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生或死

苏云的心脏猛烈的跳动了一下。

强忍着越发困难的呼吸，试图用勉强的微笑面对陈含巧。

“……陈含巧，你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刚刚那样的奇迹，不会永远发生的……”陈含巧低着头，手指捂在眼前擦拭着眼泪，苏云无法看清她的神色。

说这句话的陈含巧，到底对自己不死的权能知道多少了呢？

苏云微微偏侧身体，不经意间伸手拉扯了一下白袍的衣襟，在那里，满是脏污的白袍胸口部位，是染满了血红色的破洞。

而织布之下的伤口已经完全恢复，肌肤光滑一新如同婴儿。

苏云下意识地将这里遮掩，“你看……我这不是没有事吗？灵能防御壳和纳米机械的效果很好。”

“不……”陈含巧摇头，“我说的不只是探险队的战斗……苏云，我知道的。”

“知道什么？”

内心的紧张加重了苏云被灵能重创后的精神负担。

头晕、恶心，和脑海深处坠入深渊一般的涣散感侵袭着苏云的全部身心，甚至就连端坐着时，搭在膝盖上的胳膊都微微颤抖。

“‘神座计划’，你迟早会死在圣殿的高台之上。”意外的，从陈含巧口中说出如此敏感的名词。

“我知道。”苏云只有如此简短的回答。

事到如今，又还能说些什么呢？

我知道。

我知道“神座计划”。

以及自己终将参与进去的宿命。

自从那个名叫陈琰的机械牧师用生命邀请自己参观他的实验计划之后，苏云早已备受煎熬的在旁参观过一幕幕饱含高远志向之人的生离死别。

为了人类，为了未来。

多么崇高的话语与牺牲啊。

承受了如此生命之重的苏云，又能如何呢？

苏云很想说这么做是不对的。

但是他又无法提出更好的方案。

苏云也只是在书本上了解到月球人族的处境艰难。

但是对于更广大的真实世界中，危机究竟有多么深重却又没有切身感受。

最终，苏云只能选择信任。

同时也是不死的权能给了苏云以最后的自信。

如果是拥有死而复生的奇迹的自己的话，那么应该能够挺过任何残酷的实验计划吧。

即使是平常人无法承受的能量级别，只要是自己的话，那么大概也能够突破极限，实现人类真正意义上的再次“飞升”吧。

从月球人族博物馆中的见闻来看，这是大破灭事件后，月球人族痛定思痛为了再次走向银河，几千年来的夙愿。

唯有努力和忍耐，自觉没有天才天赋的苏云，觉得自己可以承担起这伟大责任。

理性上无法理解、觉得神座计划是歇斯底里的疯狂与道德败坏，所以拼命地想要逃亡。

但同时又在情感上怀抱着悲壮的心情产生共鸣，被一双双真诚的牺牲者的双目所感动，所以也想要回应他们。

也许神座计划，这一人造的神明飞升，需要真正的奇迹才能实现吧。

那么就让我所拥有的“不死”奇迹，来实现这一夙愿吧！

犹豫挣扎了数月之久的苏云，终于下定了这样的决心。

但是现在，陈含巧，一位亲密的战友，一位虔诚的机械牧师，却劝说自己“逃走吧”？

“……咳咳……呕……”

连续多次高负荷地调动灵能与灵能特异型怪物战斗，随后又被那武力强大的偷袭者用灵能击杀的后遗症终于爆发。

苏云低下头，剧烈地干呕着。

思绪也陷入一片混沌。

难道自己想错了什么吗？

自己漏算了什么事情吗？

在苏云犹豫不定的时候，颤抖的手被陈含巧握住。

“逃走吧，苏云……”苏云抬头，陈含巧精致的面容近在咫尺，她的面颊还挂着泪痕，语气似乎是鼓足了某种勇气。

“你必死无疑，因为就算成功经过了机械与基因改造，但是那件直接作用于心灵的灵能圣器，是无论如何没有侥幸的。”

“……灵能圣器？”

“没错，”陈含巧的声音很轻，但语速很急促，“‘神座计划’是吸取曾经专注于基因飞升的教训，想要用机械、基因和灵能技术同时达到突破的人体改造计划！”

“……咳咳……”苏云的咳嗽停不下来。

“这堪称至高神圣的三位一体，没有人能够凭借血肉之躯承受……”陈含巧拍着苏云的背，想要舒缓他的痛苦，“我们机械神教几千年来，大力发展了纳米机械路线的飞升技术，加上曾经月球世界研究中心遗留的基因技术，也许苏云你可以挺过机械和基因改造吧，但是对于灵能工学，这个神秘的领域即使是曾经的黄金时代，我们人类也未曾真正的了解和掌握啊。你会死的！”

“……不是说，要同时进行灵能飞升吗？”

如果都未曾掌握，甚至是了解的话，改造利用又从何说起呢？

陈含巧明白了苏云的疑惑，“一件圣器。”

“圣器？”

“自人类诞生前更加久远的远古时代，在银河文明曾经第一世代的先驱者文明流传下来的圣遗物中，就包含了一顶蕴含无穷灵能力量的王冠，我们机械神教希望借助黄金时代建造的机械圣殿的辅助下，利用这件圣器的威能来实现灵能方面的突破。”

“……”苏云的头痛稍有停歇，但此时他却说不出话来。

也就是说，即使牺牲了这么多人的生命，历经数千年，加上黄金时代的努力甚至长达万年的研究，也只是一定程度上确保了机械与基因路线的进度推进吗？

而自己，这一次地下遗迹王座大厅的二次探索之旅，充分说明了自己对于灵能的抗力未必万无一失！

这次剧烈的干呕、咳嗽、头晕、窒息感，什么时候才会消失？

下一次被灵能击杀的时候，又是否会加剧呢？

而当自己躺在圣殿高台之上时，面对来自比人类诞生还要久远的亘古圣遗物，那件灵能圣器的干涉时，自己又是否能够引发“死而复生”的奇迹呢？

啊，原来如此。

自己心情低落，隐隐战栗的原因不只是灵能伤害的后遗症而已。

在陈含巧说破这一点之前，自己就隐隐明悟到这一点了吧。

“但是……”苏云的眼角划过泪水。

害怕得想要逃跑。

但是无法迈动脚步。

在我刚刚下定决心，想要回应陈琰的牺牲，想要不辜负老人的甘茶的时候，为什么现实要如此残酷的打破我的决心呢？

陈含巧攥紧苏云的手也微微战栗，“所以，请逃走吧，苏云大人！”

这可能是苏云，相隔很久之后，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听到陈含巧尊称自己为“苏云大人”。

……

……

生存，还是死亡？

直到深入地下遗迹后，浅见明日香才第一次真正直面这个终极问题。

如果是往日的寻常探险行动，只要小心选择路线和规避未知，或许还不会如此危险。

但是在星际血族的大军前锋不断向机械圣殿席卷的此刻，黑潮的哨探们，那些少量星际血族和基因怪物组成的精锐小队，早已顺着地下遗迹的线路渗透进环海平原之内。

浅见明日香浑身上下止不住地战栗。

汗水、泪水、血水都将衣袍沾湿。

白洁无暇的肌肤第一次被利器割伤，忍受着纳米机械修复时的瘙痒同时，留下不深不浅的疤痕。

尽管如此，浅见明日香还是举起对于她来说过于沉重的电磁枪械，向着地下遗迹深处前进。

基因怪物的死尸残骸遍洒身后，长长的狙击枪管斜拖在地。

浅见明日香的内心越发坚定。

“苏云，无论如何……都不会放任你逃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