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惯性（二）
刀魂受损，她定会失控。
但黎言还是来了，用她温柔近乎孱弱的手，四两拨千斤，太极刀法中她独创的一式，借用“域”的能力改变下落方向，堪堪躲过那一击面刺。黎瑾做不到的，她能轻易做到。
但张奕夏再次持刀结印，刀尖划破手指，在空中划出了一个完满的圆，这和黎言记忆中的某个时刻重合了。
“死亦是生，绝必逢生。”
记忆中的话音诡异地重复着，好听的川地口音，“太极生两仪，两仪生万象！”黎言喃喃地重复，手指无意识地向下画出一个阴阳圆。
荧光自此展开，将她包裹。她借力跃起，翻滚，穿刺那凭空形成的灵力屏障——黎瑾野兽般的直觉让她成功了。她发出非人般的嘶哑笑声。
但耀眼的蓝色散去，她刺空了，那仅是一具阴兵的尸体。
张奕夏一记右旋踢。黎瑾抗下，袖剑滑出，刺中了张奕夏的小腿肌腱，就势切断。她忍痛收回汩汩流血的小腿，单腿后跳，双手结印。“乾三连，坤六断，震仰盂，艮覆碗，离中虚，坎中满，兑上缺，巽下断。”
黎瑾仿佛明白了什么，但闪躲已然太迟了。
这是一个封印的口诀，是很久以前这把刀还只是一块玄铁，没有任何魂魄附着的时候，一片曾经属于“槿姬”的灵魂从本体上活活被撕裂而下，为了长久的封存和宁静而念诵的口诀。这也是一道杀决，扼杀一切漂浮于人世的、不该存在的魂魄。与其说是封存，不如说是杀尽刀魄之外的一切生机。
她赌上一切，将唐刀掷向张奕夏，她果然还是由于一瞬的分神，结错了最后的手决。这可是致命的失误，咒法的反噬马上将会找上门来。张奕夏“哇”的呕出一摊污血，血块停留在下巴上，黎瑾冷笑着，举起手来，插在地上的唐刀似是有所感应，拔地而起，回到她手中。张奕夏哼了一声，“还是栽在你手里了啊。”
“这算是我们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交手吧。”这时候的黎瑾，张奕夏分辨不出她究竟是黎言，还是黎瑾，一种悲戚的神色在她本应冷漠的脸庞上浮现，她好像古希腊神话中的司谷女神，手里拿着美丽却危险的罂粟花，仿佛生由她带来，死亦常伴其身。张奕夏有点恍惚，她似乎看见了一年前那惊心的一幕：长发如瀑的少女端坐浮于天空的王座，随意杀伐，不过那场灾难的死伤却是极小的，倒不如说，只有一些学生受伤罢了。她还是有着恻隐之心的，张奕夏想，她其实没有她表现的那么极端，正因为她内在的“黎言”一直在约束她。黎瑾和黎言，这一体两面的个体，是强大的，也是极度脆弱的，如果能切断她们之间的链接——张奕夏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度睁眼时已经是一副脆弱不堪的面孔。
“我现在要替我的妹妹审问你，你究竟为什么要做那种事？”黎瑾用剑抵住她的喉咙，她没有反抗，一副任人宰割的模样，这让黎瑾更加烦躁了，她宁愿张奕夏跟她斗个你死我活：“为什么？”
“……如果我说，魔女开出的条件，是让我能够成为‘救世主’呢？”
“这算什么理由？”黎瑾这句话哽在心里，终究还是没有开口。却听张奕夏低低地笑了：“我可不是什么好人，黎瑾，我是一个很可悲的人。我的父亲是个贪污腐败的鼠辈，我的母亲是个疯子，我是一个杀人犯。我也想过做好人，可是他们不让。”
黎瑾似乎被这些话触动到了，张奕夏接着说，“以前我是班长，人人都喜欢我，和我做朋友，可是家里出事之后，没人罩着我了，我所有的缺点都被放大。他们才不管你心里装着多少正义，他们只会用恶意揣度你，盲目地相信所有的事情都是理所应当。还记得以前我跟你说的偷班费的同学吗，黎言？”
“你和我说过。我记得你说她是被冤枉的。”不知道是黎言还是黎瑾的她低下头，似乎在忍耐着什么。
“从来都没有什么偷班费的同学，黎言，那个被诬蔑偷班费的人，是我。”张奕夏笑了笑，“我没有告诉你这件事的后续吧？觉醒了力量之后，有一天我和歌语出去买菜，发现一个男孩正在偷东西，我们抓住了他。我真是没认出来啊，他就是我当年的同学。是他偷了我们的班费，你知道他用这笔钱去干了什么吗？”张奕夏冷笑了一声。
“我不知道……”
“他去上网了，用这笔钱买了包软中华，网吧里通宵，这王八羔子。”张奕夏很少骂人，但恶俗不堪的词语从她嘴里说出，有一种堕落的美感。“他还把钱拿来给网游充值。真是个烂人。烂透了。”
“我把他骗到了小巷里，把他的牙和舌头全部拔了下来，反正他也用不着了。我让他滚开，他用尽力气想从我们这里逃开，我从他背后连开几枪。用的伪弹，还记得吗，这东西连续射进人的体内会造成心脏麻痹的假象。”
听着张奕夏这样慢条斯理地剖析，黎言只觉得背后冷汗直流。
“可是啊，黎言，你不知道我其实想当好人的。是他们一步步把我逼到这个地步的。”她突然抓住黎言的双肩，用力摇晃。“你知道我一直、一直都想当一个好人。”
“可是……”你以前在我心中，也曾是救世主。黎言不敢说，她不敢对现在的张奕夏说这些，在知道了那么多的“真相”之后，她意识到张奕夏不过也是一个可悲的人，只是碰巧，她在最幸福的时刻遇到了自己。黎言为那些曾经的嫉妒和恶意的揣测羞愧，可是张奕夏同样深深伤害了她，她也想知道为什么。
“献祭的对象不是由我决定的，黎言。”张奕夏循循善诱，“是魔女。还记得吗？她执着于你的那把刀，可是你要知道，如果没有了这把刀，你就不会是现在的你了。”
“现在的……我？”
“是啊，是魔女想要杀了你，因为你身上存在着她们一族复兴和衰落的秘密，或者说，你的至亲把这个秘密埋葬在你的身上。你肯定记得的，黎言，只要你告诉我那个秘密……”
“可是我并不知道……够了！”
一股强大的力场从黎言身上迸发，张奕夏被震得咯血，她松开手，而黎瑾再度举起了刀刃。
“到此为止了，你说的，实在是太多了。”
刀刃捅穿了血肉。
“黎言？那是……张奕夏？”
苏曼匆匆赶来，却目睹了这让人瞠目结舌的一幕。
黎瑾扭头看向楼梯的方向，呵斥到，“你来这里干什么？快回去！”
张奕夏利用她分心的空档挪开，解构金属，暂时封住了伤口止血。黎瑾想要追击，却发现苏曼被张奕夏控制了。
张奕夏喘着粗气，用她身上仅存的金属做成刀片，挟持了苏曼，“你应该让我伤的更重一点的。”
她一边控制着苏曼，一边后退，催促道：“把刀给我，我还能留她一命。”
黎言此时却又无能为力了，方才张奕夏在她心中根植的怜悯之心开始泛滥，面对这样的情形，她又开始手足无措。
“我知道，你还有所保留，”黎瑾对她说，“所以这里，放心交给我就好了。”
“可是我要怎么才能完全信任你——”
黎瑾笑了，一种黎言从未见过的温柔正挂在她的嘴角，“你忘记了？我们可是一母所生的，我们在同一个子宫里待过。”
“只是不是同一个时刻。”
她闭上眼，感觉那些声音像是纷扰，从四面八方汇聚于此，最后化作安神的良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