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少年同夏天的暖风一起入秋，晚风吹动着少女的裙摆，青春伴随着暗恋结束，少年时刻准备尝试，无所谓会失败。
学校在高三离校最后一天，给所有高三学生准备了成人礼。
校长在礼堂拿着话筒说，过了这扇门，你们的精彩人生才算真正开始。
现场很混乱，教导主任刚开始还想着维持秩序，后来就随大家去了。
也许觉得，已经最后一天了，想给所有人留下一个难忘的回忆。
穆卿月被挤出了自己的班级，她扭头在人群中寻找罗晓晓，却看到了离自己越来越近的丁翊霂。
很快，丁翊霂也看到了她，目光闪烁，额前的发梢微微垂下，隐隐遮住了他漂亮的眉眼。
他被挤到她身边，距离咫尺，他顺势拉住她的手。
他在她耳边说：“我在成人礼的大门口等你。”
然后两人又被人群冲散了。
十八岁成人的大门，他在她对面等她迈过。
穆卿月的心底变得无比柔软。
来时路的终点是和你遇见，我们和从前挥别就在今天。
十年寒窗在考场里的两天时间里画下句点，后来她才知道，其实高考只不过是人生里一座很普通的山峰，但在那个特定的时间里，所有人都恨不得把它当作救命的浮萍。
彼时的少年站在成长的尽头回首过去一路崎岖早已繁花盛开。
高考结束的那天晚上，穆鸿晟在家里摆了桌酒席，但其实谁也没喝酒，但似乎都醉了。
穆鸿晟拍着穆卿月的肩膀说“辛苦你了孩子”，最后自己都有些哽咽了。
高考成绩出来之后，她几乎没什么悬念地拿下了海城的理科状元，好几所一流大学争着抢着要她。
海城一中更是以她为傲，校园里挂满了祝贺的横幅。
成绩出来后，穆鸿晟比她还高兴，见人就说小侄女有多厉害，从不让他操心。
最后穆卿月和她小叔叔商量了一下报了昆理大学，她并没有去从一开始就决定要去的大学，而是选择和丁翊霂上同一所985大学。
至于朱云阳考得也不错，屈居于穆卿月之下。
罗晓晓跟张寻墨也考得不错，据说罗晓晓准备报庆大，张寻墨也报考了云大，罗晓晓临了还安慰穆卿月，没事，以后在京都聚嘛。
说得倒容易，一直到穆卿月毕业，她也没在京都看到过罗晓晓一次。
最后一次班级聚餐，大家都脱掉难看的校服，换上了自己的便装。
一群人挤在一个包间里，花花绿绿的，都分不清楚谁是谁。
不知道哪个男生感叹了句：“我刚发现我们班好看的女生真多，当初应该早早下手的。”
他话音刚落，头被班主任重重敲了一下。
老林大嗓门的警告道：“还想着早恋呢？还好你没苗头，不然我铁定给你掐没了。”
男生摸着头埋怨：“老班，这都毕业了，您也不温柔点。”
众人哄笑。
推杯换盏，老林也被灌醉了。
他站着摇摇晃晃：“说实话你们这一届是我带过的最差的一届。”
调皮的学生应和道：“老班是不是每一届都这么说。”
又是一阵哄堂大笑。
“虽然以后大家都各奔前程了，希望你们不要忘了这所学校，不要忘了高中这三年挥洒过的汗水、奋斗与挣扎，你们把最美的时光留在这里了，记得常回家看看。”
话题忽然变得很伤感。
底下部分女生泪腺已经崩坏，低声啜泣。
班长突然站起来，朝着那个年过四十的男人大声喊了过去：“不忘师恩！”
紧接着，数十名学生站起来齐喊：“不忘师恩！”
所有人眼里都含着泪花。
老林也热泪盈眶：“希望你们的人生不留遗憾，朝着梦想奋斗吧，未来属于你们。”
眼泪涌动的时候，朱云阳脑海里隐约浮现出一个影子。
他不知道老师口中的遗憾是什么，但他确实很遗憾很遗憾。
——
穆卿月成了海城的理科状元之后，她爸爸给她打过电话，不过她没接。
但是她爸爸不死心，打给了她小叔叔，死磨硬泡让她去了他家。
这是她第一次来她父亲的家。
那一年，她弟弟穆羡7岁了，长得胖乎乎的，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正咔嚓咔嚓的吃着心爱的薯片。
她继母见到她，笑靥如花：“来，羡羡，这是姐姐。”
穆羡正咔嚓吃薯片，看了穆卿月一眼，笑嘻嘻的从沙发上跑去抱住穆卿月，嘴里喊着“姐姐，姐姐，你来了呀，我好想你啊。”
她爸爸穆鸿杰从穆羡手里拿走薯片，笑着说：“跟你说了多少次，不要老吃垃圾食品。”
“给我！给我！”穆羡毫不客气地抢，甚至抓了穆鸿杰的脸。
穆鸿杰也不生气，乐呵呵地逗儿子玩，完全不看穆卿月。
穆卿月站在客厅，又一次觉得自己是个外人，尤其看到她继母张艳那得意的笑容。
空气里像充满看不见的刺，扎得穆卿月浑身难受。
张艳完全是女主人的风范：“你爷爷最近还好吗？”
穆卿月笑不达眼底，叹了一口气：“还好。”
十几岁，当别人还向父母撒娇，无法无天，穆卿月却学会了一声叹息，掩藏情绪。
“是吗？那就好。”女人淡淡笑了下。
穆卿月勉强留着吃了顿饭，就要告别穆鸿杰一家。
“离开学也还很久，难得来一次，小卿多住几天，陪陪弟弟，别姐弟生分了。”
张艳笑着说。
穆卿月抬眸的看着她，勾勾唇角：“不了，爷爷在家等我呢。”
穆卿月真的不想呆在这里，如果不是为了炫耀女儿考了个状元，她想他根本不会主动打她的电话，留她吃饭。
她的父亲总会让她懂得，什么是痛苦。
痛苦是父亲平静地告诉你，是同是子女，他哄着儿子，对你视而不见，一个宠到天，一个视若空气。
穆鸿杰很爱他的儿子，那个对她笑的小胖子。
他喜欢叽叽喳喳的叫穆卿月姐姐，穆卿月对此也只是淡淡一笑，回应他。
她对穆鸿杰说：“我要回去了。”
她爸爸见留不住她，就淡淡点了点。
在张艳身后的穆羡探着小脑袋，不舍的说：“姐姐，你要走了吗？”
穆卿月回头，看到弟弟有些红的眼睛。
穆卿月走了过去，蹲下来：“羡羡不哭，姐姐有时间就来找你玩，好不好？”
穆卿月说完就走，她没同爸爸告别，穆鸿杰也没说要送她。
穆卿月想，就像她习惯了没有爸爸，穆鸿杰也习惯了没有女儿。就算是至亲，有一天也会习惯没有彼此。
她走出小区，去搭公交车回家了。
——
穆卿月接到了她爷爷的电话。
电话那头，老人依旧嘘寒问暖，穆卿月嗯嗯应着，眼圈红了，她已经好久没见到爷爷了。
她和穆鸿晟说她要回去见爷爷，穆鸿晟说工作很忙，让她回去照顾好爷爷。
要回去见爷爷了，穆卿月很开心。
手机嘟嘟了两声，穆卿月一看号码，是丁翊霂，她接了。
电话那头，丁翊霂问她是不是报考昆理大学。
她想了想，笑着说：“抱歉啊，我没有报考昆理，没办法在九月见了。”
丁翊霂没有穆卿月想象中的气恼，而是轻轻笑了，很温和地说：“我当时说和我考同一所大学是想离你近点儿，每天都能看到你，但是你有你自己的人生要走，所以无论你怎么样我都支持你。”
真会说话，这人真是长了张会说甜言蜜语的嘴，穆卿月想。
她难得好心情，坐在飘窗上，玩着抱枕，开心地说：“但是我高考志愿说我报得是昆理哎。”
那边安静了几秒，不确定的问：“真的是昆理嘛？”
穆卿月“嗯”了一声。
得到肯定答案，丁翊霂故作恶狠狠的说：“小骗子，敢骗我，看我回海城怎么收拾你。”
穆卿月笑了，问丁翊霂“你当时怎么敢确定，我能考上你所在的大学？”
丁翊霂笑道：“因为你的眼睛告诉我，你想跟我走。”
穆卿月汗颜，难道爱意太明显了？
她笑笑说：“我要回爷爷哪里了。”
“知道了，照顾好自己，有空打视频。”
“嗯。”
说完，穆卿月穆就挂了，愉快地去拿行李，她要回爷爷那里了。
穆鸿晟帮着搬行李，没让穆卿月动手，仿佛她还是什么都不懂的小女孩儿，他送她出小区坐车，一路唠叨着，要她好好照顾自己和爷爷。
穆卿月听着，有些酸涩地想，她走了，小叔叔又是一个人了。
“我走了。”穆卿月摇下车窗说。
“路上小心。”
她见穆鸿晟一直站在原地，她摆摆手：“小叔叔，回去吧，你以后照顾好自己，按时吃饭。”
穆鸿晟点头，没走，直到车开了，才离开。
车穿过街道，一如既往的繁华，穆卿月过段时间要走了，她对海城的感觉很复杂。
穆卿月回到老家梨河镇，爷爷早早出来等她。
穆卿月一看到那有些驼的身影，鼻子就酸了，人老了，会一年比一年老得快，可是她不希望爷爷变老。
这三年，她每年假期都会回来几天，可每次都觉得这个帅气的男人更老了。
穆卿月不想爷爷老，他老了，要走了，她就找不到人撒娇了，找不到谁来心疼她了。
穆卿月跑过去，抱着他的腰撒娇：“爷爷，我回来陪你，再也不走了。”
“我家卿卿是大学生了。”爷爷摸摸她的脑袋，乐呵呵应着。
他笑，穆卿月也跟着开心。
穆卿月度过了一个很愉快的暑假，她把手机号码换了，不去想一切烦恼的事，她和所有十八岁女孩儿一样，经过漫长的黑色高三，尽情地放松。
时间过得很快，要去学校报到了。
她要去云市了，她小叔叔也把爷爷带回了城里生活。
爷爷不放心，非要送孙女去读书。
穆卿月不让：“现在谁还有让家长送的，都提倡自主独立，爷爷你放心。”
她拖着行李上车，行李有点儿多，爷爷不时想到缺了什么，就往里塞。
爷爷观念老旧，总觉得外面什么都不如家里好，生怕孙女被“虐待”了。
行李虽然重，但穆卿月心里却甜甜的，以后可以勤工俭学赚钱给爷爷买点儿什么，将来她工作了，就能养爷爷了，就把爷爷接到云市去。
上大学，多好！前面有个光明的未来在等她！
这欢快的心情持续了一整路，直到穆卿月下车，看到那个朝思夜想的身影。
校门口人很多，新生和新生家长们，来来往往，就他玉树临风地倚在单车旁，戴着鸭舌帽、大墨镜，穿着最简单的牛仔T恤，却抢了所有人的风头。
穆卿月第一眼就看到他，他也几乎感应般同时望向她，然后笑了，慢悠悠走过来，边走边把墨镜取下，眼里全是笑意，他一路笑到穆卿月面前。
穆卿月上前一步，轻轻的抱了一下他：“这一年我好想你。”
她背着个帆布书包，随意穿了条白色纱裙，长长的头发放下来，白皙光洁的额头上有细细的汗。
“我也很想你。”丁翊霂俯身，露齿一笑，笑得阳光灿烂。
丁翊霂摘了帽子，随手扣在穆卿月头上。
他很自然地把许诺的行李拿过去，放在单车后座，说：“走吧，月牙同学。”
他特别加重“同学”两字。
穆卿月微微笑着，跟着他走。
“以后带你见爸妈。”丁翊霂笑吟吟看着她。
穆卿月大窘，瞪了他一眼，对上他笑意盈盈的双眸。
阳光下，爱笑的男孩儿挺拔俊逸，青春飒爽，眼光灼灼，带着些笑谑，像天生会发光。
办手续的人多，丁翊霂先去排队，让穆卿月在树荫下休息，轮到他，才叫她过去。
正是盛夏，等丁翊霂把行李搬到女生宿舍，也热出了一身汗，衣服湿湿地贴在身上。
舍友还没来，穆卿月看着丁翊霂一头汗，拿了水递过去：“给你。”
他拧开瓶盖，咕噜咕噜喝了大半。
正是这时，宿舍有人过来，也是大包小包的行李，丁翊霂热情地过去帮忙。
这来了一个，就约定好似的，其他舍友也来了。
瘦高个的叫陈惊夏，看着挺娇气的是邱丹丹，还有一个是美女，陈秋燕，已经被亲切地叫作燕子。
“这还用问，肯定是穆卿月的家属。”邱丹丹笑嘻嘻道。
丁翊霂笑笑不回答，亮晶晶地望向穆卿月。
穆卿月笑笑，说，“他叫丁翊霂，是男朋友。”
“哦～”姑娘们心照不宣地叫起来，“男朋友啊！”
丁翊霂笑笑，找穆卿月的舍友们要电话号码。
大家都在，穆卿月不好发作，低声问：“你干吗？”
“打入内部，”丁翊霂很狡黠地笑了，冲她们摆摆手，“我先走了。”
很快，丁翊霂充分让大家理解，男朋友。
早上送早餐，军训时送水，一到休息时间，就过来派发饮料。
穆卿月想吃夜宵了，一通电话，丁翊霂打包好送过来，色香味俱全，连每个人都能吃到。
不用几天，三个人已经以卿卿的娘家团自居，完全是一副嫁女儿的姿态。
这天军训完，四个人一起到食堂吃午餐，边走边讨论大学第一个周末要怎么过。
刚坐下来，邱丹丹就站起来，对着人群中的丁翊霂喊：“丁同学在这儿。”说着，她还把穆卿月身边的位置让出来，其他几个舍友也跟着邱丹丹去了另一边。
丁翊霂弯起嘴角，笑着走过来。
他穿着白衬衣，浅色牛仔裤，俊朗的脸有几分痞气。
丁翊霂买了几瓶饮料送到穆卿月的舍友那里后，又坐会穆卿月旁边悄悄问她：“周末有安排吗？我带你看电影。”
穆卿月点点头。
——
晚上看完电影，丁翊霂问：“接下来要去哪儿？”
穆卿月摇摇头疲倦道：“这几天军训很累，我想回去睡觉。”
丁翊霂无奈，但又心疼她，就带着她径自走到公交车站，坐着等。
丁翊霂戳了戳穆卿月，穆卿月看向他，他的眼睛比天上的星星还亮，他指向不远处的小树林，隐蔽处有一对正抱在一起拥吻的情侣。
倏地，穆卿月整张脸都红了，狠狠瞪了他一眼。
丁翊霂弯起嘴角，轻轻的说：“立冬时，我会吻你。”
——
军训很快就结束了，到了国庆长假，今年国庆又和中秋凑在一起，学校调整了下，放了不短的假期。
穆卿月想早点儿回家去见爷爷，临放假的最后一天，检阅结束，就回宿舍拿行李。
她动作快，换好衣服，背着包回去，逆着人流，迎面走来的都是一帮哭丧着脸的新生。
他们刚送走教官，有些眼圈还红红的，半个多月的军训，不到二十岁的学生很容易与教官们建立起感情。
穆卿月看着他们，年轻的脸全是真挚。
这次穆卿月坐的是火车，等她安顿好，对面就坐进来一人。
是丁翊霂，他背着单肩书包，偶遇的口气：“好巧啊，卿卿。”
穆卿月目瞪口呆：“你要回海城？你不是说要陪父母过中秋吗？”
丁翊霂没回答，冲她眨眨眼。
这世上，总有人是来教会穆卿月一些事，比如穆鸿晟教她什么叫凉薄，丁翊霂教她什么叫爱，在乎，小叔叔教会她关心。
这节车厢里大多是大学生，他很快和别人玩起扑克，闹成一团。
穆卿月坐着无聊，军训也有点儿累，没一会儿就趴着睡过去。
等她再醒来，他们没玩扑克了，旁边的位置坐着丁翊霂，正拿着纸扇给自己扇风。
对面的女孩儿很是羡慕：“你醒了，你男朋友对你真好，怕吵到你，连扑克都不让我们玩儿。”
穆卿月尴尬笑笑，说：“不好意思，你们继续玩儿吧，也快到站了，这样说说话也挺好的。”
很快穆卿月下火车了，丁翊霂一直跟着她，送她回去。
两人下了车，穆卿月和他告别之后，就回了家。
丁翊霂怕她出事就保持距离跟着，看她兴奋地朝一个站在街头的老人跑去。
她爷爷早早在街头等，穆卿月一见到他，就扑了过去，开心地说：“爷爷，我回来了。”
她看到老人晒得黑红黑红的脸，心疼道：“都说了不用来接我，你要中暑了怎么办？”
“哪会。”她爷爷穆远赫乐了。
祖孙俩有说有笑地回家，穆卿月不经意回头，看到丁翊霂隔着一段距离站着，冲她摆摆手。
虽满面笑容，但却一个人孤零零站着，像被丢了，穆卿月拿出手机给他发消息。
[早点回去了，外面很热，年纪再大点，我带你回家。]
[嗯。]
穆卿月见他往回走，就扶着穆远赫回家了。
因为孙女要回来，穆远赫乐坏了，拉着穆鸿晟早就准备好过节的东西了。
穆卿月还没回来的时候他恨不得把整条街都买下来，忙着蒸红糖馒头炸东西，做些梨河镇特有的小吃。
穆卿月又开心又心酸，开心的是一家团聚，心酸的是爷爷老了，平时都是一个人孤单得很，她现在也是偶尔回来一次，竟满足成这样。
她想，以后工作了一定要带着爷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