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经年心事（下）
“你等一下，”顾怜慌忙起身，顾不上掉落在地的手机和耳机以及脚底冰凉的触感，向宋亚轩跑去，“我，我换一下衣服，你先出去。”
见此，宋亚轩已经预判到了顾怜的举动，随手将盒饭放在离自己很近的桌子上，然后向着顾怜马上要推到他身上的双手伸出手。
少年的手很大，一只手便轻而易举的钳住了顾怜两只手腕，“不用换了。”
“什么？”
“不是……我的意思是说，你如果现在换衣服的话，睡前还要再换。”
顾怜忽然不知道怎么接话了，大脑空白片刻，开始试图挣脱手腕上温热的禁锢，“……你先放开我。”
“哦，好。”宋亚轩连忙松开顾怜的手腕，后退两步之后，顺手关紧了休息室的门。
“有什么事吗？”顾怜问。
“来找你吃晚饭。”宋亚轩指了指桌子上的两份盒饭，声音糯糯的，“你先把鞋穿上，地上凉。”
“嗯。”顾怜乖乖找到拖鞋穿好。
宋亚轩走到桌前，拆着盒饭的包装；顾怜则挪回落地窗边，收拾了一下自己留下的“残局”。
一时无话。
半响。
“你没和小马哥他们一起吗？”顾怜一手拿着一个一次性纸杯，一手端着一只装着蓝紫色流沙样液体的玻璃杯问道。
宋亚轩摸摸鼻子，“本来是一起的，但是不想让你一个人。”
顾怜放玻璃杯的手顿了一瞬。
“我们都是这么觉得的，所以我来陪你吃个晚饭。”宋亚轩补充道，想令自己的话听起来不那么暧昧，却又觉得自己的说法更有些漏洞百出的味道。
“噢……谢谢。”顾怜应着，将纸杯里的烟灰倒进垃圾桶。
“你这边有吹风机吗？”宋亚轩问。
顾怜答：“有，高涵姐给谁备好了。”
“那你怎么不吹头发？”宋亚轩再次发问。
“懒得动。”顾怜挪出了许文送来的两个箱子。
“吹一下吧，容易着凉。”宋亚轩一边帮顾怜挪箱子一边说。
“不要。”顾怜将两个箱子都打开。
“那总不能我帮你吹吧……”宋亚轩的声音忽然变小了。
“嗯？”顾怜刚好取出一瓶蓝莓汽水，望向宋亚轩的眼睛带着几分不易被察觉的笑意，“忘了今天下午的事了？”
很好，宋亚轩不知怎么接话了。
顾怜将取出的玻璃杯和汽水都放在了桌子上，将箱子盖好，准备挪回原位，“不用担心，空调和窗都是关着的。着凉不至于。”
“哦。”宋亚轩帮顾怜挪完了箱子，“你之前……说的话还算不算？”
顾怜倒也知道是哪句，“算，我说的，都算数。”
宋亚轩，你所记得的我说过的话，都是对你的承诺。
看到少年的眼眸变得比之前更加明亮，顾怜的嘴角扬起了浅浅的孤度，“但是，先吃晚饭吧。你今晚的药还没喝吧？”
“我都好了。”宋亚轩摸下鼻子。
“宋亚轩？”顾怜双手环在身前。
宋亚轩赶紧坐到了桌前，“我知道啦！阿怜，我们吃饭！”
“嗯。”顾怜笑了。
宋亚轩自己都不知道，他时不时望向那些瓶瓶罐罐的小举动，被顾怜都收在了眼底。
……
“咱今晚还给宋亚轩留门儿吗？”张真源问着，眼睛弯成了牙儿。
“这话不能说，“马嘉祺做了个准备捂住张真源嘴的手势，却又笑着停下动作，“但我觉得你说得对。”
“这什么虎狼之词？”带着笑意的声音传来，六人同时看向声源。
宋亚轩双手端着一个托盘，托盘上是六杯色彩缤纷的饮料。
“我就去吃个晚饭而已，你们想啥呢？”宋亚轩将托盘放在床头柜上。
刘耀文熄了手机匍匐过来，“宋亚轩儿，这什么？看着挺好看的。”
严王也被吸引了目光，凑近玻璃杯看着，“是蛮不错的。”
“这冰块里是什么花？雏菊？”马嘉祺问。
贺峻霖摸着下巴，“这不比严浩翔调那几个花里胡哨的好看？你们瞧这色儿，还分层儿呐。”
严浩翔看了一眼眉飞色舞的贺峻霖，没有讲话。
丁程鑫拿起一杯嗅了嗅，问宋亚轩：“是鸡尾酒吗？”
“六个？亚轩，你的呢？”张真源的关注点倒是和其他五人不太一样。
宋亚轩笑得眉眼弯弯，“不是酒。因为有未成年的小朋友，所以阿怜用汽水调的。我的阿怜还在那边休息室，所以我就是来给你们送个饮料，然后我就去找阿怜了。”
“咦——”六人齐声。
宋亚轩耸肩，“和她说说话而已。”
“切——”
“好了好了，”宋亚轩摆摆手，赶紧转移话题，“我给你们介绍一下这个饮料咋样？”
这下六人倒是纷纷点头，催促宋亚轩赶紧说。
宋亚轩清清嗓子，语气中还有些自豪：“这个好看又好喝的饮料叫作‘花海’。冰块是各色的鲜花，然后每杯都有四块这种冰，调制手法也简单，玫瑰、橘子、蓝莓、青苹果四种汽水依次按比例倒入放好冰的杯中，然后加薄荷，即能装饰又能将味觉享受提升一个层次。各位客官，我的介绍完毕。”
“那么问题来了，”马嘉祺端起一杯花海，“这冰块里是什么花？”
宋亚轩摸了下鼻子，“其实……这个问题阿怜刚给我解答完，但我没记住。”
……
晚饭后，顾怜收拾了餐盒一类的餐后垃圾，随后在宋亚轩欲言又止的目光里，调了几杯花海。
一边调制，顾怜一边向宋亚轩介绍了一下花海的相关内容。
待七杯花海调好后，顾怜长将其中六杯装入了一个托盘。
你把这些给张哥他们送去，然后……有什么问题，等你回来问我。”
“……行。除了这个，还有别的事吗？”
顾怜沉默一瞬，说：“没有了。”
先是早课，再是晚饭，顾怜看着宋亚轩离开休息室的身影，自嘲地扬了扬嘴角，加上送饮料，她已经将他的那些疑问一连推了三次。
顾怜不是不想告诉宋亚轩自己身后的那些经年心事，她只是没有想好。
可是，现在，容不得她再推了。
她快要走了，答应告诉他的，她不能爽约。
顾怜给宋亚轩的每个承诺，都不能落空。
……
宋亚轩与兄弟们闲聊了几句后，又叮属他们喝完饮料记得把杯具清洗、收拾好，明天还给顾怜。随后，他就赶紧返回了顾怜的休息室。
楼道内没有开灯，休息室内的灯光毫不吝啬的倾洒出来。
一向怕黑的宋亚轩，觉得心里安稳了几分。他加快了脚步——忽然，他想快一点见到那个女孩。
对于她的赴约，他似手有着莫名的执着。
为什么呢？
宋亚轩不知道。
可能是因为她惊艳四座的绝对音感？
也许……是吧。
宋亚轩摇摇头，妄图将那些乱七八糟的思绪甩出脑海。
空气中有淡淡的似曾相识的味道，让宋亚轩想起了初见时漆黑的小巷与女孩指尖的火光。
火光……
宋亚轩下意识触了下自己右手无名指第三节指节处那道浅浅的伤痕，三步并两步冲到了休息室门口。
本是倚在墙上的门板，忽然发出了一声沉问的碰撞声。顾怜淡漠的将烟灰弹进一次性纸杯里，抬眸看向了立在门口的少年。
她扬了扬嘴角，端起手边流光溢彩的蓝紫色鸡尾酒，熟练而优雅的抿了一口。
“顾怜……”宋亚轩不禁皱起了眉，垂在身体两侧的手收拢成拳。
她换了那天最后一次在酒吧驻唱的那条白裙子，头发依旧半湿，面上未施粉黛。
落地窗上半部分可以开合的位置被开了一条缝，夜风吹起了半拉着的窗帘，吹拂着少女如墨的发，也吹过了少年温润的面颊，染上了些莫名的凉意。
宋亚轩沉默着关上了门，走到顾怜身边，长臂一伸，掠过顾怜关紧了窗。
“别吹风，你头发还没干。”宋亚轩修长的手停在窗玻璃上，语气中听不出情绪。
“宋老师，其实我挺喜欢听你叫我阿怜的。”顾怜没看宋亚轩，吸了口手中的香烟，吞云吐雾。
亚轩没说话，转头深深地看着顾怜几秒，然后伸出右手。
修长的手指探入顾怜执烟的指间，轻而易举地取下那只燃着的烟，转而摁在顾怜身边的一次性纸杯中捻灭。
顾怜轻笑，声音空灵：“但是……宋老师，你太好了。”
“怎么又不穿鞋？”宋亚轩像是没听到女孩说得话一般，从床边取了拖鞋，放在倾怜雪白的脚丫前。
“宋亚轩……这才是真正的顾怜。”女孩声音氤氲。
宋亚轩面无波澜的顺走了顾怜手中的酒，又顺势凑向杯沿。
顾怜瞪大了眼睛，晶莹的泪珠滚过脸庞，她慌乱地抬起了手……
清脆的玻璃破碎声，在静谧的夜里格外清晰。宋亚轩的眸子深邃如墨，声音也低沉很多。
“你做什么？”他问。
“这……这是酒，你不能喝。”
“是吗，”宋亚轩弯了弯嘴角，眼中却无半点笑意，“我为什么不能喝？”
“你还没……”
“我还没成年？阿怜，”宋亚轩语气软了些，却依旧深沉，“你比我还小一岁。”
顾怜愣住，眼泪开始不间断的向外涌。
这下宋亚轩慌了。
“我，我是不是吓到你了？”宋亚轩微微倾下身，赶紧凑近了顾怜的脸。
可女孩在意识到自己泪流满面时，就已经抬起双手捂住脸了，“……没。”
宋亚轩苦恼地抓了抓头发，“阿怜，我刚刚的确有点不高兴，但我没生气……我也没想训你什么的。我，我就是……就是，就是说话没过脑子！你别这样，把手拿下来，我不笑你的，我保证！”
“宋老师，”顾怜极力压抑着声音的颤抖，“顾怜从来不是什么干净的女孩儿，真的。”
宋亚轩的眉毛已经皱成一团，伸出的手停在半空，看着肩膀止不住颤抖的女孩，不知所措。
顾怜缓缓蹲下了身，双臂环住膝盖，整张脸也埋进了手臂间。
宋亚轩心神低沉，也放低重心，蹲在顾怜身边。他想摸摸她的头，告诉她，不是这样的。
他想将心里的话都告诉她，对她的感谢、钦佩和心疼，都告诉她。
但是，他要以什么样的身份与立场？
他对她这样的心理，是否会被她当作施舍或可怜？
喉咙似乎麻木了，宋亚轩发不出声。
“宋亚轩，你问吧。我都会告诉你的……只要你，不嫌我脏。”不知过了多久，女孩的声音闷闷地响起。
顾怜依旧维特着蹲下时的姿势。
宋亚轩轻轻叹了一口气，说：“把鞋穿上吧。”
顾怜没动。
“顾怜，”宋亚轩的声音染上了些苦涩，“我真的不知道，你到底把我当什么。以至于你的矛盾，也让我变得小心翼翼。”
宋亚轩坐在了地板上，接着说：“你明明知道我的身份，却不在乎那些你可能会面对的麻烦，把我带回了家。你不图财不图名，甚至和我扯上点关系你都不愿意。但你承认了那声‘宋老师’，你知道我的喜好，你尽你所能对我好，却不愿意承认也不想让我知道。你看起来不很是小海螺，但是关于我，你好像了解很多事情。你对小马他们都是展现你温和的那一面，还和他们做朋友，但是却刻意疏运我，和我保持距离，还……把我微信删了。可是晚饭前你又……”
少年思绪凌乱，想到什么说什么，最后，他问：“顾怜，为什么呢？”
“为什么呢……”顾怜终于抬起了脸，随意抹去脸上泪水的同时，也坐在了地上，“因为，你是宋亚轩啊。”
裙摆如同海浪携来的泡沫，遮住了少女修长的双腿，只露出一截雪白的脚踝和一双脚丫。泡沫似的裙摆落地显得很长，一直蔓延到少年的手边。
长发自然散落着，少年只能在侧面隐约透过少女的黑发看到少女的侧脸轮廓。
宋亚轩轻垂眼睫，“阿怜，穿鞋。”
“不要。”眼前的女孩转过了头，精致的脸上泪痕仍在，语气也是从未见到的任性，“你还听不听我说？”
女孩耍小性子一般的表情，使宋亚轩心中的沉重顿时消失的无影无踪，“那我……帮你穿?
行，顾怜认输。
只是顾怜没想到宋亚轩比她想象的更加“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穿好了就去床上。”宋亚轩站起身说道。
”宋亚轩，”顾性轻眯双眼，“还有什么是你不敢说的？”
少年一愣，这才反应过来，轻笑道：“我的意思是地上凉。顾怜，还有什么是你不敢想的？”
顾怜毫无杀伤力地瞪了宋亚轩一眼后，乖乖坐到了床上，“早课的时候你想问什么？”
宋亚轩挑下眉毛，“视在的问题比早课前多一个。”
“没事，你问。”顾怜哭也哭过了，已经做好了心理建设，“别站着了，沙发。”
“为什么删我微信？”宋亚轩坐到一旁的单人小沙发上。
“……因为没有料到你和我还会有交集。所以，看到消息显示你接受了转账后，就把你删了。”
“你这，连个报恩的机会都不给啊？”
顾怜双手环住自己屈起的膝盖，“没想过这个问题。”
“行吧。那为什么和我说早餐是外面订的？明明是你自己做的……”
“因为刚捡到你。不是很熟。”顾怜一本正经道。
宋亚轩逻辑清晰：“不熟你怎么知道‘宋馒头’的。”
“你太火了，有网的都知道。”
“你这是捧杀我，TNT出道才一年多一点点。”
“有自知之明挺好，但是我没逗你，我认真的。”顾收眼眸澄澈，“你们，一定会特别特别火，全球都认识的那种。”
宋亚轩却“扑哧”一声笑了，问：“像小马的《快乐星球》一样？”
“……你给熊猫留点吃的吧。”顾怜扶额。
一来一去，言语之间，宋亚轩好像并没意识到，顾怜避开了“宋馒头”的问题。
自卑如顾怜，她怎么会告诉他，自己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喜欢了他好多年。
聪明如宋亚轩，他怎么会不知道，顾怜是在故意避开他的疑问？没事，她不想说，他就再等等。
“OK，”宋亚轩笑着，“那你和我交换一下联系方式呗？永远都不删的那种。”
本想应下“好”的顾怜，一开口却换了字句：“宋亚轩，没人知道永远有多远。”
女孩一边说着，一边打开手机调出了少年的微信个人界面，点下“添加到通迅录”。
没有验证申请，直接成为好友。
他没有删她的微信。
即使知道她删了他。
顾怜的视线锁在手机屏上，没有去看宋亚轩的表情。
“手机号码是微信号。”顾怜若无其事地打破寂静。
宋亚轩脸上的笑意已经褪了个干净，“顾怜，我觉得你像一阵风。”
顾怜轻扬嘴角，半开玩笑半认真道：“宋亚轩，我觉得你像一场梦。”
无人注意到的桌面上，本来颜色层次分明的那杯花海，色层渐渐模糊；玻璃杯外壁上的水珠越凝越沉重，顺着杯壁流下，水迹如同泪珠划过后流下的泪痕；浸泡在饮料中的晶莹冰块几乎化干净了，花朵紧紧地挤在一起，浮在饮料上半部分。
宋亚轩抬头看向天花板，转移了话题，“今天，高涵姐带你去做什么了呀？看你回来的时候，不怎么开心。”
顾怜抿唇，沉思片刻，将李飞的想法告诉了宋亚轩。
“挺好的啊，那你就是我师妹了。”
“我没同意。”
宋亚轩看向顾怜，不解：“……为什么不同意？”
顾怜沉声：“不是告诉你了吗，我从来就不是干干净净的女孩子。还记得第一次见面时的我吗？那是我的日常。”
“你不是……才十五岁吗？”
“十五岁也不耽误我想办法混口饭吃啊。”顾怜拄着下巴，像是在说着不相干的人的事，“总不能什么都不做，我也想活着。”
宋亚轩不知怎么接话。
正常情况下来说，换做谁落入顾怜目前的这种境遇，父母都会出面。毕竟当事人是个十五岁的孩子，很多事务和权利都需要监护人出面处理或行使。
但是，到目前，宋亚轩没有听说一点关于顾怜家人的消息，甚至她的父母也没有到公司来找她。
“飞哥是个惜才的人，他不会轻易放弃发掘一个人的潜力和闪光点，”顾怜接着说，“对我也同样。但是，你知道，我是怎么说服他放弃的吗？”
宋亚轩不傻，“……背景和经历？”
“是啊。”顾怜挑下嘴角，语气随意。
又是一阵沉默。
宋亚轩思索着，若是自己询问顾怜的往事会不会伤害到她。
他与顾怜才认识不久，若是这么突然的开口询问，多少有点不合适。但是不问的话，他又猜不到要怎么做才能帮到她。
难搞。
女孩的举动打破了宋亚轩的沉思，“那个花海放太久了，不好喝了，我重新给你调一杯。”
说着，顾怜已经下了床，打开箱子取了用具和饮料。
宋亚轩也起身，“不用，别浪费了。”
然后，他看着顾怜一口气干了一整杯花海，“不浪费。”
宋亚轩眨眨眼，“呃，行吧。”
顾怜取了新的玻璃杯，手法娴熟地调制着饮料，“宋亚轩，……你想不想听听我的故事？”
正中宋亚轩下怀。
“好。我用我的故事和你交换。”宋亚轩不想让顾怜觉得她是在被可怜。
顾怜给饮料插上薄荷吸管，“不用。就是，单纯的希望有个人不嫌我烦就行。”
色彩斑斓的饮料沿着桌面被推到了宋亚轩面前。
宋亚轩点头，“好。”
顾怜收拾了地上的玻璃残渣，和宋亚轩一起坐在了茶几前的沙发上。
口中的橘子味散开，带着些碳酸的刺激感。身边的女孩声音轻灵，娓娓道出属于她的故事。
“我老家是一个山村，条件一般，但是很美，我喜欢那里，从小到大都喜欢。但是我很久没回去了，大概三五年没回去了。”顾怜眼中流露出怀念。
“为什么这么久没回去过？”宋亚轩问。
顾传浅笑，说：“学业啊。还有我爸妈的事。”
“这样啊。”宋亚轩点头。
顾怜接着说：“我小学的时候跳过级，十一岁那年我初一。我是我爷爷带大的，直到去县城上小学，才和爷爷分开。其实，比起我爸妈，我和我爷爷更亲近些。”
“好巧，“宋亚轩转头，眼眸清澈，看着顾怜，“我也是被爷爷带大的。”
“我知道，我还挺庆幸的……”顾怜浅笑，半句话说得云里雾里。
“庆幸什么？”宋亚轩没听明白。
庆幸有一个与你稍微相似的小时候，这样，至少可以明白一点点你的情绪。
顾怜这样想着，却说了另一番话：“庆幸我爷爷特别惯着我，庆幸，这个世界上还有一个这么疼我的人。”
宋亚轩咬着吸管，点头，“我也是。”
“我到了我爸妈身边后，唔……也不能这么说，我没在他们身边呆过多长时间。他们把我接到县城之后，给我报了寄宿班。因为想让他们多去看看我，我很努力的学习，连跳两级也是这个缘故。但是他们……总是让我失望。时间久了，我也就无所谓了。
“寒暑假的时候，我自己待在家。那时候个子小，就踩着小板凳给自己热饭菜。再长大一点，我就开始学做饭了。一来解决自己吃饭的问题，二来可以替我爸妈做饭，让他们轻松些。
“可是，他们为数不多的在家的时间，不是在吵架，就是在找各种理由训斥我。我那时候以为，所有的家庭都是那样的。我还觉得，是我做得不够好，我一次次极力取悦他们，又一次次深深埋怨自己。”
顾怜声音恬淡，宋亚轩杯中的饮料也下去了一层。
墙上的钟表已过了十二点，宁静的夜有些不属于这个时节的凉意。
宋亚轩想，花海加的冰有点多了，下次他要让顾怜少放一些。
“现在想一想，那时候拼命学习，想以此取悦父母，不过就是一个孩子对爱的渴望而已。我和我爸妈没什么感情，他们让我看到的，也就只有一个失败的婚姻造就的失败的家庭。但是我谢谢他们将我带到这个世界上，也不怪他们那样对我，毕竟，我学到的东西，还挺多的。”顾怜轻轻歪头，蓬松的刘海遮住了平静无波的眼。
宋亚轩沉默以对，只是点头让顾怜知道，他在听。
“我初二之后，他们离婚了。意料之中的事，抚养权给了我妈妈，但我想，她经不住我的拖累的。所以我高中办了休学，然后一个人离开了家。先是在BJ漂泊了一小段时间，之后我来了这里。
“我没敢回老家。我不想让爷爷知道这些事。再然后……我变成了现在这样。”话落，顾怜似乎叹了一口气。
花海的凉意从口腔蔓延到肺腑，宋亚轩小心翼翼地问：“现在……是什么样？”
顾怜浅笑，平静地说：“你不是见识过了？抽烟喝酒还很很会打架的大姐大。”
“但我觉得，你不是这样的。”宋亚轩肯定地说，“真正的你，不是这样的。”
顾怜摇头，“宋亚轩，你太干净了。”
“别转移话题。顾怜，是什么事让你变化这么大？就连承认自己的好都不敢？”宋亚轩质问道。
花海见了底，杯中的冰块却凉意未散。
顾怜的眸子暗了些许，淡声道：“我刚到重庆那会儿，什么都不懂。找旅馆时，被人算计了。那时候我才十三岁，第一次知道，原来这个世界上，有一种连畜牲都不如的人。”
玻璃杯与桌面相触的声音震得人心颤，顾怜猝不及防被宋亚轩按进了怀里。
“你别说了……别说了，阿怜，别说了。”
宋亚轩给了顾怜一个礼貌的、安慰的拥抱。
顾怜愣了一愣，轻拍宋亚轩的背，宽慰道：“没事。都过去了。他也没把我怎么样。”
“别说了……”
“真的。我初吻都还在呢。就是被疯狗咬了几口而已，已经过去了。”
“阿怜……”
“我在呢。”
“别抽烟了，也不要喝酒了，好吗？”
“……”
“答应我，好不好？”
“好。”
通透的灯光灌满室内，两人安静相拥。
那夜的十八楼，只有这一盏灯亮着。
那时宋亚轩还不知道，这其实是顾怜的告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