就按照你说了看了几篇经济学人，刚好有一篇讲的东西有点意思，我记得我还跟你讨论过”

方镜想了想，道“你是说关于共享的那边文章？”

刘文章点点头，“共享，我对那篇文章很感兴趣，又去找了一些资料，如果把这种共享模式运用到我的投资中，能够解决很多问题，我本钱不够，要找投资人”

这些投资、模式对一个18岁刚成年的女孩来讲是一种很遥远的事情，由其是这些新奇的字眼来自于一个和你同样年龄阶段的孩子。

刘文章讲述这些事不同于课堂上面对那些深奥复杂数学题时的一筹莫展，方镜看到了一个眉飞色舞的演说家。

“我有个初步的想法，我老爸的修理厂大概有300多辆自行车，能用的基本上在250辆左右，如果我们把这些车辆都租出去，每小时给一个足够低的租金，很快就能把成本赚回来，但是要盈利就得投入更多的车辆，同时也要找更大的市场。”

刘文章说到这时似乎又想到了什么，眉眼略带遗憾，“庆大的大学生很多，如果把租车市场开拓到那边说实话我觉得是个很好的开端，但我跑去人家的外研部，人家见到我都没太把我当回事，觉得我一个高中没毕业的学生能有什么好想法”

方镜很理解他，确实一个高中都没毕业的学生跑去大学校园，任何建议都会被当作是小儿科，不过她还是很佩服刘文章有这个勇气，谁又会嘲笑年少轻狂呢？

她刚想说两句，瞥到刘文章的笑眼，立刻反应过来“所以你已经想到解决办法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