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避水灵珠

十二瞬内，阿纯燃起油灯，油灯的光亮微弱，还被阿纯端到角落中。室内一片昏暗，白先生披着青色鹤氅站在柜台后，他带着微微笑意说道：“祝家的这两位小娘子，你们可是许久没有光顾在下的十二瞬了。”

那两位女子缓缓而行，她们被放大了的影子投在药柜上，显得扭曲而怪诞。她们似乎很怕那火光，有意绕着油灯走着。

“祝家小娘子不用害怕，那油灯燃的是‘鳞骨’，鳞骨所生的是幽火，是不会点燃任何东西的。”白先生道。

“劳白先生费心了。”两姐妹又是行了一个同样的礼，接着她们伸出手来，优雅地褪去了一直挡住脸的斗篷。

昏暗的灯光下，两张怪异的脸暴露出来——那是两张极美的脸，毫无瑕疵，光洁新亮，蛾眉樱唇，白脸点靥，活脱脱的就是唐代仕女的妆容，但那脸却是由白漆涂面，金粉描眉，朱彩点唇。

——她们的脸，竟是木头雕出人脸轮廓，再描绘上鲜艳的油彩而成，两张脸一模一样，在陆离的光影中，保持着不变的微笑，直勾勾地看着白先生。

白先生似乎早已习惯了一样，保持着万年不变的笑，说道：“祝家小娘子这次夜里赶来，要买什么药材？”

两张油彩笑脸对视一下，然后同时柔柔说道：“避水珠。”

白先生挑眉，他顿了顿，道：“真是抱歉，这段日子来买避水珠的客人实在太多了，十二瞬早已断货。”说着他双手一摊，一副无能为力的样子。

“唉……”两张笑脸一同发出一声低低的叹息，两个细细的声音一同说道，“我们姐妹俩道行浅薄，若没有那避水珠，怎么能潜入海底采吸精元呢？”

中元时节，众精怪赶来蜃城只为采吸精元，精元由深海底的蜃君所造，飘到海面上时已所剩无几，精怪中水族毕竟在少数，所以一些不会水的精怪就在寻求潜下深海的办法，以采吸更多精元，因此十二瞬这段日子来，避水珠卖得十分之好。

白先生思考了一番，说道：“祝家小娘子也不用急，这海市精元说起来是僧多粥少，纵使道行高深的精怪也抢不着几口，再说那精元由幻境所化，若心智不够坚定，被心魔所惑……吃下去是福是祸也就说不定了。这些天地酿成的精华，遇之也是靠缘分的。”

两个女子听闻，低下了木制笑脸：“白先生说得是，是我们姐妹俩福薄，无法取到海市精元。既然无缘，我们这就离去了。”说罢，两个身子缓缓转身，跨出步子就要离去。

“祝家小娘子请留步，”白先生唤住她们，他取出一张油纸铺在柜台上，然后取出药铲说道，“十二瞬从不亏待‘白玉客人’，这次虽没有了避水珠，但也不能让你们空手而去。”尔后他转向那几斗白玉药柜中，拉开一个白玉抽屉，那一瞬间，抽屉上闪过一阵柔和的白光，“避火珠”三个字出现在抽屉上，但那光字只堪堪维持了几下后就消失了，白先生用药铲从抽屉里铲出两个鸽蛋大的红色珠子，珠子晶莹剔透，里面似乎裹着火焰，火焰兀自灼灼燃烧着，十分美丽。

他将珠子包入油纸中，然后交到祝家姐妹的手里：“你们一人吃下一颗‘避火珠’，即可火焰不侵，药效可达百年，这样祝家小娘子也不用惧怕火光了。另外，这避火珠是我十二瞬的赔礼，权当是送的，不用付账。”

“如此，真是太谢谢白先生了。”祝家姐妹俩齐齐低身行礼后，柔声道，“我们姐妹俩这就告辞，白先生的人情日后定当相报。”

“祝家小娘子慢走。”白先生亲自送她们出门，然后目送她们曼妙的身影披着大氅渐渐消失在星辉流萤中。

而在陆之询的眼中，他只看到两只棕木描金纹的筷子在夜色里一蹦一跳地离开。

刚才一直不语的阿纯说话了，她问白先生：“先生，你为什么要送避火珠给祝家姐妹？避火珠那么贵，你怎么做亏本生意？”

“阿纯，这你就不懂了，这祝家小娘子的义父可是木贵老爷子，木贵老爷子道行高深，统领着众多精怪，我们能不得罪他就不得罪他。”

“那为什么又要骗她们说没有避水珠？药柜里明明还有两颗。”少女又问。

“一颗可是洞庭君的小公子预订的，洞庭君是水官，阶位比木老爷子高，自然要留着了。”

阿纯听到‘洞庭君’三个字后皱起了眉：“原来是那头老鲤鱼的小儿子预订了啊……”扁了扁嘴，她又问：“那剩下的一颗又是给谁订走了？”

“剩下的一颗嘛，是留给陆兄的。”白先生用眼神指向陆之询。

小道士听他们的话语转到自己，疑惑地转过头来。

白先生见他一脸茫然，微微一笑，问道：“陆兄，刚才的茶可醇香？”

“什么？”陆之询反问道，他陡然想起了那个和白先生一同饮茶的奇妙梦境来。

白先生踱步，走到门口，也和陆之询一同仰观着夜色，突然，他从袖子里抽出一枚枯萎的绿叶和一朵败落的粉色花朵来，形似那合欢的叶子和花朵，少年喃喃道：“唉，才一夜就枯了，明天又得去寻一花一叶来。”

陆之询愕然——他只觉得那花叶的颜色像极了花园中那粉色衣衫、绿色长裙的侍女们。

一花一世界，一叶一菩提。

君掌盛无边，刹那含永劫。

一阵微风吹过，将少年手中的花叶轻轻吹去，了然无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