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怪物’与‘邂逅’（上）
呕吐物哗啦啦流了一地，恶臭瞬间扑面而来。
“呃……”
呕吐后的亚当目光呆滞，他半张着嘴巴呻吟着，拉丝的涎水与胃液从嘴角一直延伸到地面。
在地上流淌着的，大多是沾染着黏稠胃液，暗黄发黑但纤维明显的草块。
还有少部分混在在草块中间，颜色暗红的掺血碎肉。
不幸中的万幸，那并不是亚当的血肉，被草块塞满的胃可能失去了运动能力，以至于碎肉完全没被消化。
肉明显属于一种常见的啮齿小动物。
【真是太可惜了……】亚当想。
明明是好不容易才获取到的营养品。
“啧！”
身边的两个男人发出厌恶的声音，亚当的后背随即感受到巨力的冲击！
被踢了？
大脑尚且来不及处理，孱弱的身体已经不受控制向前倾倒。
伴随着重物拍打水面的‘啪唧’声，亚当趴进肮脏的呕吐物里。
他想爬起来，但是身体马上感受到重压。
后背被矮男人踩住了。
可成年人的力量实在太大，亚当快要窒息了！
他没有挣扎的力气，只有努力从肮脏滑腻的呕吐物中扭过头，维持着侧脸的姿势竭尽全力在颤抖中呼吸恶臭的空气。
充溢眼眶的浑浊泪滴影响了视线。
他闭上眼睛，挤走涌入眼眶的液体。
里根皱着眉毛，厌弃的抬手在鼻子前挥舞几下。
矮个的男人见状立刻把短胖的手塞进腰侧的口袋，取出了小巧而精致的金属香烟盒，盒盖上姿势妖娆的裸像已经被磨损到朦胧模糊，矮男人熟练用单手翻开盖子，从盒子里抽出一根干净的香烟递给里根，又谄媚的点燃红头火柴凑上去，最后才给自己也点上。
里根深吸了一口香烟，随后眯起眼睛，一副飘飘欲仙的享受模样。
“呼~”
他吐出长长的烟气，斜眼看了下瘦男人脚下急促喘息的亚当。
“不过，没想到居然连王国境内都有流民了，看来兰德罗帝国真的爆发了严重的内乱啊，曾经高高在上的皇帝，应该也彻底完蛋了吧？”里根的神情不无嘲弄。
“肯定是这样没错，早就听说帝国那个皇帝是个废物，没想到居然连手下人都管不好，要是队长你来做的话，肯定要比他强多啦！”
矮男人咧着嘴溜须拍马的同时，还不忘脚下使劲儿，在亚当背后刮蹭高筒靴上的污泥。
“虽然肯定和帝国皇帝的昏庸无能脱不了关系，但是啊，我听到还有其他的传闻……”
“其他的传闻？”正准备往亚当后背上弹烟灰的矮男人抬起头。
“喝酒的时候听到的，说是怪物。”
“呃……怪物？”矮男人似乎没能理解。
“说是帝国的城市里突然出现了吃人的怪物，导致了恐慌，所以才会突然引起内乱。”
“真的假的，难不成是城市里进了野兽？”
“谁知道，说到底，酒馆里醉鬼的话也不可信，我看就算有这说法，大概也只是皇帝为了能向王国求助的同时顾全面子而编造出来的瞎话。”
“您说的是，即便那皇帝很蠢，总也该知道如何控制舆论。”矮男人再次附和。
“好了，闲聊就到这里，还要再往前走一段才能到问出来的马车接应点。”里根甩手扔掉冒烟的烟头。
矮男人赶忙点头，不忘贪婪的猛吸一口。
伴随着火光绽放，他指间半截香烟转瞬变成了长烟头。
矮男人往下看眼，特意瞄准亚当后背露出皮肤的地方，伴随手指松动，烟头准确的竖直向下，掉落在亚当后背上。
弹跳滚动中，在亚当背上带出连串火星。
下一秒，矮男人却皱起眉毛。
亚当没像他想象中一样被烟头烫到痛苦挣扎、哀嚎扭动。
他连一声微弱的呻吟都没有发出。
“怎么回事儿？这就死了？”
用脚踢踹两下无果，矮男人终于把脚从亚当后背上移开。
亚当仍旧没有动。
但也还没死。
他只是被记忆中更深层的恐惧攥摄住。
吃人的怪物是真正存在的。
扭曲而恐怖！
亚当之所以知道，是因为怪物不仅吃掉了父亲，还咬断了他的左手，如果不是运气好，他恐怕也早已像父亲一样留下散碎的布条与满地的鲜血，成为怪物的养料。
父亲的脸在脑海中闪过，亚当不禁难过起来。
但不是为了被怪物吃掉的父亲而难过。
实际上，父亲被吃掉，亚当反而很高兴。
他也已经下定决心，绝对不会再为父亲留下一滴眼泪。
这并不是因为他才刚意识到父亲说了假话，亚当知道，如果没有父亲编织出的天堂般虚幻的梦想，他根本不可能一路坚持到现在。
他恨父亲，是因为父亲卖掉了母亲。
直到现在，亚当仍然记得母亲被强行拉走前将他紧紧拥在怀中的温暖，以及泪滴沾湿肩头的凉意。
矮男人微微俯身，想要检查亚当的呼吸，但里根已经失去了耐心，他大跨步迈到亚当身侧，随后抬腿狠狠对着亚当腰侧来了一脚。
“啪！”
“呜咕！”
即便是早已陷入麻木的亚当，也不得不因剧烈的痛楚发出闷哼，他蜷缩起身子，像一只被撒了盐的蛞蝓。
“嘿，果然是在装死！”里根得意的笑起来。
他前踏一步，踩在亚当肩胛骨上，一边从肩头上取下长步枪。
“虽然打断腿以后放着不管也肯定会死掉，但保险起见，还是直接就地处理掉吧！”像是准备清扫门廊前的泥块一样，里根轻松愉快的下了决定。
“可是没带工具，可没法像之前一样挖坑。”矮男人不忘周到提醒。
里根甩甩手，示意矮男人退后，“流民罢了，就算尸体被发现也没人会管。”
亚当的后脑随即被坚硬的管状物抵住，他感觉到金属制品传来的丝丝凉意，也预见到了自己的终局。
虽然这两个人既不是天使，也不是神之使徒，但却实实在在的要送他上天堂了呢……
面对地狱笑话般的滑稽结局，亚当反而莫名其妙的有点想笑了。
【嘿……】
他闭上眼睛，在泪水滚落中，小丑般滑稽地扯动嘴角。
【真想再见一次啊……
母亲大人……
被抱在怀里，被温暖……
哪怕一次也好……】
“咔嚓！”子弹上膛的声音响起。
“咴儿！”
亚当绷紧的身体震颤了一下，但他马上意识到这不是枪管会发出的声音。
而是某种动物的嘶鸣。
马？
“头儿！”与此同时，矮男人急呼出声，“坎贝尔家的马车提前来了？”
“啧……”
里根咋舌。
这次他出人意料的没去骂矮男人，甚至把长步枪推到他手里。
最后转过身，向下拽拽不合身的上衣，用唾沫抹抹头发，像是准备接受面试一样整理仪容。
马车卷席着尘土，转眼间已经奔到近前，随着面容粗犷、蓄着杂乱大胡子的中年车夫拉紧缰绳，轮毂漆成大红色的黄铜马车稳稳停在路边。
透过杂草的缝隙，亚当也望见了漂亮的马车，见识到了车夫令人慨叹的停车技巧。
【马肉……应该会很好吃吧？】他不禁想。
车夫腾出右手，取下头上的圆边车夫帽，对里根微微颔首。
“你们是王国的卫兵？来接应坎贝尔家的小姐？”他问。
“是的！”里根立刻点头回应。
又追问道：“莉莉丝小姐在马车里？”
车夫没回话，他侧过身用手锤了锤马车车厢。
伴着‘咚咚咚！’的清脆响声，车夫身后的小窗户随即打开，和车内人小声交谈几句后，车夫重新坐好不再言语。
车窗后阴影闪动，但染色的玻璃让人看不清楚厢内细节。
略过片刻，车厢门终于在‘咔哒’声中打开。
一个年龄和车夫相近的中年男人走下来。
但和粗犷的大胡子车夫完全不同。
他眉眼柔和，面容虽有岁月痕迹，但仍算很帅气。
上唇留着明显休整过的精巧八字胡，头发在脑后束起，发白的鬓角没有一根发丝松脱挑起。
身上也穿着一尘不染的白色执事燕尾短西装。
他下车的第一件事不是和里根搭话，而是笔直站稳，用带着白色皮手套的双手整理自己红色的蝴蝶领结。
一举一动当真优雅极了！
看到里根身上不太合身的士兵衣服，他稍稍皱了皱眉。
看到躺倒在肮脏秽物中的亚当，他眉毛皱起更深。
但还是挺直腰腹，走到对方身前，把右手抬至腹部，左手向后稍抬，微微鞠了一躬。
“两位先生早安，在下是坎贝尔家的管家，塞巴斯蒂安。”
“里根，我是卫兵队的队长。”里根自我介绍。
塞巴斯蒂安点点头，看向里根身后的矮男人，见他似乎没有自报姓名的迹象，于是又移回视线。
“队长阁下，请容我提问，老爷来信说，会让王国分派的整只小队接应，为何现在只有两位？难不成庄园出了问题？”
管家回忆起信中内容是否有误。
原来，预见到帝国的崩溃必然产生动荡，为了应对可能的流民侵扰、强盗横行，王国方特意为爵士阶级的贵族们分派了护卫小队，配合贵族自有护卫，共同护卫庄园财产。
而坎贝尔家的小姐自数年前便被送往兰德罗帝国，本意是学**国文化等待成年后与人联姻，无奈帝国崩溃现在只能回返。
坎贝尔爵士因为担心女儿安全，便在信中提及会直接调动整只护卫小队前来。
“不……我们收到调令就直接上路接应，还没到过坎贝尔爵士的庄园，至于人少……是因为我们在路上碰到了一伙强盗！虽然险胜，但也因此拖慢了行程，剩余人马还在后边……”里根做出解释。
“原来是这样，诸位真是辛苦！”
塞巴斯蒂安放下心点点头，随后把目光投向蜷缩在地的亚当。
“恕我多嘴，那边躺倒的男孩是？”他问。
“没什么，只是个快死的流民。”矮男人抢先答话。
他语气不善，话里的意思明显是想让管家不要多管闲事。
但塞巴斯蒂安并没像他想象中一样退缩。
“两位，即便在法律上对于流亡的帝国人没有救助的义务，但作为王国的士兵，却做出伤害普通人的事，同样会造成恶劣的影响吧？”他不卑不吭道。
重视仪表的高雅贵族管家，竟为了躺在呕吐物中的畸形男孩发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