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武林狂想曲之三
众人目光定处，这才发觉，酒楼大门已被撞得粉碎，那块烫金的帝王酒楼匾额摇摇欲坠。接着北宫铁骨的门人抬着一件件重兵器鱼贯而入，有巨斧，有重锤，有大刀，有长槊……两人抬一件，一对一对地进来，令人眼花缭乱。
南宫瘦竹一进门就大声道：“《杀人诀》呢？快带洒家去瞧瞧！”
北宫铁骨厉声道：“对，先瞧瞧！”
柳掌柜忙汤汁淋漓地爬起来，道：“四位前辈请随小的来！”说罢一溜小跑登上楼梯。
西门玲珑晃身而前，已抢在柳掌柜身后。北宫铁骨道：“西门女侠干嘛如此着急？”突然之间，身躯已横插在柳掌柜与西门玲珑之间。西门玲珑堪堪撞上他瘦小的躯体，双足一点，飘飞而起，翩翩若白蝶，似欲从北宫铁骨头顶越过，但倏地沉落，竟滑如游鱼一般从北宫铁骨右侧窜了过去。
西门玲珑身体还未立稳，黄影一晃，南宫瘦竹胖大的身躯已抢先落在她上面一级楼梯上，向他嘿嘿而笑：“西门女侠，得罪得罪！”飞步抢上了二楼。忽闻呼呼风响，人影闪处，东方芳魂早已落在楼上。接着北宫铁骨、西门玲珑双双跃上。四人还未见到真宝，已抢先较上了劲。单论轻功，却是东方芳魂稍胜一筹，不愧为东方家族的出色子弟。
四人上了二楼后，不再炫耀武功，或前或后地走着，各人相距七尺左右，谁也不靠近谁，也不让旁人靠近。西门玲珑依然袅袅娜娜，仪态万方，风情万种；东方芳魂依然满脸明艳欢笑，似乎乐不知忧；南宫瘦竹满脸霸气，北宫铁骨浑身阴鸷。柳掌柜战战兢兢地在前带路，觉得身后八道雪亮的目光似要将自己劈为万段。
柳掌柜又走向三楼的楼梯，头也不敢回，道：“四位前辈，宝书就在第三楼上。这几天谁也没上过三楼。”边说边已走到三楼最靠里的一个包厢前，吱呀一声推开门来。
突然之间，柳掌柜双眼花了一花，身体凉飕飕的，似乎有数道清风拂过，再看房中时，东方芳魂等四人居然早已站在房中了。柳掌柜揉了揉眼睛，再揉了揉眼睛，终于松了一口大气，自己的任务终于完成，忙不迭折身下楼，到了底楼大厅，只觉全身虚汗，双腿绵软，几乎站也站不稳了。
众人齐问：“怎么样？”柳掌柜用手指了指楼上，有气无力地说：“在上面呢！”两个酒保见掌柜疲累不堪，忙过来将他扶回了卧房。
众人你望望我，我瞧瞧你。过了良久，才有人提议上楼观战。当下几个胆大的走在前面，小心翼翼地登上三楼。其他人则远远地尾随在后，显然若是有事，可转身就逃。
众人来到三楼，只见最里的那间厢房房门紧闭，房内阒无声息。一众人等都傻了眼，不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事，各种各样的疑云涌上心头。一人悄声道：“难道四位高人已越窗而走，到了无人之处再议夺《杀人诀》？”又有人心中暗想：“难道他们其中之一暗施手段，大显神通，将其他三位一举谋害，携宝高飞了呢？”但这句话是怎么也不敢说出口的。
一人说要去找那柳掌柜的来问问。另一人道：“何必这么麻烦？推开门来瞧瞧不就知道了。”说罢不管三七二十一，猛地一下推开了房门。其他人都吓了一跳，齐向后退了一步，但是并无异常。众人目光向房中望去，不由都暗咦一声，大感惊异不解。只见四名大高手各各盘膝而坐，相距一丈，坐成了一个正方形。
原来四人一进房后，仿佛有着神奇的感应似的，目光齐都盯在搁在条桌正中的一方包袱上。那包袱血红血红的，沾染了不少血迹，那自然是独孤鹤的血。独孤鹤的声名虽不能跟他们四大世家比，但也绝不是可以让四大世家小觑的人物。杀了独孤鹤的人是谁？四人毕竟比那些江湖人清醒一些，一想到这里，四人目光都向同伴扫了一眼，心想：“难道是他们？”但四人立即又不再想这个问题，因为现在一切其它的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夺到这本光彩炫耀得天下武人目光难以逼视的武林宝典。
四人不约而同地都向前走了一步，但同时人影翩跹，风声呼呼，如乱蝶穿花，四人眨眼间各据一角，围着《杀人诀》，谁也不先伸手抢夺。每个人都可以同时感受到其他三方逼来的迫人的压力与杀气。四人手、脚、腰、头、肩都似凝固了一般，眼光也由狂热骤而冷静、尖锐。北宫铁骨的眼神象是一对出击的重锤，南宫瘦竹的眼神如迷离的暗器，东方芳魂的眼光如一把刀，西门玲珑的眼神却如一团温柔的棉花里裹着一根瞧不见的针。门外众人一碰到这四人的眼神，都不由倒抽一口凉气，全身都有种凉飕飕的感觉。
猛然间，瘦矮的北宫铁骨仰天狂笑，道：“诸位，《杀人诀》只有一本，我们该以何种方法决定谁该得到它呢？”
大胖子南宫瘦竹鼻孔里哼了一声：“武功！还有什么好说的，自然是武功上见真章！”
犹抱琵琶半遮面的西门玲珑娇媚地一笑，她说话之前总是要笑一笑的，不管是冷是热、是真是伪，总要娇媚得让人心动：“不知你们有没有去想一想，这杀死独孤鹤的人是谁？他为什么不取走《杀人诀》？”
绝色少女东方芳魂道：“你这么说是什么意思？”眼里涌起了警觉的疑云。
西门玲珑道：“我还有什么意思呢？我是想，这名凶手不会是我们四人中的一人，因为我们都是来夺《杀人诀》的，我们不必要杀了人后不带走《杀人诀》，而留在这儿让天下人抢夺。更何况这人将独孤鹤首级与《杀人诀》挂在洛阳街头，更有昭示天下的意思。你们难道不觉得可疑吗？”
北宫铁骨眼中掠过一道奇特的光芒。南宫瘦竹仍不动声色，宛若未闻。东方芳魂眼珠一转，道：“西门姑姑是说，有人布下了陷阱，让天下英雄自相残杀？”
西门玲珑道：“正是。”
东方芳魂道：“那咱们岂不落入人家的圈套？”
西门玲珑道：“不错。”
东方芳魂灵动的眼珠又是一转，伸手指向那本《杀人诀》道：“那这本宝诀呢？如若我们不想落入人家的圈套，那这本《杀人诀》难道就不要了么？”
西门玲珑道：“是的，我们不能要。”
东方芳魂心中更是疑云大起，既怀疑这件事背后的暗幕，也怀疑西门玲珑的动机，双眸又转了两转，轻轻地娇笑起来：“咱们不要，那怎么办？是把这本宝诀留给门外那些蠢猪呢，还是将它毁了？”
西门玲珑耸耸肩膀，雪白纤细的手指托住了尖尖的下颏，表露出一付不置可否的模样。
“你们不要，我要！”南宫瘦竹突然闪电般跨前一步，去抢《杀人诀》。
北宫铁骨怒吼：“慢着！”如山重拳，击向南宫瘦竹背心，拳影如山，却无声无息不带一丝拳风，简简单单的一个直拳，也不知蕴含了多少奇妙的变化。东方芳魂也怒喝：“不错，慢着！”缥缈的青光漾起，如一片瀑布挡在南宫瘦竹身前。
西门玲珑轻轻叹息了一声，悄悄向后退了出去，摇了摇头，满脸无奈之色。但谁又知道她心中想的又是什么呢？
南宫瘦竹前冲的身子突然定住，双手轻扬，两道亮光分射东方芳魂与北宫铁骨。亮光与北宫铁骨铁拳一碰，亮光与拳影同时消失隐灭。另一道亮光碰到东方芳魂的刀光，也立即消失得无影无踪，不知去向。但突然之间，南宫瘦竹的背部衣衫与双袖急遽地膨胀起来，光芒大盛，无数的铁菩提、铁莲子、钢针、没羽石、金钱镖、飞刀、袖箭……暴风骤雨般倾泄向两人。两人急忙回招自守，但射向东方芳魂的暗器半途却突然折向，由慢转快，呼啸着射向北宫铁骨。原来适才所有攻向东方芳魂的暗器都是虚招，最终的进攻目标只有一个——北宫铁骨。
北宫铁骨狂吼一声：“大刀来！”身形急骤地倒退，当真似比箭还快。只听得呼的一声，他楼下的门人早有准备，一把沉重的丈长大关刀从楼下飞了上来。黄影一晃，北宫铁骨刀已在手，只听叮叮当当一阵响，门外惨叫连声，好几人被激飞的暗器所伤。北宫铁骨的大关刀也突然碎成片片。吼声连连，巨音未消，北宫铁骨人已不见。而那些观战的武林人士则连滚带爬地涌下楼来。
南宫瘦竹哈哈大笑，肥肉一阵阵抖动：“好身手，果然是好身手！”身形一晃，已远离了《杀人诀》。东方芳魂的刀也跟着消失在背后，就象是有着魔法似的。她目光盯视着南宫瘦竹，眼角余光却一直冷冷注视着那懒懒倚着桌沿的西门玲珑。
狂吼又起，北宫铁骨手持紫金八角锤，飞上楼来，瘦小的身躯不过八十来斤，那对紫金八角锤却足足有一百六十斤重，踏得楼板咯吱咯吱直响。北宫铁骨狂吼一声：“操你奶奶的！”双锤向南宫瘦竹横扫而去。南宫瘦竹向后退了一步。北宫铁骨身轻如燕，双锤如两把鸡毛掸子，轻盈变化，曲折灵活之至。这北宫铁骨果然是“和合四象，重如泰山”，以瘦小身躯使这等长重兵器，却无不举重若轻，功力之深，力道之大，骇人听闻。但南宫瘦竹身形左摇右晃，却尽躲闪得开。只听登登声响，北宫铁骨门人抬着那些重兵器月牙铲、开山斧、石鼓、长柄大刀等陆续登上三楼。
北宫铁骨如山的重锤，南宫瘦竹雄壮的身躯，俱都出人意表的轻盈灵动。群雄只能在楼下观看，只能隐约看见飘飞的身影与耳闻劲烈的风声。突然，楼下群雄同时看见空中划过一条淡淡的金光，接着传来叮的一声悠长嘹亮之声，清脆悦耳之极，几乎同时，所有的风声都消失了。楼下楼上，似乎死了一般。
原来南宫瘦竹眼见无法取得胜势，陡然自腰间拔出一把短剑来。那短剑薄如蝉翼，几乎透明，剑锋却锋锐得逼人眉睫。他一剑刺出，就顶住了重达八十斤一个的铁锤，顺锤滑下，急削对手五指，变化奇诡而迅快。北宫铁骨立时意识到自己的威猛攻势无法再对付这把小小的匕首，因而攻势突然转缓，风声、喝声全没有了，暗劲全凝于锤身，在身周筑起一道强大的气网。南宫瘦竹短剑极薄极利，透明剑身上却泛出一层淡淡的金光，这显然就是盛传武林、无人不渴望拥有之的“剑芒”了。剑上生芒，这需要何等高深的内力，连东方芳魂与西门玲珑也微微惊讶起来。
南北两宫足下都是无声无息，手中兵器一个凝如泰山，一个轻如蜻蜓，却是势均力敌。四周的桌、椅、杯、盘突然都轻轻晃动起来，地面上久积于板缝中的灰尘也不知不觉地被震飞出来，在打着旋儿。东方、西门脸上骤然都生起一种奇异的变化，两人的脸部肌肉并未有丝毫变化，但是突然之间，却起了一种古怪的无法从脸上瞧出但明明感觉得到的变化。而东方芳魂依然在冷笑，西门玲珑依然在媚笑。
南宫瘦竹突然如强弓急射而出的疾矢一般退了出去，随即又飞速地攻上前去，一退一进之间，手中已多了柄弯月形的单刀，斜斜向北宫铁骨腰胁劈去。兵器是刀，使的却是剑法，剑法以刺、削为主，刀法以剁、砍为主，但这一招却糅合了刀剑削、砍二诀，将二者奇妙地融合在一起。南宫瘦竹这一剑斜斜而来，竟是完美之极，当真是将刀剑的功用发挥得淋漓尽致了。
北宫铁骨禁不住喝采道：“好一招‘弯钩剑法’的‘天外来客’！”脚下左移右滑，已避开来剑正锋，左锤横胸，右锤直挥出去。北宫铁骨这一招是最平常不过的以守为攻的招数，但此时此刻，恰是化解“天外来客”的克星。这叫做以简御简，锤重刀轻，锤刀相撞，自是锤占便宜而刀吃亏。
南宫瘦竹当对方肩耸眉动，已知下文，弯刀微微一转，已化“弯钩剑法”而为“乱点枪法”，接着又由枪法转为判官笔法的“无声无影十八点”，左手匕首亦忽披忽点，倏削倏刺，极尽变化之能事，一刀一剑在他手中，宛如魔术师手中的魔术棒，可以不断变化出令人惊讶不已的奇招妙着来。顷刻之间，自一刀一剑中，已接连化出了刀法、枪法、戟法、剑法、点穴法、锁喉钩、判官笔、流星锤、斧法、鞭法、锏法等软硬轻重兵器的诸般变化来，更夹杂入不是兵器的掌法、拳法、腿法、身法。在北宫、东方、西门等大行家眼中看来，他不但已能随心所欲地使出任何武功，更已将这种种用法皆完美地融于一炉，令人叹为观止之余暗暗心惊。原来他每一招使出，手法、指法、步法、姿势各属不同宗门流派的武功，甚至一刀挥出，刀尖与刀柄用力的方式也都属完全不同的两个武学家门，真不知他是如何能如此博采众长、无所不知的。南宫号称“十九般兵器”，果然名不虚传，但不知他那“第十九般”兵器却又是何物。
南宫瘦竹武功变化繁复多端，令人目不暇接，但仍然攻不破北宫铁骨的防线。北宫铁骨的武功偏于稳、重、简、大，立如山，动若兔，双锤抡动，如抡动两座大山，南宫瘦竹海上潮涨般无穷无尽的攻势尽被他化解得无影无形，“和合四象，重如泰山”的威力在遇到如此对手下尽现无遗。南宫瘦竹胖大的身躯也灵活得如一只被猎犬追逐的狐狸。四周的杯盘在二人无形而有质的内力压迫下不断碎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