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章 风起玄鸟
宜安郡,玄鸟峰下。
“好久不见,苏敛。”
女人扔掉手中把玩的碎石子,不缓不慢地从石椅上站起身。
她看着从不远处走来的白衣,唇角微微扬起。
名为苏敛的青年抬头望了一眼身前高耸入云的巨峰,随后道:“我虽然知道会有人拦我,可我没想到那个人会是你秋桂子。”
似是想起了什么,他自嘲般摇了摇头,脚下的步伐却没有丝毫停滞。
眼见苏敛即将登山,秋桂子抬手阻拦。
“今日此山你非上不可么?机会难得,何不多叙叙旧?”
苏敛此时面容稍显憔悴,可那双眸子却颇为有神。
“叙旧?别说笑了。你我怎么也算相识一场,你若让开,我不会伤你。”他如此说道。
“呵。同门多年在你嘴里竟成了‘也算相识’?”秋桂子说罢,伸手探向了腰间。
那里,有着一柄剑。
苏敛漫不经心的扫了一眼,道:“想清楚了?”
“想清楚什么?”秋桂子反问道。
“想清楚,你若拔剑,刀剑无眼,会死人的。”
女人闻言,身躯微颤。
她眨了眨眼,不敢置信的看着身前不过数丈的青年。
就在方才,她的的确确在他身上感受到了杀意。
“你……当真下得了手?”
“自临阳一别,我便已是孤家寡人。那时种因,今日得果,都是自己选的,怨不得旁人。”
此时,一阵强风拂过,带动了苏敛的白袍,露出了他系在腰侧的银甲面具。
看到面具的那一刻,秋桂子瞳孔猛的一缩,她质问道:“这面具……传闻竟然都是真的!你来此,究竟是为了鸳瓷,还是为了日事?”
“既能了却因果又能拿到日事,我又何乐而不为呢?”
这一刻,秋桂子是真的慌了,她急道:“可那是我们的师父!”
“是你们的。”
说罢,青年径直踏上了登山的小道。
直到最后,女人也没有勇气拔剑出鞘。
她虽不愿信,却也不敢赌。
微风拂过,一片枯叶晃晃悠悠落在她的脚尖。
殊不知,既不敢赌,那心里自然已是信了。
扭头望着那道越走越远的身影,女人低声呢喃道。
“为何会变成这般模样?怎么就变成这般模样了呢?”
……
与此同时,宜安郡,长宁城。
“公子,辰时了,该动身了。”
待饮尽杯中酒,吴移水有些不满的扫了身旁的侍女一眼。
“急什么,时辰尚早哩。小蛮,去给本公子再要一壶青竹酿。对了,这回让小二温一下酒。”
“公子,等会我们可还要赴会嘞,大清早的可不能再喝了。”名叫小蛮的侍女见此,叹了口气,劝道。
吴移水晃着手中的空酒杯,笑道:“本公子这叫今朝有酒今朝醉,你个小妮子懂什么?叫你去就去,还愣着干嘛,拿酒去啊。”
“我这就去!”小蛮翻了个白眼,几个字咬的很重,但还是站起身不情愿的走向了柜台。
眼见事成,吴移水似是回味般咂了咂嘴,随后又转头看向窗外。
只见原本阳光明媚的街道渐渐暗沉了下来,小巷中也慢慢刮起了阵阵风儿。
“嘿!什么鬼天气。天要下雨,还不知哪个娃儿的娘要嫁人呢。可惜了,难得想尝一回热乎的……”
他摇晃着站起身,又大声道:“小蛮!酒就不要热了,直接打上带走!还有,伞别忘了!”
“知道啦!”身后,那叫小蛮的侍女偷偷冲着他做了个鬼脸,随即咬牙小声嘀咕道:“先前不急的是你,现在急着赶路的又是你,真是难伺候。”
吴移水无奈的叹了口气,小蛮在背后对自己做的小动作乃至她的小声嘟囔,他都一清二楚。
万幸她的主子是自己,若是换了旁人,怕不是早就将她乱棍打死了。
不愧是自己,不仅相貌英俊,心肠还这么善良。
一念至此,他又会心的笑了。
……
玄鸟峰,对于武林中人可以说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全因一个门派,名曰:水龙吟。
“年轻人,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
院中,白发老翁看着端坐在跟前的书生,恶狠狠道。
书生笑而不语,只是顺手从腰间抽出一把折扇。
白发老翁微微皱眉,抬手伸出食中二指,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身前石桌掠过。
书生顿时目光一滞,无奈道:“师父,落子无悔啊……您老人家已经悔了十几步了!这还下什么棋啊,您老直接赢算了!”
白发老翁听罢,顿时吹胡子瞪眼道:“呸!今日过后老夫可是百岁的人了,这脑子早就不如你们年轻人灵光。唉,真是世风日下,现在的年轻人一点也不懂得尊老呦!”
书生“啪”的一下合上折扇,陪笑道:“是是是,弟子知错。话说您老人家也不打扮打扮,今日可是您百岁寿宴。”
“都是自家门人弟子,打扮个屁!”白发老翁不以为然冷哼一声道。
“可徒儿不明白,此等事为何师父您不邀请江湖各派?”
“因为我喜静。静一点好,越静越好。”
书生摇首颇为无奈,看着老翁这副作态,这哪还有半分武林神话的影子,反倒更像是绿林里的土匪头子。
老翁显得有些不耐烦,道:“不说这些,时辰尚早,咱俩接着下棋。”
谁知下一刻书生竟主动收拾起了棋盘上的棋子。
老翁皱了皱眉,问道:“你这是?”
“师父棋艺惊为天人,弟子甘拜下风。”
“那这棋……”
“自然是师父您胜了。”
闻言,老翁眉头这才得以舒展,只见其笑道:“老夫就说嘛,论下棋,试问这江湖老夫认第二,何人敢认第一!你小子,还得练。”
“您说的都对!弟子受教。”
书生嘴角微微抽搐,心想您老论的怕不是棋艺,而是脸皮。
此时,老翁突兀的幽幽开口道:“你不该让小桂子去的。”
正收拾着棋盘的书生闻言手中一顿。
“果然还是瞒不过您啊。”
“真以为老夫糊涂了不成?唉,你们这几个娃都是我看着长大的,怎么说你也是大师兄,行事需三思。”
“可江湖上已经有传闻……”
“他毕竟是你师弟,哪怕只是曾经。”
书生闻言不再多语,只是低头默默收拾着棋盘。
“别收拾了,随为师出去转转吧。”
“就快收拾干净了,还请师父先行。”
老翁看着书生倔强的模样,不禁摇了摇头。
只见其站起身一步踏出,身形已然出现在了数丈之外。
“都说岁月催人老……依我看啊,哪里催的是人老,全是人命。”
此时老翁脸上的慵懒之态已是退去,转而浮现出的则是一股说不出道不明的落寞。
他叫南柯梦。
曾一剑断江,也曾九剑诛魔。
曾被世人尊称为武林神话“兰花剑仙”的他。
如今,也只是一个老人罢了。
……
玄鸟峰的山路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只是对于苏敛来说,脚下的每一层石阶,都能勾起他内心最深处的记忆。
明明早已选择遗忘,可越想忘,越难忘。
就如同刀刻斧凿般深深印在脑海。
人呐,向来如此,如此的贱。
当他回过神时,脚下的石阶也已走到了尽头。
望着那熟悉的石碑,望着那熟悉的大门。
一瞬间,思绪万千。
良久,他深呼一口气,澎湃的内力于体内翻涌,最终汇聚丹田。
“长相思苏敛,前来贺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