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连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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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半夜餐

晚上,三队社员在会上评定工分以后,队长布置明天的工作,说:“王光勤、陈水伢、大麻子和黑蛋四人明日拆草垛掼草,其他人田间管理。”

那些“靠天田”里的稻灌浆时缺少水分,出穗时青黄不齐,收割时又没有脱粒机,手工掼稻掼不干净,只能把稻草堆起来焖一段时间,等到农闲拆草垛再掼。第二次能掼到一些青子、小子、秕子等,农家把它叫“小稻”。这些“小稻”不缺粮的年代是用来喂鸡鹅鸭的,在这饿饭的年份,“小稻”也是好东西,以假乱真同样能混进人肚子里。

这天四人掼到下午,地上有些小稻。水伢起了歹心,向黑蛋做了个眼色,附耳低语:“小稻,半夜餐。”黑蛋是心有灵犀一点通,他便扒了一笆箕小稻准备拿回去。

王光勤说:“使不得,使不得!这是集体的东西,怎么能沾为己有?”

黑蛋当作耳边风,不理不睬。弄到这一笆斗小稻,黑蛋眉飞色舞心里乐滋滋的,今晚可以吃一顿半夜餐填填肚皮了。但是,下饭菜从哪里来呢?大家在为菜犯愁。王光勤说:“既然弄了,就叫黑蛋妈弄点小菜、咸菜就行了。”

大麻子馊主意多,他看到有几只母鸡在觅食,便贴在水伢子耳边窃窃私语:“你看,老母鸡!我们抓一只杀了煨点儿鸡汤淘淘饭,今晚开个荤好吗?”

提到鸡汤,水伢子馋涎欲滴。他笑了笑,点了点头,猛扑过去抓住一只黄毛母鸡,捏着鸡嘴不让它叫出声来。可是鸡不住地拍翅膀,王光勤一看全明白了,忙说:“哎哟!不能抓,不能抓,人家喂只鸡也不容易,主人知道了,骂起来多难为情呀?”

大麻子嘻皮笑脸地说:“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大家都守口如瓶,不就没有事儿。老王,你怎么不合群?一不拗众,你应该随波逐流,旅进旅退吗!”

黑蛋也帮腔说:“勤叔,没你的事,你装个糊涂不就得了?出了事我们扛,不赖你。”

三人执意这样做,王光勤不想伤和气,也无可奈何了。鸡,一会儿就被大麻子扼死了,将它藏在稻草堆里,准备叫黑蛋送回家。

黑蛋娘儿俩独户住在小湾里。两间土墙小瓦房,一间为灶,另一间他和他妈各开一张床,蜗居在一块。时光流年,如今老娘六十有余,幸运她还十分强健、硬朗。黑蛋只顾做工分,一切家务由老娘操料。

黑蛋扛着这满满一笆箕东西,上面盖着一件破衣服,趁休息时没人看见悄悄送回了家。一进门笆箕靠墙放下,,累得呼哧呼哧直喘粗气。

他妈见了便问:“儿呀,这是什么,这么沉?”老人手快,掀开衣角一看,露出一只死鸡。她被吓了一跳,又惊讶地问:“哟,这是怎么回事?”

“你甭管,要你帮忙把这些小稻放在臼里舂米,用簸箕扬一扬,把小稻米煮成饭。再把这鸡烫一烫,去毛开肚,剁成碎块,放砂锅里煨汤。我们四个掼草的人今晚来吃半夜餐。”说罢转身走了。

老人心领神会地点了点头便忙开了,又是舂米、又是烫鸡、抓咸菜、洗青菜,忙得不可开交。老人会办事,她选了些上好的鸡肉炒了一碗红烧鸡,而鸡头鸡脚和大半个鸡煨成鸡汤;又添了青菜、韭菜和现有的咸菜;鸡肚里有只蛋,煮了一大碗丝瓜蛋汤;这一笆箕小稻舂米,获得四斤多碎米全部煮成小稻米饭。一切准备好,等他们回来吃半夜餐。

天放黑了,忙了一天的社员们各是回家休息不提,掼稻草的四人洗完澡悄悄来到小湾里黑蛋家,人不知鬼不觉,聚到了一起。

老奶奶把一砂锅煨烂的鸡放在桌子中央,四周放了七等八样的几个小菜和一碗蛋汤,摆了满满一桌子。

水伢子看见这一桌子好菜肴,惊喜地说:“哇!这样的好菜肴,难得呀,难得!好菜没有酒来配,可惜了。何不弄点老酒来过瘾解馋呢?”见了好菜,酒鬼们自然想到了酒,馋涎欲滴。

这话一提,勾起了大麻子的酒瘾。他手在大腿上一拍,说:“对了,好久没有喝上酒了。有这么多好菜,再配点儿酒,品品味,其乐无穷呀!黑蛋,你去小店里赊四斤酒来,反正羊毛出在羊身上,四人四二添作五呗。”

山里人通常喝的酒叫“山芋汤”,该酒是山芋渣酿造的,便宜,质量自然差。口感:麻、辣、苦;度数虽不高,却容易醉人。劲头很猛烈,进嘴如镪水,下肚冲脑壳,喝几杯嘴、舌、喉被麻得没有知觉。麻木了,再往下喝,犹如喝冷水,并不再觉得麻辣了。

酒鬼们只须有酒喝,也不图好。一天的辛劳,筋疲力尽,弄点酒钻钻筋骨自然是好事,个个欣喜若狂。

黑蛋也觉得没有酒对不住这些好菜,便很快去了小店。拿来四斤“山芋汤”往桌子上一放,拉开桌子,四人各一方。他虎牙咬瓶盖,每人斟了满满一盅,你来他去,喝酒品菜,其乐陶陶。难得,当酒对歌,人生几何?

喝到半醉时光,甚是开心。水伢子说:“人生在世,哭也是一天,笑也是一天。何不借酒来乐呵乐呵,我们来划拳行酒令!”

“对对对,独家小湾,僻静安全。醉生梦死,干脆行酒令,大家来开开心,放松放松。”大麻子也帮腔。

“好,划拳!”一呼百应。

大麻子扬出四指,喊:“四季发财!”

于是,水伢子伸出五指,应:“五子登科!”

“我输了,我输了,罚酒,罚酒!”麻子自己倒一盅咕嘟一口喝了,如倒污桶。其实这酒鬼,不论输赢,借机多喝一盅。

这时黑蛋也对着王光勤,说:“勤叔,我们也行酒令,‘六六大顺’!”

王光勤伸出大母指和食指,应声:“八麻!”。

同样,还没有评定谁输谁赢,这黑蛋端起酒杯咕噜一口喝了一杯,下了喉管,完了!

除了王光勤收敛一点,其他三人嗜酒如命。你来他去行酒令、喝酒,今天是不吃白不吃,一个个悄悄地自斟自喝,好生龌龊。

大麻子见四只酒瓶全空了,便说:“没有酒了,喝个屁吧。还没有喝够呢,黑蛋,还是辛苦你再跑一趟小店,再…再赊四斤来,喝就喝…喝个痛快!”

“好,再拿四斤来,今天不醉不归!”水伢子更来劲了,哄抬着,推波助澜地帮衬。

黑蛋糊里糊涂说:“好,再拿……拿,拿四瓶酒来……‘不倒地面非好汉’!”

一会儿又拿来四斤。黑蛋,他动作敏捷,从厨下取来四只红陶釉碗,往桌上一放,一瓶酒分四碗,说:“每人一碗,干!”

酒席上个个逞强好胜,没有输家。齐声说:“一醉方休,干!”咯嗒一声四碗相碰,咕噜,咕噜,一干二净,滴水不漏。另一瓶又分四碗,准备再喝,无休无止。

这还了得!黑蛋的妈妈从来也没见过如此饮酒,一个个如忘命之徒!她眉头紧锁,怕出意外,忙说:“不能喝了,吃点菜,吃点儿菜吧。”

四人喝得烂醉,神志不清。老人的忠言逆耳却当耳旁风,没有人理睬。你来他去,没有停的样子,继续在喝。

老奶奶见状急了,迅速把余下的一斤酒拿起来,说:“这瓶酒我给你们留着,等下次再来喝吧。”

这时大麻子见了不服气,故意说:“要留回扣,没有酒了,喝不成了,回家!”他眯缝着眼,头一扬,说起了俏皮话。黑蛋是酒醉心灵,听出了言下之意,急忙嚷道:“妈,把酒拿出来,留点儿酒算个啥?还说我趁机捞油水呢。”

老人领悟了,赶紧把最后的一斤酒拿出来给他们。

王光勤心想:这帮酒鬼,不可救药,既然这样贪杯就不要剩了。接来酒瓶分斟在四碗中,说:“喝吧,好汉喝酒趴地不算输,喝摊倒了算了!醉死当英豪!”

“你喝,醉死了我给你立碑:‘喝酒英雄永垂不朽’。”大麻子逞能多嘴。

“去你的吧!”王光勤自讨无趣。

水伢子伸长颈子,摇晃着脑袋,向四只碗里望望,端起来均匀一下说:“没有意见了吧?喝!喝!”

杯子一碰,最后的一斤酒,点水不漏下了肚。又各自盛饭吃菜,四双筷子上下打架,一会儿把锅里的饭和桌上的菜都吃得精光,一个个酒坛饭桶,装满了。

水伢子实在贪吃,,饭后还夹着一块鸡骨头使劲地啃。因为炒鸡匆忙,时间太短,没有烂。只见他啃得满脸油腻,眼泪混鼻涕模糊不清。黑蛋说:“你们看看,水伢子贪杯大醉,醉眼朦胧,唾液满腮,多难看!”

“我酒醉?你醉得趴在地上,我,我也不会醉呢!”他摇头晃脑,跌跌撞撞,还在逞强好胜。

“嘿,我……我还能喝一壶!你跟我比还嫩了点呢!”

“你还能喝一壶?嘿,能喝一夜壶还差不多?”

王光勤忙说:“咦,话不投机就别说了,说下流话伤人,不可理喻!走,走,回家!”

四人全喝得烂醉,还能回家?

可四人的醉态各不相同:黑蛋,醉得脸红到颈脖子,本来就黑,再加上醉酒涨红,黑里透红,活像包公。他趴在桌子上呜咽起来:“我黑蛋是一个刮刮叫的小伙子,为什么别人能讨到老婆,而唯我不能呢?这----这老天爷不公!”双手不住地拍打桌子,发泄,真所谓酒后吐真言。

大麻子一旁口吃地说:“你……你甭急,这辈子……老老婆……肯肯定有的,只是喜讯不开,艳情未到。若真的讨……讨不到,今天你喊我……我一声,老老丈人--泰,泰山,我回去叫我老婆生个女儿嫁给你。”他手指鼻子,摇头晃脑。

“去去去!凭你?大我几岁?想当我老丈人,没有门!”

“嘿!你别嫌我女儿小,小呀?也许我女儿出嫁时,你还没有找到对对象呢。到那时后悔,别别来怨我。”

王光勤听他胡言乱语,便说:“麻子,我们既不能用别人的欢乐来消除自己心中的忧伤,更不能用别人的痛苦来铸就自己的欢乐。你这样挖苦人,不是人!”

“对对对,若能好好给人家打听打听找个对象,这才是真心朋友。”水伢子也帮衬讲。

大麻子口无遮拦,酒醉失言。觉得不好意思,摇摇晃晃,一头钻进灶膛门口草丛中睡了。一会儿听到他的鼾声如雷,沉入梦乡。

水伢子醉得不省人事,头发乱蓬蓬的,沾了满头草末、蛛网,挂着泪水、鼻涕,磕磕绊绊的,手扶桌子支撑着。结果,哇!的一声呕吐,弄得满地的呕吐物,满屋子酒腥味。他又靠墙躺在地上,呻吟着:“我的妈呀,不胜酒力,要要死了……”

王光勤醉后呆若木鸡,叽里咕噜,语无伦次。跌跌撞撞地摸到黑蛋的床上睡了,一会儿鼾声如雷。

老奶奶望望一个个醉得如泥一团,东倒西歪的,急得团团转。心想:今天非出纰漏不可!

再说水伢子老婆等待丈夫回家吃晚饭,等久了心急如焚,带着她的女儿陈佳佳出来找老公。她八成猜定在黑蛋家,于是母女俩径直来到小湾里,破门而入,便问:“黑蛋妈,我那酒鬼在你家吗?”

黑蛋他妈慌忙迎上去说:“小嫂子,轻点声呀!给别人听了不好。他们都在我家喝酒,你放心,没有事。”

“大妈,给外人听了有啥要紧?喝酒又不是做贼!”

说话间她已经进了门,一股恶心的酒腥味扑鼻而来,桌上残杯冷炙,杯盘狼藉,地上脏兮兮的。几个醉鬼,七颠八倒地躺着,醉态各异,她全明白了。一眼看到了水伢子躺在墙根旁,那副怪相,便骂道:“看你搞成这般鬼样,肉麻死了!”

水伢子却酒醉心灵,听到了,补上一句,说:“你,你年轻漂亮,嫌我丑,另找小白脸去嫁了吧!”

“讲什么酒鬼话?喝酒,命都不要了!”

“我舒服得很,身居仙境。”

水伢老婆对老奶奶说:这怎么好啥?把你家里搞得这一塌糊涂!”

“没有事,没有事,他们难得到我家来聚聚,谈谈心呗。”

水伢子老婆十分精明,她发现地上和桌面上有鸡骨头,便惊奇地说:“哎哟,大妈,你还杀鸡给他们吃的?这还了得!”

这么一问,老人一时找不到话回答,灵机一动,嗫嚅地说:“小嫂子,你有所不知,我家一只母鸡不知在外面吃了什么东西,这两天畏缩着不吃食。我怕它死了不能吃,腌吧?这天气热,又怕腌不住。刚好他们来我家吃半夜餐,我就做个顺水人情,把它杀了。”

“你真客气,到你家来已经是麻烦你了,这不年不节的,你还杀鸡给他们吃,这好,太不可思议了?”

听话听音,老人听了此话里有话,有点刺耳,满身起了鸡皮疙瘩。怕出纰漏,忙说:“是真的,他们也难得到这小湾里来一趟;再讲了,我儿至今没有找到对象,也好请大家帮忙打听打听啥。”他故意打岔把话题引开。

原来水伢子老婆是三队的妇女组长,她故意找点儿茬子。东张西望,发现门旮旯里有只木桶盛了鸡毛,顺手捡几根一看,说:“哎哟,还是只黄毛鸡呢,多可借呀!怎么舍得啥?”

“要死的鸡有什么舍不得么?”

她又顺手揭开锅盖,锅里剩有小米饭锅巴,又黄又黑。便联想到水伢子今天做掼稻草的活儿,全明白了。故意说:“哦,原来如此,吃的小稻米饭嘛!”

老人知道纸包不火住,露馅了,忙说:“他嫂子,你可不能说出去,他们辛苦了一天,又吃不饱,吃点半夜餐填填肚皮不为过。可这事儿能大能小,是粮食问题,让队长知道了要倒霉的呀!”

“嘿!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既然敢做还不敢当?”

“哟,话可不能这么说,这是偷窃,又是粮食问题!”

“这年头,怪事多,看着办吧。我知道这冤家没回去,肯定不干好事了。”她阴阳怪气,急得老人抓耳挠腮,无计可施。

水伢子虽然醉酒,他们的谈话还是听清了。骂他老婆说:“没你的事,你算哪根葱?自以为了不起,捡来红枣当火吹,多管闲事!回去!”

佳佳见她爸还有些清醒,便说:“爸,你也回家。”

“行行,回家,省得你妈多嘴多舌,惹是生非。来拉我一下起来,走。”

“妈,来帮把忙。”母女俩把水伢子拉着站了起来,女儿拍拍父亲身上的灰,摘摘他头上的草末子、蜘蛛网。搀扶着他准备走,可踉跄一下险些跌倒。

她骂道:“瞧你这模样,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多丢人呀!”

母女两人把他搀扶回了家。

大麻子如死猪一般,睡在在灶门口,恐怕要到明天才会醒来了。再说王光勤也不胜酒力,醉得糊里糊涂,神志不清。看到水伢子走了,他也起身,口吃地说:“我……我也该回家,时,时候不早了。”从床上爬起来扶着墙,挪动脚步欲走。

老奶奶见王光勤醉成这样,焦急地说:“哟,你不能走,这副模样怎么能回到家?再说还有这么远的路,酒醒了再走吧。”

王光勤摆摆头,摇摇手,口吃地说:“大,大婶,没,没有事,我,我没有醉,清,清醒的很呢!能,能回家。”

醉酒的人总是爱吹牛,老人劝他不要走,他不听,踉踉跄跄出了门,跌倒在外面水沟里。老人去拉他,他说:“不用拉,我好不容易找到世界上最舒服的床,让我多睡一会儿吧,享受一下清凉福。”

他在水沟里睡了一会儿,污水、烂泥沾了一身。站起来,又跌落下去,最后爬起来,身上的水涔涔而下。他摇晃着欲走,回头对老人说;“大婶,你放心,没,没有事。我很快到家了。”

老奶奶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摇摇头,无可奈何。

一路上王光勤跌跌撞撞的,也不知摔了几跤?也不知什么时候才进村?村前有个臭水塘叫月牙塘,是妇女们洗尿片的污水塘。他走到塘旁一不小心跌入塘里。塘不深,齐腰水,淹没了半截身子。这时他刚好口渴,双手在塘里捞些水喝,觉得此水特别甜美,解渴。再抓住了塘岸边的杨树桩,慢慢地爬上了岸,浑身水淋淋的。这时觉得浑身乏力,就在杨树桩旁,双眼迷离地坐了下来。“唉-”一声长叹,困极了,便打起盹来,鼾声如雷。

村上有位名叫“香子”的妇女,她婴儿在床上拉了屎,趁着月光到塘边洗尿布。在水埠上洗着,忽听到塘对岸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便停下来,顺着发音的地方望去,浑浑的月色中看到对岸塘旁有一尊黑黑的东西,发出响声。她顿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立刻站起来就往回跑。边跑边喊:“哎哟,哎哟,有鬼!有鬼!”惊慌失措,尿布也不要了,一溜烟跑回了家。

陈香子仔细地想着:听人说鬼没有鼾声,明明听到打鼾声,这到底是鬼?还是人?她壮壮胆决定去打牌那里告诉别人。后面邻居家里青年人在打牌,真叫“四赌十六看”,很多人围着看。陈香子去了那里,绘声绘色地说:“月牙塘边有个鬼,我晦气,碰上了。”

这么一说,大家骇然失色。有妇女问:“嘿,你看到了?鬼是啥模样?真够吓人吧!”

“鬼在哪里?捉来看看是啥模样?捉鬼能卖钱,我们去捉它来!”有人假装胆大。

“我没有骗你,真的看见了,月牙塘岸杨树桩旁有一登黑黑的东西,并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呢!”

“我想信,香子从来不撒慌,我们大家去看看。”

“塘边的鬼肯定是淹死鬼嘞。”议论纷纷,胆小的抱头欲哭,往人窝里挤。有个叫马小吉的小青年说:“我不信有世上有鬼,人死如灯灭,哪来的鬼?即使有鬼,也是人吓人呗!”

“那我们赶紧去捉,不要让它跑了。大家跟我来,不用怕!”有位胆大的青年带头要捉鬼。

“嘿,鬼是一阵风,当你去就不见了,哪里能捉住它?”

“来来来,大家来,机会难得,趁早捉来看看。”这时牌也不打了,大家跟着去捉“鬼”。

马小吉等人猫腰轻步跟在那青年后面悄悄地向月牙塘旁走来。所有眼睛都盯着前方,快到的时候,大家都看见那里确实有一截黑乎乎的东西,证明陈香子没有撒慌。

那年轻人说:“不用怕,随我来,我非得亲自捉住鬼!”他嘴上说着,心里却忐忑不安。但是,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后退丢人,只能壮着胆向前冲。

走到“鬼”面前,朦胧的月色看不清,他不管三七二十一走上去,挥起那有力的大巴掌,结结实实地甩在“鬼”脸上,并吼道:“你是人还是鬼?!”

这一巴掌打醒了“鬼”,它睁开眼睛一看是自己的儿子王涛,便高兴地说:“儿呀,涛涛,我是你爸爸呀?”

“你还充我爸爸!”王涛本想再甩第二掌,幸好留住了手,弯下腰对着手电,仔细一看,果然是他爸爸,便惊奇地喊:“爸!”

“哎-”

这才父子相认。王光勤被儿子挨打,惹得大家哈哈大笑,一齐拥挤到前面来看“鬼”。马小吉骄傲地说:“我讲世上没有鬼吗,都是人自己吓自己。”

无巧不成书,王涛师大毕业后,为了报效生他养他的故土,要求回乡做了小学教师。那天星期天回家,聚来朋友打扑克。这“闹鬼”是杯弓蛇影,虚惊了一场。

王光勤有气无力地向大家说:“今晚多喝了点酒,喝醉了,心里不舒服。想回家走到这里头昏脑胀,走不动了,才坐下来歇歇,便打盹来了。”

“爸,你不会喝酒,今天怎么喝成这样?”

王光勤说:“哎哟,朋友到一起,玩过了头,没有分寸了。哎,失态,丢人,罪过,罪过。”

“好危险呀!”王涛又说:“请大家帮个忙,把我爸搀扶回家吧。”

几个人叽叽喳喳,七手八脚把王光勤搀扶着,跌跌撞撞送回了家。

“妈,爸爸回来了,他喝醉了酒。”王涛一进门就嚷。

“哎哟!你爸从来不喝酒,今天这深更半夜的在哪里喝的酒啥?”竹林双眉紧锁喃喃地唠叨着,慌忙过来搀扶。

这时王光勤的醉酒状态更是难看,脸色变得苍白,昏昏沉沉,迷迷糊糊的,使竹林担惊受怕。慌忙给他换衣洗脚,轻轻地扶上了床,盖好被单,让他睡了。

“你好好地睡一觉吧,我的老爷子!求求你安分一点吧,别那么胡来,伤了身子骨。”竹林唠叨着,心情焦虑,坐在旁边守护着。

一会儿王光勤叹了一声:“唉!水,水……”竹林忙说:“涛涛,快端水来,让你爸喝。”

王涛端来温开水,母子俩把他扶坐起来,让他喝水。只听到咕咚咕咚一阵,一碗水喝下了。雪里送炭,看来他舒服多了。一会儿鼾声如雷,母子这才放心。

王涛是个孝子,父子之间的感情之深之笃,随处可见。这次父亲醉酒,儿子十分担忧。

王光勤一觉睡到大天亮。早上醒来听到竹林哭泣,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倚门骂街:“是谁偷吃了我的黄毛鸡?缺德!我的两只鸡好不容易才养大,家里的盐、油全靠它下蛋去换来。一支盐船,一支油船,现在少了一只,有盐就没有油了!涛涛呀?你昨晚回家咋没有看到鸡进笼呀?”

“我哪里在意鸡进笼啥?”

竹林依然喃喃地念道:“也倒霉,天天晚上查鸡,唯特昨晚没有查,好像鸡贼跟着我屁股后面似的。”

“妈,别唠叨了,偷了算了,重新养呗。”王涛轻飘飘一句。

“你懂个屁,一只小鸡怎么添,一只蛋孵鸡婆也不肯孵呀?是谁嘴馋?偷吃我的鸡,掉牙齿!偷吃我的鸡,拉肚子!偷吃我的鸡,烂肠子......”她没完没了的数落着,咒骂着。

王光勤睡醒了,酒性也过了,咒骂的话句句听得一清二楚。本来想随她骂几句消消气就算了,可她无休无止,越骂越难听。再讲了,自己也吃了这只鸡,掉牙齿,拉肚子可不行呀,赶快制止她。便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顾不上穿好衣服,提着裤腰边走边说:“竹林,求求你,别骂了。吃就吃了呗,你吃他吃,不都是吃么?何必掉牙齿,烂肠子,骂得多难听呀?我可不愿掉牙齿喽!”

听话听音,黄竹林觉得不对劲,问道:“你在帮谁说话?吃里扒外!说得轻巧,你知道养只鸡从小到大有多难吗?”

“好了,好了,骂几句消消气就行了。吃鸡人知道吃的是你竹林的鸡,都感谢你呗,反正有个人情落在那里。”

“人情?偷吃鸡还讲人情?你知道吗?我的黄毛鸡有多重呀?多能下蛋吗?它每天下一只蛋,下三天才停一天,再下两天停一天,这样重复下。你聪明,算算看,一个月能下多少蛋?”

王光勤本无心算这个账,为了转开话题,讨好她,逗她开心,便真的计算起来。片刻说:“月小下二十一只,月大下二十二只。”

“不对!月小下二十二只,月大下二十三只。”

“对对对,我以农历算的,你以公历算的,都没有错。”

“好了,现在下个屁吧,月大月小都没有了.”

王光勤故意插科打诨,逗趣竹林开心,说:“这鸡和蛋没了事小,骂街再不能骂了,你刚好姓黄,你骂鸡传出去人们会笑你‘黄妈妈骂鸡’应验古话了。再不能给别人增添茶余饭后的笑料了!”

这个黄妈妈黄竹林听了这不公不平的话非常气愤,说:“瞧你油嘴滑舌的,咋的啦?鸡被人偷吃了,黄妈妈连骂都不能骂?什么脏水都泼在她身上:‘黄妈妈骂鸡’、‘黄妈妈臭唠叨’、‘黄妈妈裹脚又臭又长’-----任意羞辱黄妈妈,这公平吗?”

“那倒也是,不公平!是不公平!鸡被偷了若张妈李妈也要骂!”王光勤觉得失言。

黄竹林冷笑了一下,看来偷鸡的事到此结束。而偷小稻舂米,吃半夜餐的事还没有了结,会不会出纰漏?还不好说。

第二天清早,水伢子老婆去月牙塘边洗衣裳,碰巧陈香子也在洗衣。两人便聊起了昨晚的事。

陈香子说:“水伢婶,昨晚闹鬼的事你听说吗?”

“没有听说。世界上哪来的鬼呀?”

“哪里啥,说起来真笑死人。昨夜很深了,我在此水埠上洗尿片,听到呼噜呼噜的声音,抬头看,猛见塘对岸一个黑乎乎的东西,我以为是淹死鬼,吓得撒腿就跑。回去后叫那些打牌的年轻人来看看,他们哄闹着一起来捉鬼,王涛在前,很多人跟在后面。王涛走到那‘鬼’面前,不管三七二十一,一巴掌甩过去,那‘鬼’就喊‘儿呀!’一声,原来那‘鬼’是他爸爸,惹得大家哈哈大笑。不知昨晚他爸在哪里喝醉了酒?”

水伢老婆恍燃大悟,说:“哟,这要笑死人喽!是在黑蛋屋里喝的酒啊!”

“呀?你怎么知道的?”

“亲眼所见。我家那酒鬼也在里面。”

“原来是如此。还有,今天一大早竹林婶在骂街,说她的黄毛母鸡被人偷吃了,这又是怎么回事啥?”

“哎哟,是是是,他们吃半夜餐吃了鸡,确实是黄毛鸡。黑蛋妈说是她杀的鸡,我说吗,世上哪有这么好心人吗?原来鸡是竹林家的,一点儿不错。”

“哟,偷鸡案子终于水落石出,知道鸡的下落了。”

“哈哈,世上竟有这等笑话,家贼!自己偷自家的鸡请别人吃?外充好人内当家贼!真笑掉大牙了。”两人在水埠上嘻嘻的笑着。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这吃半夜餐的事本以为瞒得天衣无逢,结果悄悄地传开了,一时间弄得沸沸扬扬,家喻户晓,成了白鹤塘村的奇闻、笑料。

水伢子老婆是三队的妇女组长。她知道此事后应立即向队长报告,可她丈夫水伢子在里面。偷生产队里的掼草稻,肯定是要倒霉的。她左思右想,猪八戒照镜子,里外难为人:讲吧?丈夫要倒霉;不讲吧?知情不报,泄露出去妇女组长当不成了。她再三考虑,忠孝不能两全,这事迟早队长会知道的,倒不如大公无私,主动投案,来一个大义灭亲。

她投诉了队长,队长大发雷霆。决定好好处理此事,杀鸡儆猴!作为典型例子教育社员,并借此来提高自己的威望。队长主意已决,先不慌张,必须掌握第一手材料,把事情搞得清清楚楚,证据确凿,方可处理。

队长趁社员都上工去了,独自来到小湾里找到了黑蛋的老妈。一进门便严肃地问:“黑蛋他妈,我问你一件事你必须如实回答。”

这么一问,黑蛋他妈浑身发抖,做了亏心事,单怕鬼敲门,鬼魅真的敲门来了。连连说:“是是是。”在老人眼里小队长就是顶头上司,不敢半点隐瞒。

问:“前天晚上哪四个人在你家吃的半夜餐?是谁带的头?”

答:“有水伢子,大麻子,王光勤和我家黑蛋。谁带头我不知晓.”她直言不违。

问:“米从哪里来?有多少米?”

老人嗫嚅地道:“是掼草稻,我帮放在臼里舂米,约有四斤多碎米吧。”

问:“听说还吃了鸡和酒,这又从哪里来?”

“一只死鸡,不知从哪里弄来的,八斤酒,是小店赊的账。”

问:“什么时候走的?”

“晚上快十一点才走。”她如实交待,半点不敢隐瞒。

“嘿!好样的!狐群狗党!聚众作恶!”

队长气冲冲地转身就走。老人吓出一身冷汗,心想:“这下可不得了,我儿黑蛋还没有成家,若坐上十年八年牢,我就抱不成孙子了。家里要断香火,我怎么去面对死去的他爹啥?”她愈想愈害怕。

为严肃起见,队长决定狐假虎威,请陈大队长来帮助处理此事。

事发第三天晚上,队长的哨子吹得特别紧,并喊:“全体社员在生产队里开大会。”

晚上三队屋里,一张凉床子上放着两盏冲管子煤油灯,加上老人几支旱烟袋抽着,烟雾弥蒙,乌烟瘴气,人声嘈杂。小队长带着大队长走到凉床子旁坐下,发话了:“安静!安静!”下面安静了一些。他接着说:“今天的会议我们要处理一件严重偷窃事件。下面要王光勤,大麻子,陈水伢和黑蛋等四人到前面来!”

这四人一个个缩缩头,拢拢袖子,忧心忡忡走到凉床子旁,各自抱头蹲了下来,等待发落。知内情的人捂着嘴冷笑。

队长讲:“前两天,这四人拆草垛掼草,偷了队里的小稻,舂成米在黑蛋家里煮半夜餐吃。”

“哗!”揭开了谜底,下面一阵哗然大笑,哄闹不停。

“安静!安静!他们几个人还吃了鸡,喝了酒,还发酒令。一个个喝得酩酊大醉,不省人事!”

“哇!哈哈哈!”又是一阵哄堂大笑,炸开了锅。

“他们明目张胆地偷窃,并且是粮食问题,情况十分严重,必须严肃处理。为了严肃对待这次偷窃事件,我特请来大队长协助处理。欢迎大队长讲话。”

下面哄笑着一阵掌声,一个个张着嘴巴听怎么讲。大队长说:“我们分析了这次严重的偷窃事件。看起来是弄点小稻舂米,但,这是队里粮食问题,谁都不能掉以轻心!这事必须从严处理。”

“哟!咦!嘘!嘿!”下面发出乱七八糟的声音,议论纷纷,看法不一,有人说:“难道这一点儿掼草稻还上纲上线!”也有的说:“这算什么偷盗,完全是哄着玩的事呗。”更有人说:“这种霉烂米煮饭怎么吃呀?给猪都不吃!”

有些人哈哈大笑着:“王光勤偷自己的鸡给大伙吃了,回家挨骂,出门受批,猪八戒照镜子,里外不是人,真可笑。”

三队长猪鼻孔里插大葱--装大象,人模狗样地宣布:“我宣布罚款:四人各罚五斤计划粮,扣二十分工。”

“哇!偷鸡不到蚀把米,得不偿失!”

队屋里社员们又是一阵哄笑,久久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