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少年阿黛(10)
他下决心要违逆扈大巫的指令,拂了冰水抹去脸上乱七八糟的油脂。坑坑洼洼红红绿绿油腻的污垢被一层层剥落擦净,他拨开芦苇和湖中挺水植物,待湖水静停下来,就着苍白月光歪着脑袋看自己的倒影。几粒晶莹雪花砸在平静的水面上,激起涟漪。月影朦胧。湖水里有个妙人儿,潋滟微波中樱唇颤抖,红霞粉腮,胸前一对小 乳如熊熊燃烧的火焰……
什么时候他才可以不做侍从呢?什么时候他才可以还回女儿身如婉颜君上一般美丽明媚赢得辰溢哥哥更多的关注呢?辰溢哥哥……一声极浅极浅的叹息自他唇际流泄,伴着颊边浅笑在垂首低眉间。他多么喜欢辰溢哥哥啊,可惜辰溢哥哥看他的眼光总是怜惜同情,而非看婉颜君上那般热烈多情。
他羞了红颜,倏地伸手捣碎湖中倒影,掬了冰凉湖水轻轻捋着乱草似的头发,齿间叹出刚才婉颜君上唱过的曲子,“一梳兮一轮明镜,二梳兮二雅成角……”声音没有婉颜君上清丽优雅,却更柔和多情,袅袅娜娜,随漫天飞雪飘逸。歌声中有淡淡的哀伤。
“阿黛?”扈大巫尖细喊声远远传来,“哪去了?”
“我在这呢。”歌声戛然而止,他惊吓回眸,墨黑眼瞳里掠过一丝失措,扭头回应。
扈大巫没有再过问他。
但他却如受惊的小鹿,急忙将破旧长布条重新裹好胸脯,将哑姆送的月事布比比划划缠在袴下,确保不再会有血流感觉,再穿好破旧衣衫和大得出奇的破烂靴子,挂好枫香木铃铛,披上边缘磨得破破烂烂的褐色斗篷,小匕首插在靴筒里,拽下裤腿藏好。
俄尔,他又是一个瘦弱的有着森森白骨小手的侍从,营养不良,发育迟缓,被众人习惯的非男非女可怜怪物。
他恋恋不舍地望着苍白月色下的湖水,雪粒依然飘逸,浅浅的涟漪渐次扩大,突然,他双眸睁大,惊恐地发现芦苇丛中有一只硕大的蛇蜥正与他四目相对,流着肮脏的涎水,抬起两只前爪向他扑来——
“诶呀!”他失声大叫,小脸煞白,弯腰去拔靴筒里的小匕首。
他的双腿被蛇蜥攫住,身子往芦苇丛中滑去,他拔不出匕首,惊慌中返手极快地抓住破烂木梯,双脚使劲蹬踢蛇蜥头部。木梯断裂,他将木板向蛇蜥砸去。
一阵哗哗啦啦,武卫们冲过来,慌乱将他从芦苇丛中捞起,但他的双腿却被蛇蜥死死扣住,斗篷和袍子湿了一地。
杜士卡将蛇蜥从阿黛大腿上掰开掼在地上。
那不是蛇蜥。是一个浑身黏糊糊粘着褐色淤泥和杂草、蕨叶的……人,四脚动物。看那样子,也就二十岁左右,趴在地上,浑身如筛糠似地发抖,汪在一滩污水里,额头上被阿黛砸出几缕温润鲜血。
“这狗东西……”扈大巫抱着双臂走来,踢踢肮脏的流浪少年,抬眼皮看阿黛,“你没事吧?”阿黛咬唇摇头,扈大巫随手揪起斗篷角往他脸上擦擦,抹抹,斗篷肮脏湿润,不擦还好,这一擦,阿黛粉脸立马污秽如昔。
“你用冰水洗了脸?你会生病的。”他警告道。
阿黛抿嘴,点头。
扈大巫不再管他,注意力转移到瘫在地上的流浪少年。“看样子,在我们到来之前,他就一声不吭地藏在芦苇丛中。”他踢踢脚下的流浪少年,似乎那真的是蛇蜥,经踢。“你谁呀你?能说通用语吗?没冻死真奇怪了。”
那个被称为狗东西的蛇蜥少年一言不发蜷缩在自己积下的一汪脏水里,全身水淋淋颤抖,撩起眼皮盯着渐走渐近的婉颜君上——她婀娜多姿,红色斗篷下的五官美妙昭华,她扭拧着臀部,头上小辫前后晃荡,粉腮微鼓,两颊含春如蜜 桃。
他看着婉颜的眼神有恍惚、迷离、豁亮和欣喜。他喜悦地双手前伸,然后几乎是刹那间,他瞥见了婉颜眼里的厌恶和蔑视不屑。
他收敛了眸中光亮,注意力转移到她手中的粟米饼,以恶狗扑势之态,跃起半身,迅雷不及掩耳抢夺。
婉颜惊恐大叫。
婉颜身边的辰溢抓住蛇蜥少年,再次将他重重地掼在地上。
粟米饼被抛在褐色烂木板上。
蛇蜥少年一个鲤鱼打坐又弹跳起来重新扑过去。武卫们跳后一步,持剑相对。其中一剑划进蛇蜥少年腿肚上,哧溜一声,裤腿划烂,露出他白花花的腿肉,一汪黑血喷涌。
蛇蜥少年对腿部的疼痛毫不在意,伸出的手距粟子饼还有一臂之距,长长的睫毛下,一双墨黑眼瞳深深地凹在眼眶里,滴溜溜转,暗中观察四周武卫的剑尖,一寸寸地移动瘦长肮脏的指尖。
婉颜君上如被毒蛇蛰着,抬脚将粟米饼踩在褐色烂木板里。
蛇蜥少年抬起上眼皮,不置信地看着婉颜,双眸微眯,嘴角微牵——刹那间,趁周围人不注意,他又不顾一切地扑过去,从烂木板里抠出粟米饼拍拍木屑就往嘴里送,狼吞虎咽。
“虎口抢食。要噎死你。”扈大巫抱臂微笑道。
武卫们轻松嘻笑起来,撤剑。这是一个饿得快死的流浪者,而且双腿在沼泽里泡得肿胀,连站都站不起来。
“他是饿坏了。”阿黛呢喃,挤进人群将水囊递过去,然后再把怀里的小块粟米饼掏出来递去。
“你有粟米饼!”婉颜君上秀眉挑高,杏眼大瞪,惊叫道,“阿黛,你偷我的吃食!”
蛇蜥少年一把抢过阿黛手里的粟米饼,全部塞进嘴里,在婉颜君上的尖叫声中,那块本来就不大的粟米饼已经被他囫囵吞下,他抓过水囊袋咕噜咕噜喝水,肮脏喉结涌动,水和饼滑下腹中。肚里有了些许东西,他试图说话,“……”话音尚鲠在喉咙,已经咕咚一声栽倒在地。
扈大巫撩起袖角,伸手探他鼻息,掐掐人中,揉揉他胸部,再从袖袋里拿出一个蓝色小瓶,掰开少年嘴灌下几滴蓝色液体,对阿黛说道,“阿黛,他若活过来……便可以做你的武卫。”
“我也可以有武卫吗?”阿黛讶异,喃喃地问,这是一个他从没有想过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