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吉卜赛人生活

“走了大约三英里，我赶上了一辆在晨雾中沿着大路慢慢行走着的吉卜赛人大篷车。在队伍的末尾有一只狗，它正在周围的沟里找老鼠。我从来没有见过吉卜赛狗，因此十分好奇，便走上前去表示要帮它捉老鼠。它似乎是一只脾气不好但沉默寡言的狗。可尽管如此，我喜欢它。它不反对我和它在一起，我们和好几只老鼠赛跑了一通。

“一点儿一点儿地，我引那吉卜赛狗打开了话匣子，问它和大篷车一起到处走是种什么生活。这些人跟我一样也是流浪者，我认真地想过后，决定把我的命运暂时和他们联结在一起。从它告诉我的话听来，我想到一只狗和吉卜赛人在一起可以过很自由的生活，不受什么限制。

“‘吃饭不定时，’我这位朋友说。它现在已经不那么板着脸了，对我似乎也有了点儿好感，‘不过也可以说，吉卜赛人什么都不正规。如果这一点你受得了，可能你会很喜欢这种生活。这种生活很有趣，总是在旅行，我们总能见到世面。要说我们有苦恼，那至少比叭儿狗受到那么多的约束好。叭儿狗出去时用皮带牵着，还总住在同一条街上。你为什么不过一阵我这种生活呢？你就跟着我好了，没有人会在乎的。那些吉卜赛人甚至不会注意到你参加了大篷车队伍——至少头几天不会。’

“用不着它多劝，我最终参加了这个吉卜赛人的队伍，跟他们在一起，大致说来过得很快活。关于吃饭，我的朋友说得真没错，说它不定时还是客气的，有时整天整天的根本就没有食物。可是这只吉卜赛狗长期过这种生活有了经验，它知道在困难条件下弄到食物的种种诀窍。我真的怀疑，我这朋友是不是有史以来最聪明的食物窃贼。我甚至不知道它是从哪儿弄来那些食物的，怎么问它也不说。有许多个晚上，在该吃晚饭的时候，我们双双挨饿，眼看就要饿着肚子在大篷车底下睡觉了，马奇——那是它的名字——会对我说：‘噢，天啊！我不要饿着睡觉。听我说，奎奇，我想我知道在什么地方能弄到一些吃的，你在这里等着我。’

“‘我也要去吗？’我问。

“‘呃……不要，我想你还是不要去的好，’它咕哝着，‘打猎有时候还是独个儿方便些。’

“于是它走了。半小时后，它竟带着最不寻常的东西回来了。有一天晚上，它带回来一个肉块加腰子布丁，还裹着蒸它用的纱布——告诉你们，是完完整整的一个，还热气腾腾的。另一天晚上，它带回来一只烤鸡，肚子里面塞着香料和洋葱，周围插着香肠。当然，碰到这种事，用不着侦查就可以知道，马奇这是从什么人的晚餐里偷来的。我怕我那时是饿急眼了，也不去浪费时间从道德角度打听这些东西是打哪儿弄来的。不过我也很纳闷，马奇这样做以后，那些好主妇怎么不把它大骂一通。可我觉得了不起的是，它这样做从来没有被捉住过。然而这种生活实在愉快。我们到过所有的集市，看到一个个充满节日气氛的城镇。我正是在那段日子里遇到托比的，你们知道，它当时是演《潘趣和朱迪》木偶戏的狗。对，我喜欢这种吉卜赛人的生活——主要因为我们几乎都是在乡下过。狗在那里过得最有乐趣。在乡间小路上总有老鼠可以挖出来，在草原上总有野兔可以追，在路边树林和树丛里总有野鸡和鹧鸪可以捉。

“我一生中的这一章持续了大约三个月，它和上一章一样结束得很突然。当时我们正在一个相当大的城镇集市上逛。我们自己的节目是一个算命摊。一位吉卜赛老太太——我们主人的母亲——用纸牌给人算命。有一天，一群富人到这摊上来算命。马奇和我在帐篷外面转来转去。

“‘让我们离开这里吧，’它悄悄对我说，‘我不喜欢这帮人的样子，以前我就像这样失去了一个朋友。’

“‘像什么样？’我问道。

“‘噢，那个乔，’马奇说，乔是我们主人的名字，‘乔从来不注意加入大篷车队伍的流浪狗，一直到别人注意到了，他这才注意到它们。这样一来，他就要把它们卖掉……我这个朋友是一只小灵狗。一个来算命的顾客喜欢上它了，乔就当场把它卖了。我没被卖掉，因为我样子不好看。不过你，你漂亮得足够引起任何人的注意——特别是女人。听我的忠告吧。你快走开，别让那帮人看见，等他们走了再回来。’

“马奇已经走了，可我把它叫了回来。我对算命这种事太感兴趣了，我希望这位老太太也给我算算命。她给人看手相。我一直看我爪子掌心的线，我觉得这些线很不平常，我对未来充满了信心。我急于想知道什么样的生活在等着我，我觉得那将是很了不起的生活。

“‘等一等，马奇，’我说，‘干吗担心呢？我不属于乔，他怎么能卖我呢？’

“‘这你不用操心，’马奇说，‘只要办得到，乔什么都能卖，哪怕是国会或者是首相的上衣。上上策是赶紧走开，别让他看见。’

“马奇的忠告是对的，可对于我来说已经晚了点儿。当我转身跟它走的时候，我看见一个女人已经指着我在和乔说话，乔对她表现出来的兴趣大为兴奋。接下来有半个小时我再没看见马奇。我已经到了集市的另一头，直待到在顾客们看来已经到了应该离开算命摊的时候。

“当我正在看一个大力士举重时，那吉卜赛狗忽然从后面走到我身边，悄悄地说：‘全完了，奎奇，你已经给卖了。那女人太喜欢你了，说要买你。乔这会儿正在到处找你。’

“我问道：‘我为什么不能躲到那女人走掉呢？’

“‘没有用，’马奇说，‘乔不把你卖掉他不死心，现在他知道你是太太小姐们喜欢的那种狗。而且如果这次卖不成，他会用链条把你拴起来，好保证下次有人买你时能把你卖掉。’

“‘天啊，马奇！’我叫道，‘他真会这样做吗？可是你告诉我，你自己为什么跟这样的人在一起生活呢？你和我一起走掉算了。’

“马奇咧嘴笑笑，摇摇头。

“‘乔对我挺好，’它说，‘他可能不是个你所说的正人君子。不过他对我也没怎么样。你要知道你是个外来的，而他把我看成族内的一分子、一只吉卜赛狗。你明白，他们算计外来人，可胳膊肘却往里拐。就算我漂亮得足以让他收进十英镑，我想乔也不一定会卖掉我。乔是个怪人，不过他一向对我很好……不，奎奇，我要留在大篷车这里，和吉卜赛人在一起。他们说，流浪过一回的，一辈子都是个流浪者。我会想念你的。不过，好了……祝你好运，奎奇……还是现在就走好。万一乔逮住你，你就永远走不了了，直到你被卖掉——这一点你可不用怀疑。’

“于是，我非常难过——因为我已经非常喜欢这只奇怪的并且沉默寡言的吉卜赛杂种狗——离开了马奇，我重新上路，这是条孤独的幸运之路。

“我的天啊，这是一个多么不称心的世界啊！当你真找到了一种很好的生活，正开始欣赏这种生活时，总是有一些事情或一些人，把你从那儿赶走。

“不过我还有许多世面要见，我的经历还没有把我带到我在寻求的理想的独立生活。我很可惜没能把自己的命算出来，我再看我的爪子，相信命一定会好。这是个天气晴朗、阳光明媚的日子。我很快就把忧郁的念头丢开，飞跑向前，急于想看看路上每个新的转折点会给我带来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