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盖平滕氏
“你说说看！东洋人和老毛子在我们大清的地盘上打仗，朝廷不管不说，还要中立！真是虎落平阳被犬欺！丢祖宗的脸啊！”
滕老爷子把手里的酒盅顿在桌子上，涨红了脸，急声怒斥道。
“大清内忧外患，已如人之暮年，我等百姓又能作何？唯逞口舌之快尔！外蛮争斗，我等居穷乡僻壤并未被殃及已算是幸事！知足吧！”
黄先生叹口气宽慰亲家道。眼见滕老爷子仍旧红头胀脸地闷声坐在那里，黄先生便拿起酒壶复将亲家的酒盅斟满，然后打趣道：“这酒可是黄仙医家传之法酿造的，只剩这一壶了，你可不能浪费了！”
“也罢！乡野小民有酒喝已经不错了！”
滕老爷子如战败的公鸡，灰心丧气地拿起酒盅，仰头一口喝下去。
“爷爷！奶奶说天冷让您把酒温一下再给滕爷爷喝。”
五岁的仙儿一脚门里，一脚门外地对坐在炕上的爷爷奶声奶气地说道。
“知道了！爷爷已经温酒了。你奶奶忙啥呢？”
黄先生笑着看向孙女，疼爱地低声软语道。
“前院的三嫂子出门扫雪时地滑，摔了一跤，把右手脖子给杵了。奶奶看后说是骨折了，给捋顺了，正包扎呢！”
仙儿迈着不疾不徐的碎步，走到炕沿边，双手交叠着搭在腰迹，笔直地站着说道。
“一年未见，仙儿出落得更加大方得体了，哪像我那孙女都七岁了还不让缠脚，将来可怎么找婆家啊！”
滕老爷子欣赏地看着仙儿，羡慕地夸赞道。
“这孩子自缠足后性情就变得娴静起来，除了和槐花在炕上玩欻子儿，就是照着她妈的样子绣花，缝衣服，再也不跟在哥哥们后面满院子跑了……倒是有一样没变！就是仍旧喜欢看她奶奶给人家捋胳膊腿，也不知道害怕！”
黄先生一半心疼，一半喜爱地看着规规矩矩站在炕沿边，如冬日暖阳般笑着不说话的仙儿道。
“仙儿，地上冷，快到炕上坐。”
滕老爷子放下手里的筷子，欠身伸出手拉住仙儿的胳膊招呼道。
“是啊！快上炕。你不是喜欢听讲古吗？今儿得空让滕爷爷给你讲讲他们滕氏先祖的故事。”
黄先生也笑着招呼仙儿道。
“好啊！我二哥说望海寨滕家也出过一个将军，是真的吗？”
仙儿兴奋地追问道，如一池秋水般的眼里泛着夏阳的光，一时忘记矜持，甩了玲珑娇小的绣花鞋，快速地爬上炕去，坐到爷爷怀里，急切期待的眼光直视着对面坐着的滕爷爷。
“别急！先吃块沙琪玛，这是滕爷爷特意给你买的。”
黄先生从炕桌上的点心包里捡出一块软糯香甜的沙琪玛，送到仙儿嘴边。虽然黄家孙辈众多，但他独宠这个小孙女。仙儿自从缠足后就很少在家人面前坦露天性了，小孙女越懂事黄先生就越难受，但却无能为力，只能在吃食上尽量弥补她。
“前朝天启元年（1621年）三月，太祖努尔哈赤发兵攻克辽南盖州卫，并以位于盖州卫北的耀州为中心屯兵镇守。先祖滕应元就是在那时开始跟随太祖打天下的，籍隶汉军镶黄旗。
先祖原为先朝辽东武举，曾随翰林院官员出使朝鲜，跟随太祖后屡立战功，后于栾州阵亡。先祖的侄子滕冲霄袭骑都尉（清代的异姓功臣爵位分为公、侯、伯、子、男、轻车都尉、骑都尉、云骑尉、恩骑尉九级），出任盖州防守尉（四品八旗武职）。
先祖滕冲霄的长子滕天成承袭父业，亦为武将，隶属于正白旗汉军。我记得家谱中记载：康熙十九年（1680年）八月二十一日，滕天成随军征剿浙闽，在海澄猪头山祖岭功战阵亡。圣祖康熙帝御赐滕天成谕祭文碑并给其父滕冲霄诰封碑。据《滕氏家谱》记载谕祭碑文：康熙二十年七月二十五日，奉皇帝谕旨，遣鸣赞官沙哈，致祭于阵亡二等阿达哈哈番、夸蓝达滕天成之灵曰：……。尔滕天成，赋性忠勇，才能尽职，舍身报国。效力师中，奋不顾身，力战阵亡。朕因悯念，特赐祭葬之典，以慰幽魂。
我朝谕祭碑文能得到者，必须符合清制，王公大臣死后奉旨赐祭者，皇帝赐给祭文，称谕祭文。由礼部行文翰林院撰拟，进呈皇帝钦定，再交礼部转行。初制，满、汉两体兼备，乾隆四十九（1784）年规定祭汉大臣者专用汉文。由此可见滕天成谕祭文碑是何等的荣耀！
先祖滕天成在平定三藩之乱时阵亡，被追封资政大夫（正二品散官）。此后，我们滕氏家族一直世袭骑都尉，至今未断。光绪十六年（1890），为褒奖我们滕氏家族历代的忠义，光绪帝特下诏封滕家后裔世袭罔替，兼盖州镶黄旗章京。这皆因祖荫避护！滕氏子孙后代无论身处何处都不敢忘怀！”
滕老爷子历经沧桑，布满皱纹的脸凝重肃穆，目光悠远，似仍旧沉浸在漫长的往夕岁月中。
“鸣赞官是什么官？阿达哈哈番、夸蓝达又是啥意思？”
仙儿好奇地扭头问爷爷道。
“鸣赞官在前朝为鸿胪寺的属官。掌殿廷行礼时的傧导赞唱，员额初为四人，从九品，后增设五人。我朝沿置，有鸣赞满十四人，汉二人，从九品；学习鸣赞四人，其办公机构称为鸣赞厅。鸣赞虽为从九品，但得按侍从体制在补服上挂朝珠。清制銮仪卫所属有鸣赞官四人，学习鸣赞官二人，专掌鸣赞静鞭。静鞭是仪仗的一种，鸣鞭以使人肃静，故称静鞭。
阿达哈哈番是满语，为我朝爵名。顺治四年（1647）定名。乾隆元年（1736），定汉字为轻车都尉，满文如旧。
夸蓝达亦是满语，其衔相当于甲喇章京(参领)，但待遇则不如；时人也以此名尊称库主事(文职正六品)。满语夸蓝，原喻指军营、庭院或库场等，以其周围立有栅栏故名；达者，首领之意。是故亦可译作营长或某库主事。
每逢出兵、分兵之际，兵员例由各佐领中平均抽调而集，其间若缺乏甲喇章京(参领)带领，例从八旗废员中挑选精壮者，或从佐领、骁骑校之间选拔其优者，委署此职。战事息止，此称遂撤。”
黄先生笑着对仙儿耐心地解释道。
“仙儿如此好学强记，不读书有些可惜了！”
滕老爷子看着一脸渴求的仙儿，惋惜地看向黄先生说道。
“她爸妈不愿意，我也不能强行教她。不过，她喜欢听，我就给她说，这样她虽不识字也可腹有诗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