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三）
吃过晚饭，天彻底黑了下来。庄家人心疼煤油，不愿意呆在家里白白消耗灯里的煤油，于是，人们陆陆续续走出家门，三五成群的聚到街面上，或扯些闲篇，或做些手工活来度过入夜前的时光。街上已经聚集了几堆乘凉的人群，热热闹闹边说边笑的大多是年青的妇女们，老人们顾念身份，不会掺合进去，只会竖起耳朵，全神贯注地倾听她们的话题，听到有趣的地方，便在嘴角挂出若隐若现的微笑。男人们或坐或蹲，偶尔蹦出的一两句话，无非是庄稼活、天气之类的，往往得不到人群的热烈回应。
二柱妈坐在小凳子上，眼睛时不时瞄一眼在人群里跑来跑去的儿子们。瞧，已经在村里小学上四年级的大柱哄着弟弟们玩呢，他站在那里，已经有大孩子的样子了；老儿子小柱呢，最调皮，正在人群里起劲地窜来窜去。她环视了一下与自己年龄相仿的妇女，不由得挺了挺腰板。在这个街面上，她儿子的数量最多。
二柱呢？她的目光在人群中环视了一圈，没找到二儿子的身影。她起身往远处望了望，街角另有一群孩子在玩，应该在那群孩子里吧。这孩子似乎不怎么跟自家的兄弟玩啊，她心想。
正想着，就听见急匆匆的脚步声从自家院子方向传了出来。这个点儿，谁这样火急火燎的？二柱妈扭头去看。不大的功夫，二柱和他二叔的孩子四儿从院子里跑了出来。
“大半夜的，你们俩跑啥？”二柱妈问，话里已经带上了责备的意味。不知道家里有上了年纪的老人吗？
二柱没有理会母亲，他的目光飞快的搜索着外面的人群，然后，他冲着一个人大声地说：“二叔，我二婶肚子疼了，让你快找大夫。”
“怎么肚子疼了？”那人慢悠悠站起了身。
“你快着点，我妈疼得都在炕上打滚儿啦！”四儿的声音里已经带上了哭腔。
“你快去，我先看看他二婶去。”二柱妈一边对小叔子说，一边麻利地将手工活夹到腑下，拿起了板凳。
“大柱妈，你们家老二家里的是不是快到日子啦？”有人善意地提醒道。
“可不是吗？应该也就在这两天啦。”二柱妈反应过来，急忙叫住小叔：“他二叔，你去找村头老张家的吧，她也能看病，也能接生。”
那人答应一声，跑动了起来。二柱妈跨进院子，吩咐两个孩子：“四儿呀，你别去后面啦，先在我们家睡一宿。别哭，应该没大事。二儿呀，你带好你弟弟。”
“包在我身上。”二柱拍着胸脯答应。
大家庭平静的夜晚被打碎了。两个孩子趴在窗台上，看家里的人来来往往，后院的灯亮了起来，许久都没有熄灭。
四儿望着外面漆黑的夜，双手不由自主地抖动着。二柱见了，同情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别怕。咱偷偷去看看。”
“大人不让去，要是被他们看见了会挨说的。”四儿擦了一把眼泪，小声的说。
“说就说，怕啥！要不，你在这儿等着，我帮你看看去。”二柱提议道。
四儿想了想：“我也去。”
“走。”
小哥俩蹑手蹑脚地下了炕。农历十五的晚上，月光温柔的笼罩在院子里，透过窗户可以清晰地看见外面的世界。趁着此时家里无人，他们悄悄往后屋摸去。二柱走在前面，尽量将四儿挡在后面。“要是遇到人，我就咳嗽一声，你再低着点”二柱说。四儿的高个子太碍事啦。
二柱慢慢的移动着后门，一边往外推一边往上端。木门无声无息的被打开了一道缝隙，足够两个孩子钻进钻去。他先探出头去观察后院的情况。后院空无一人，正房的窗帘严严实实的挂着，遮挡着外面的光线，也将外面的情形隔绝开来。
二柱长长的松了口气，胆子大了起来，他回头冲四儿点了点头。电影里都是这样演的：前面的人探听情报，如果情况是安全的，就冲后面的人这样点点头，后面的人就可以放心的往前冲了。这样的动作深深吸引了他，他早就想这样干一回，只是苦于一直没有找到机会。这回他终于如愿了。
二人很快就到了后屋的窗根下，二柱认真听着里面的动静。里面传来几个人的说话声，有二柱妈的，有陌生人的，中间还夹杂着四儿妈的呻吟声。“还得多久呀？”“早着呢，明天早上吧。”“上回生四儿的时候，可快啦，没多长时候就生出来啦，这回怎么还慢啦？”“这孩子是个淘的，会折腾人。”“看着像小子，还是像丫头？”“哟，这可说不好。看着不准，生下来再看才准呢。”屋里说话的两个人轻轻笑了起来。
二柱似懂非懂，扭头去看四儿，后者也一脸懵的看着他。心里的疑惑没有解开，怎么办，要不要再听听呢？二人正在犹豫不决，就听见前院传来四儿爸说话的声音。二人慌了，急忙迈大步往前屋赶。直到他们从后门又挤进了屋子，后院依然没有出现四儿爸的身影，二人这才放下心来。
“二哥，她俩到底说我妈怎的啦？”四儿依稀觉得母亲并没有闹肚子，也不是感冒之类的疾病，可他不明白的是，为什么要请大夫呢？
二柱摇摇头：“我也不知道，等明天早上再说吧。里面的人也说要等明天早上。”
四儿无奈的点点头。经过这么一折腾，他也不知道为什么，既伤心又害怕的情绪倒是减轻了不少。
第二天一大早，四儿拉着二柱跑到后院。此时，后院屋子的窗帘半拉着，二柱妈在外间屋烧火。见二人来了，二柱妈笑着对四儿说：“四儿呀，快进屋看看你小妹去。”
“哪儿来的小妹呀？”
二柱妈嘻嘻的笑出了声：“哪儿来的？你妈生的呗，还能是捡来的吗？”
四儿爸从里屋走了出来，脸上既不悲又不喜。见四儿来了，他走到儿子跟前，出乎意料地摸了摸儿子的头，感叹了句：“我大儿子！”
“你看，嫂子可得说你一句，这时候可不能惹你媳妇不痛快。”二柱妈说。
“我知道，我也没说啥呀。”说着，四儿爸背着手，自顾自走出了门外。
小婴儿的降生让院子变得热闹起来，左邻右舍的妇人们来来往往，热衷讨论孩子像爸还是像妈的问题。四儿妈对谁都一脸诚恳：“我看着可跟她爸的模样一样呢。”碰到四儿爸也在场的时候，她说得尤其热切，她逐一将孩子的鼻子、眼睛、嘴指给来人看：“你细看，可不是挺像的吗？”看着跟她极为相像的小孩，来人赶紧点头，像，她爸的孩子不像她爸还能像别人吗？
四儿爸并不在乎这个孩子像谁，他每天都在计算将来宴请宾客的开销，亲戚们来齐的话，总得坐满三桌。席面太差会被人笑话，可再差的席面都需要真金白银。
“要不就别办啦，一大笔钱呢！”他皱着眉头，跟父亲商量。
“看你那点出息。你媳妇生四儿的时候，你手里也没钱，还是你去你姥家借钱才把事办下来的。那时你多高兴呀，现在你就是看你媳妇生的是丫头，没当时的心气！”老爷子斜了他一眼。
“现在，我手里的钱也不多。丫头又早晚是别人家的，不趁哪。”
老爷子拍了一下炕沿，他用了巧劲，既不让手疼，又显得有气势：“就是丫头也是你亲闺女。将来你老了，有个头疼脑热的，谁知道用到谁呢！光指着儿媳妇？”
见儿子的神色缓和下来，老爷子又给加了加秤：“闺女比儿子会惦着人。你年纪又不大，脑子里装得都是啥封建东西，还没有我这个老头子觉悟高。”
四儿爸耳根子软，听了父亲这样说，心里不由得升起一丝惭愧，声音低了下来：“还是钱不凑手。不行，我再去借借。”
“行了，我估摸着你手里也有俩钱，也差不太多。正好我手里也有点，都给你拿上。”老爷子从兜里换出几张皱皱巴巴的票子递了过来。
四儿爸大喜过望：“还是我爸对我好呀！”他快步几步，接过票子。转念一想，怕老爷子反悔，赶紧找个借口溜走了。
老爷子摇了摇头，老儿子不光是老太太的宝儿，对他又何尝不是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