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21章 六朝之风
追随苦雨斋的人,大多注重的是朴素二字。废名、江绍原、张中行诸人,走的是这一条路。我记得周氏在文章中,谈及对雍容华贵的文风的反感,所摈弃的,正是满口道理、专饰外貌的雕凿之风。中国文人的作品,不知何时,染上了铺陈、排场的习性。文字贵于华丽,又要义理的深刻,其结果是,像青年的女子的浓妆艳抹,天然的美质反不见了。周作人的一生,反对伪态的东西,做文与做人,以质朴为根,有一点陶潜之气,又似袁宗道那么随和,可说把上古时的清淳之美继承了下来,在文坛形成了精神的另一翼。周氏的门人,或从学理上沿着此路前行,或在性灵上灌注精诚之思,给当代文坛带来了一股柔和的风。其影响虽然不大,但深层的隐喻则不容小视的。
晚清以后的中国,因为思想布道的任务很重,作家学者,在文章里都多少扮演宣教者的角色。或背负着历史重负苦苦倾诉,或成为精神的机器,文章里洗练、清寂的东西少了。周作人早年文字亦有说理的痕迹,后渐有变化,慢慢告别载道的传统,向言志的方向苦苦努力着。废名在《知堂先生》中形容他“渐近自然”,可谓道破天机,将其神态画出来了。俞平伯也觉得,中国历史上,像知堂这样的人物不多,原因也是没有制艺之气罢。其实文学也好,学术也好,是朴素、平白的劳作,一旦繁文缛节,走入八股,便面目可憎,人的原本的质地消失了。废名在《〈周作人散文钞〉序》中说:
我总觉得新文化在中国未曾成立过。新文化应该是什么?我想那应该就是一个科学态度,也就是一个反八股态度。统观中国,无论那一家派,骨子里头还正是一套八股。当初大家做新诗,原是要打倒旧诗的束缚,而现在却投到西洋的束缚里去,美其名曰新诗的规律。张竞生提倡爱情定则,而不久张竞生乃是道学家的变本加厉。我不以为他昨是而今非,昨日也未必是,今日也未必非,本来只是一副八股的精神,所以经不住事实的试验,终于要现出原形相。不说别的,至今中国何曾有一个研究学问的空气?仍然脱不了一个“士”的传统,“学优”就“则仕”了,至少是要谈政治。[51]
反对八股没有错,但大多的反八股者,自己便成了新八股的作俑者,其状深为人所叹。而在周作人、废名、张中行诸人那里,是难看到此点的。从这一点看苦雨斋派的文章,当可见其特有的价值。
周作人为文的特点是举重若轻,轻描淡写,能减不增,以平实为本。《药堂杂文序》云,自己写作的方法是,怎么思,便怎么写,讲清楚了就是。早年写作时,他极羡慕平淡自然的境地,晚年于此更为注意,与宣传、口号式的写作大异其趣。其《饭后随笔》《知堂回想录》,几成化境,如清水出芙蓉,景观之美,为他人所不及的。废名早年的作品,也在走这样的路子,周氏看了,颇为喜欢。他在《枣和桥的序》中夸赞废名说:“废名君用了他简练的文章写所独有的意境,固然是很可喜,再从近来文体的变迁上着眼看去,更觉得有意义。废名君的文章近一二年来很被人称为晦涩。据友人在河北某女校询问学生的结果,废名君的文章是第一名的难懂,而第二名乃是平伯。本来晦涩的原因普通有两种,即是思想之深奥或混乱,但也可以由于文体之简洁或奇僻生辣,我想现今所说的便是属于这一方面。”废名、俞平伯由于过于看重文体,行文之中多少有点遮掩,与周氏便略有区别。后人模仿周氏,多形似而难神似,看来还是学识与境界使然,非刻意便能学到。一些研究新文学的人,很不喜欢俞平伯的匠气,我想原因就在这里的。
自然、平易,不求闻达与深刻,便使周氏作品有了另外一种韵致,也可说是深刻吧。他写人记事,或谈古论今,都无架子,可谓“任意而谈,无所顾忌”。胡适等留洋归来的人,动辄长篇大论,专著多多,而周氏不屑于此,仅以随笔见长,甘于小的样式。你读一读《雨天的书》《永日集》《风雨谈》等,当有谈笑自如之感,让人久久难忘。他说自己著述,并无深意要说,不过是聊以消遣,但意思却是真诚的。所以,他的文章,没有玄学,亦无晦涩的学理,讲的都是常识、体验之类,于是赢得了杂家的称号。《药堂语录序》就说:
我不懂玄学,对于佛法与道学都不想容喙,语还只是平常说话,虽然上下四旁的乱谈,却没有一个宗派,假如必须分类,那也只好归到杂家里去吧。
这一句话是不无真诚,在那时则很是少见。以小为乐,甘于淡泊,都不是刻意为之,其中的诚恳与挚意,我们是可以感到的。
天下的事情,本无玄言那么复杂,然而文人的出现,却将此繁复化了。苦雨斋里的人,不屑于与革命者为伍,又与艰深的大学讲章保持距离。以宁静笑对市井,用冲淡自娱人生。这让人想起六朝文人,虽状态有别,但志趣略近。在现代史上,不能不说是个特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