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无耻之徒
酒吧里的悠闲音乐声不知道什么时候停止了，室内灯光全部打开，扫去黑暗夹杂着烟酒气带来的放松与安全感。
几位男男女女愤慨激昂抒发心绪，好像下一秒就会以法典之名，宣布背叛者绞刑之罪。
李西安收回半个小时前的想法，年轻人的锐气不是所有时候都讨喜，尤其是被酒精放大了情绪的当下。
毕业日让学校操场飘满叶子味的年轻人们，酒后激愤状态下会做出什么是不可控的。
他得做点什么，阮念薇就站在身后。
“嘿！嘿！”
李西安用力拍手，压下嘈杂音量，嘴角挂起微笑：“我说，伙计们，你们到底想说什么？”
“我们？难道不是你要说点什么吗，对你在校园网上的言行做出解释？”领头的白人男子打了个酒嗝，气势十足质询道。
李西安沉默了一下：“OK，事实上即便你们不问，明天我也会在校园网上发帖解释。”
“但在此之前，我们得先达成一个共识：过去一段时间里，我公开发表的所有观点，并不是针对米什金教授本人。”
领头的白人男子愣住了，其他几位同伴也明显陷入茫然状态，互相交换眼神询问是不是幻听了。
周围了解事情经过的众多哥大校友们同样如此，包括神情难掩紧张的陈明和刘菲二人。
什嘛？不是针对米什金教授？那你单方面的对赌是和谁进行的，反驳的又是谁的市场观点？这样把所有人当傻子是犯罪，该判死刑，炮决当场执行！
“然后，我们再达成第二个共识，我的确利用了你们。”李西安举起第二根手指。
承认了？就这么理直气壮承认了？
领头的白人男子气的浑身直哆嗦，强行在同伴们面前保持风度，控制住骂脏话的冲动，咬着牙一字一顿说道：“我认为，人的无耻应该有限度。”
“放轻松。”
李西安赶紧做了个双手下压的动作，不敢摆谱卖关子，扬起语调快速说道：“在达成这两个共识的前提下，请听我解释我的所作所为。”
“我想你们应该有关注到我和约瑟夫教授共同写的那篇论文——我们一致认为，美国的金融市场崩溃在即。至于为什么会得出这个分析结论，我不多做解释。”
“你们能在这里质问我，证明你们应该都是认同这个观点的。”
李西安讲到这里略作停顿，目光看向领头的白人男子，双方大眼瞪小眼对视几秒，后者不情不愿点点头。
接着又逐一看向白人男子的同伴，收到想要的反馈，心里松了口气。
“但是在最初，也就是三月末，我第一次提出这个观点时，没有人认可我，没有人相信我讲的内容。”
李西安继续说道：“我深感不安，作为一个金融从业者，作为毕业于哥伦比亚大学的学生。我得做点什么，即便无法像蝙蝠侠那样拯救哥谭，至少得让更多人知道，凛冬将至。”
“恰好在那时候，我回学校参加活动，听说了米什金教授关于市场分析的观点。”
“那与我的分析背道而驰，于是我利用了他的知名度，利用了你们的关注，进行了一场独角戏炒作……”
李西安越讲越顺，将自己带入约瑟夫老师，主动背负一切，要让更多人知道金融业真实现状。
这套说辞下午跟米什金教授握手言和时就隐约有所准备，只不过没想到来的这么快，也没想要无耻的将自己完全装扮成好人。
但此时这种场面，不允许他承认有私心，他无法拉着阮念薇一起冒险。
“……所以，我从未想过针对米什金教授本人，我只是针对他的观点。我利用了你们，对此非常遗憾，但我没有背叛。”
李西安回忆着大学公共关系课上和同学辩论演讲的经验技巧，尽量让话语更具说服力。
“……”
沉默，沉默是今晚的康桥……
虽然这里不是康桥，虽然领头的白人男子没读过这首诗，虽然脑袋被酒精麻痹比正常状态迟钝。
但他很清楚，不能让现场这样沉默下去，面前这个该死的家伙在狡辩！
“如果按照你所说的逻辑，你更不应该跟米什金握手言和，你可以继续炒作吸引更高的关注度！”
“你有很多方式博取关注表达观点，而不是利用我们！”
“没错！别狡辩了，你就是个无耻的生意人，别说的那么好听，根本没有什么炒作，诈骗，一场彻头彻尾的诈骗，你是个骗子……”
有了“领袖”带头反驳，其他一时立场有所动摇的年轻人们纷纷回过神出言谩骂。
不管李西安说的是真是假，有一点事实成立——他们像猴子一样被耍了长达两个月之久，想到这里更气了！
他们因自己的理念而斗志昂扬，却成了别人手中摇旗呐喊的工具，
哪怕大家的最终目的一致，也不能成为被骗，被利用的理由。
“没错，我就是无耻之徒！”
李西安忽然大喊一声，盖过所有人。
“FKYOU，终于承认了是吗……”领头的白人男子拎着酒瓶子迎上前。
李西安身姿笔挺，扬起手指划过现场所有人：“那你们呢？！”
“你是什么？你为什么要赞同我的观点，你为什么要和米什金教授对立，你此刻又为什么愤愤不平。”
他双手抓着白人男子的衣领，一句快过一句，一声大过一声，如同咆哮：“你们鄙视政客、鄙视铜臭、自以为高尚的对一切非理想化的人和事物保持愤怒。”
“而无耻的我，让成千上百万人知道了真相。欺诈炒作、发表论文、和对立者握手言和，我无所谓任何手段，只要能让更多人得知真相。”
“无耻的我，永远记得in lumine tuo videbimus lumen！”
李西安猛地推开白人男子，表情“狰狞”怒视躁动不安的人群，右手“嘭嘭”敲击着左胸铿锵有力说出一句拉丁文。
“嗡。”
众人哗然，如同油锅泼水，轰鸣不止。
站在旁观者的角度，这是一场滑稽的戏剧，所以没人跳出来劝阻。
站在知情者的角度，也许李西安是对的，可谁在乎呢？
不是所有人都是白左圣母。
然而站在哥大学生的角度，当李西安说出最后一句拉丁文，就成了值得尊敬的学长，充满悲情的个人英雄主义。
所有以母校为骄傲的哥大学生，都会产生认同感。
“滚出去，别他妈耍酒疯了！”
“别以为我们CC学院没人！”
“这里不欢迎你们，学校图书馆门口才是你们举标语口号抗议的地方！”
就在场面即将失控时，酒吧门被大力推开，几位巡街警察走了进来，其中一位穿着防弹衣的黑人警司，用夸张的咏叹调语气说道：
“借汝之光，得见光明——旧约·诗篇，据说这是你们哥大的校训？高尚，真是高尚。但是我得说，高材生们，你们现在做的事可不太高尚。”
“让我看看是谁想跟我回警察局度过毕业之夜，孩子们？”
黑人警司说着，边左顾右盼和人群中央的李西安对上眼神，刚想说点什么。
却见一位穿着哥大学士服的男人抢先一步，走到李西安面前，抬起手举在半空，犹豫片刻，先递出另一只手上的酒杯，然后拍拍他的左胸。
“借汝之光，得见光明。”
说完，穿着哥大学士服的男人干脆利落转身便走，一路走出酒吧。
“借汝之光，得见光明。”
第二位哥大毕业生上前，拍拍李西安的左胸，摸索着从口袋里掏出一枚印刻着学校吉祥物狮子图案的银币，投进酒杯中。
“借汝之光，得见光明。”
第三位哥大毕业生，将一张校徽纪念贴纸，贴在了李西安左胸前。
“借汝之光，得见光明。”
第四位长相漂亮的混血女孩，先是对阮念薇笑笑，接着大胆的在李西安衣领上留下口红唇印。
男人拍拍左胸，女孩在衣领留下唇印，每人皆不约而同重复一遍源自宗教的校训。
在场几十位哥大毕业生，并非全部认同李西安的市场分析，也不是全都了解这场混乱的始末经过，更不是被他感动折服。
他们只是尊敬‘想成为“光”，照亮指引他人’这一行为。
年轻人们不止有锐气，还有理想。
……
“你能再重复一遍拉丁语的说法吗，嗯，写下来吧，写纸上。”
酒吧里空空荡荡，黑人警司取出笔和纸说道。
李西安疑惑地挑下了眉。
“我不想让你跟我回警局过夜，就只好让上帝跟我走一趟了。”黑人警司看起来不太虔诚。
“谢谢。”李西安接过纸笔，刷刷写下一串拉丁文。
几分钟后，回家的车上，他对阮念薇说道：“VL，基金名字叫VL吧，videbimus lumen，我们将看见光。”
“七个唇印，真不错呢。”
阮念薇把玩着去年出的初代苹果智能机笑盈盈问道：“是不是很享受。”
“是的。”
李西安坦然承认，他享受来自外部的尊敬，就是这么俗的人！
“要我帮你把这件衬衫装裱起来吗？”阮念薇又问道。
李西安笑了笑反问道：“你录像了？”
“嗯……刚刚你很帅，比超级英雄还帅。”
“被迫的，不是发自真心。”
“南北战争不因人权发起，但人权因此进步。林肯是无耻之徒，你认同吗？”
“认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