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熟人落魄

教苗青学拳用了不少时间，

陈广走出教室时，抬头一看，人造的穹顶已经显露出沉沉的暮色，

新生大多已经放学归巢，高二、高三年级的老生，已经吃过晚饭，还在灯火通明的教室中学习。

陈广独自一人，穿楼上梯，来到天台上，

晚霞的绚丽火红，已经消退，

天空显现出一种渐变的黛青色，越靠近西边太阳落山的方向，天色越浅，越是远离西方，天色越深，

有两三条乌青的云带，横贯在西北方的天宇中，

陈广深深、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白气如练，从他口鼻中涌出，落到地面消散。

在天台巡守的无人机阵列中，飞出一台，来到陈广面前，歪着摄像头打量了陈广一阵。

“未发现违反校规及破坏性行为。”

无人机用莺啼般的声音嘟囔一句，自己扑扇着翅膀飞走了--这是一只翠鸟似的仿生无人机。

陈广再看了天宇一眼，他知道，在人造的天宇后面，是真实的、沙尘暴仍未停歇的昏黄天空，

那里才是真实的世界。

‘在学校这个保温室修炼，在真实的社会里厮杀。’

陈广突然冒出了这么个想法。

衣兜里，MP3振动起来。

陈广掏出来瞄了一眼，是小队的人，找到【贝壳公司】的实际控制人。

【快过来，今晚就查他们的税，狠狠地爆他们的金币！--大黑子】

陈广咧嘴一笑，将MP3随手放进衣兜。

身上还是白衬衣、黑裤子的装束，正好不用换了。

他脚尖轻轻一踮，整个人已经如鹰隼一样拔飞而起，直扑东边学校东门而去。

十数台鸟型无人机受到惊动，扑扇着翅膀来到陈广身侧，一路紧密伴随。

正像是一个凭虚御风的仙人，身边跟随着百鸟啾鸣。

地上，

苗青收回目光，切了一声。

她心里揣着事，虽然入了【养生拳】的门，但也没有太大的喜悦。

出了教学区，一路回到教职工宿舍楼，刷卡进房。

这是一间温馨的粉色系套房，也是花朵的天堂，光是在客厅中，就摆了大大小小五六瓶水插花，有向日葵、非洲菊、牡丹、白玫瑰、雪柳。

回到宿舍，苗青脸上的冰霜稍解，露出放松的神态，

她径直走回卧室，越走，步子越慢，

“我倒要找出来，你到底是谁！”

如此自语了一句，苗青脸上露出狠色，

她走进卧室，拉开左侧的衣柜。

衣柜中，上层是男士的衬衣、夹克，花点的衬衣、苍青的夹克、驼色的外套，琳琅满目，其中陈广身上同款的白衬衣，就有五件之多。

而下层是短袖衣物，以及裤装，内衣、袜子之类。

苗青拽过一件白衬衣，翻开领口。

上面袖着一个字：【广】。

...

苗青回到宿舍的时候，陈广已经坐上智械司机的车。

司机的名字就叫做司机，因此陈广也叫他【司机】。

“司机，今天赚了多少？”

“嗨，赚得没有花的多，”司机按动驾驶舵上一个按钮，“听听，老唱片。”

沙哑又执着的音乐声，从车载音响中传出，

【...听说纽约好像在一片细雪霏霏之中

从成田出发的航班还来得及吗

如果一个劲地向亲朋好友东借西凑

至少纽约也不是绝对不能去的地方吧

可是我想听到永远的谎言

所以今天仍在街头酩酊大醉

我想听到永远的谎言

请说“至今我们两人仍在未尽旅途中”...】

陈广仰头在车后座上，盯着车厢顶上的枪弹痕迹，沉浸在歌声之中，

眼前仿佛真的出现了纽约的细雪霏霏，寒冷的雪花，扑面而来，视野是白茫茫的一片，

身上寒湿、头发结冰，只有身体内部还有些许的暖意。

“这是一首遗书一样的歌曲啊，”陈广从后视镜里看了司机一眼，问：“这首歌你从哪里淘来的？”

“从朋友那里，花了不少钱。”

陈广心里有了某种猜测，“我姐姐喜欢这首歌吗？”

“她唱得可好了，”司机脸上露出神往的表情，“英姿飒爽！”

陈广点点头，没有再问下去。

这是一首有着特殊寓意的歌曲，

在赛博时代，上层建筑、巨型企业，控制着社会的方方面面，平等王默默无言、监测着每一个人的罪恶。

但是，总有些人，不甘于被控制。

“说起来，我这段时间经常坐司机你的车，但都没有给过车费。”

司机摇摇头，“你姐姐出事，我也很愧疚，能为你效劳，是我的荣幸，先生。”

他从后视镜看着陈广，突然问：“您看过《哈利波特》吗，先生？”

“初中时候看过。”

“你姐姐曾经说过，你是宝贵的希望，”司机诚恳道，“我希望您能像一个普通人一样，过上幸福美满的生活。”

陈广咧嘴一笑，手搭在靠背上，“这也是我的愿望。”

司机用金属手指敲了敲脑门，向陈广致意。

陈广闭上眼睛，心中思绪飞转，

这首歌，是一首【反抗之歌】，或者说，是作为反抗者的【遗书】！

司机放这首歌，又说起姐姐，是在说，姐姐曾是某个反抗组织的一员？

而司机，也还在为反抗组织服务？

司机希望陈广像普通人一样生活，是希望他不要再查下去，不要再卷入与【组织】、【姐姐】的事有关的是是非非？

陈广心中念头起落不定。

思绪之间，这首歌已经播完了。

陈广道：“我还想再听一遍。”

司机茫然盯着陈广，“听什么？”

“老唱片。”

“CD机激光头坏了，还在修。”

司机按开播放器，里面弹出光盘舱，

确实是空无一物。

陈广还想说什么，眼睛余光瞥到路边人影，突的出声，“停停。”

呲~~~

悬浮车一个侧停，在路边悬浮。

这是一个酒吧的外面，沙尘暴席卷，周围的霓虹灯光都影影绰绰隐没在沙尘之中。

酒吧门口，有两个男子正在围殴一个醉汉。

“6~”司机吹了个口哨，“我还以为你要英雄救美，管一个男人的破事是怎么回事？太逊啦！”

陈广推开车门，跳落在地上，“住手！”

两个围殴醉汉的小混混，瞥陈广一眼，充耳不闻。

他们根本不觉得，高中生年纪，浑身上下看不到任何义体的陈广，有威胁他们的能力。

陈广大步上前，一拳殴在左边混混的下巴上，

暗劲透体，小混混在空中便吱呃一声，昏迷过去。

“找死！”

另一个混混狂怒，右手探出猞猁爪，猛地探爪，挖向陈广下腹。

陈广不言语，猛地向前一步，左拳搭右肘，一个寸拳打出，

嘭！

脑袋如同被无形炮弹打中，小混混连叫声都没发出来，就歪着脖子被打飞出去，挂在地上不省人事。

“牛逼！”

酒吧门口，有站街的女子啐了一口瓜子壳，出声赞许。

陈广也不理她，弯腰伸手，拨动地上抱头挨打的醉汉，

醉汉四肢一摊，独眼紧闭，鼾声大作，居然是在被围殴之中，不知不觉睡着了。

“你朋友？”

司机头探出车窗，问陈广。

“认识。”

陈广低头凝视着这张熟悉的脸。

巫山高，陈广在剑南高中，认识的第一个人。

此刻，这张曾经微胖的脸，现在已廋骨嶙峋，

义眼不知去处，只留空空的破损眼窝，时不时蹿起一缕电火花。

“帅哥来玩啊？”门口的女郎大声招呼。

陈广伸脚一挑，将巫山高死沉的身体，一下子挑飞起来，稳稳落入悬浮车的后座。

“他为什么被打？”陈广问那女郎。

沙尘之中，他的声音不大，却如同溪流一般，清澈流进女郎的耳朵。

“唉哟，痒死了，”女郎咯咯笑着，伸手挠着耳朵，道：“还能为什么，欠赌债咯！”

陈广点点头，在女郎的招呼声中，一跃回到副驾驶座。

“走，”陈广用MP3搜索了一下，“去白狼武馆。”

巫姓很稀少，家里开武馆的更不多。

陈广在城市网上一搜，就搜到了白狼武馆，正是巫家的武馆，

但当车子停在武馆前时，陈广还是有点被武馆的破败惊到了。

“跟网上的图片一点都不像啊。”司机感慨道。

陈广不说话，扯着仍然鼾声如雷的巫山高，一跃出了悬浮车，落在武馆门口的楼梯拐角处。

这是在一座大厦的二楼，

破损的招牌上，刻着【白狼武馆】四个字。

若是武馆鼎盛时，排场应当很大，

因为这座大厦的整整一层，都是白狼武馆的地盘，

但现在，这层楼的门、窗全都破损，通过破烂的窗户看进去，器械残破、桌塌椅倒，

地上落满了沙尘。

“这里面有个小套间，看样子还住着人。”

黑子提着手提箱走过来，戴着遮脸头盔，穿一身插着防弹护甲的防弹服，看上去十分精干。

小黑子和队长，也是从武馆的窗户、门口分别出来。

“穿上！”

队长顺手扔给陈广一套控制局的黑袍、鸟面。

“你们怎么跑进武馆去了？”

陈广早在小队频道中，知道队友改变会合地点，来武馆这里和他碰头。

不过，只是当做一个碰头点而已。

“防人之心不可无，”小黑子冲陈广翘了翘拇指，“做队友的，就是要互相照看后背！”

“你断背山啊，照看后背，搞笑！”黑子呵呵一笑，瞥了一眼地上鼾声如雷、烂醉如泥的巫山高，嫌弃道：“把他扔进去，我们晚上还有活儿要干。”

陈广用脚踢踢巫山高，“他犯了什么事。”

“他父亲做中间人，黑白通吃的，结果命不好，居然抢到了祝融公司的头上，哪怕祝融公司披着皮，也太大意了！”

黑子三分嘲弄道：“这世道，就是这样子咯，千万不能招惹到公司，不然家破人亡！”

地上的巫山高，抽搐一下，在场谁也不会注意不到这个细节，

但谁也没有说破。

“他现在什么情况？”陈广问。

“父母双亡，妹妹生死不知，武馆被砸，他自己身上最值钱的义体都被拆了--当然，是他自己拆掉换幻梦药的。”黑子给出一个简短的评价，“他活不过春节。”

“走吧！”队长道。

陈广想了想，道：“我先把他送回去。”

“你就是心太软，心太软，喔把所有辛苦都自己扛~~~”

小黑子戴上大耳机，摇头晃脑哼着歌，跟在陈广身后进了武馆。

武馆又脏又破，没有下脚之地，陈广拎着一百多斤的巫山高，像是爬过了一座建筑工地，

才来到最里面，巫山高自己的住房，

或者说，一个避风的狗窝。

“扔床上就行。”小黑子抱着双臂，倚在门口。

卧房里通风系统坏了，之前可能是武馆的仓库，现在被巫山高用来睡觉，

陈广将巫山高拎到角落臭烘烘的睡袋上，轻轻放下。

想了想，又从芥子袋中取出一桶五升的纯净水，放在桌面，转身就要离开。

巫山高梦呓般的呢喃，从房间角落传来，

“救出我妹妹，我这条命，给你。”

“哈哈哈，”小黑子哈哈大笑，“虽然这已经是你最值钱的东西...但它真的不值钱。”

陈广没有表示，领着小黑子出了武馆。

这时已经是晚上八点过的样子，天色已经黑透了，只有沙尘暴呼呼吹刮。

“高中生活怎么样？”队长打量陈广。

“还行，”陈广摸摸下巴，“队长，我想尝尝早恋的滋味。”

“呵！”

队长把金纹鸟面扣在陈广脸上，“恋你个鸟，你还有250万赎罪金没还，早恋，恋个屁！”

魔山小黑子拿手捅捅骇客黑子，

后者躲开小黑子的动作，一顿操作，道：“前一段行程已经屏蔽，花了三千块。”

赛博控制局成员出任务，一般都要穿特制制服遮掩身份，

天网、卫星、各类摄像头识别到这种制服，也会对穿制服者的行为给予更大的宽容，并加以保密。

但在换装衣服之前，陈广还有坐出租到武馆的行程，更别说还在武馆门口就大大咧咧换上了制服。

这一段的视频记录，都需要在赛博网络上，申请平等王进行屏蔽--优惠价。

“三千块，今晚得赚个三十万，才算没白来！”

司机早开着飞车接客去了，队长招招手，小黑子乖乖开动飞马战车，把三位队友都载了上去。

“贝壳公司，经查，明面上是和剑南高中某位副校长有关系的人，出资建立，专门为剑南高中的学生提供房屋租赁服务，”副驾驶上的骇客黑子在虚拟光幕上啪啪打字，“当然，暗地里还给一些学生凑合点小聚会、幻梦剂什么的。”

“暗地里呢？”陈广问。

“谁管他们暗地里干嘛，我们现在是国税局执法大队，只管查税，别的不管，”黑子啪啪两下，道：“锁定了，公司的实控人在丽姿酒吧！”

“走咯！”

小黑子猛地启动飞车，飙向沙尘笼罩的黑夜天空，

“火箭每个月六百块的租金，今晚至少给翻一百倍拿回来。”

陈广不置可否，提醒道：“还有半年押金，是三千六百块。”

小黑子做了个夸张的【哇哦】表情，

“这老板惨咯，火箭心情不太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