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也是这样长大的

年近六十岁的我，虽然照顾过两个女儿的成长期，却几乎想不起当时是怎么告诉她们关于生理期的问题。几十年过去了，恰巧因为有孩子在生理期时上课，所以我再度回到对这个问题的关注中，为此，才又一次地感觉到，成长中的孩子们多么需要教导与关怀。

现在，学校的生理卫生教育做得比过去好很多，这也是我在跟孩子谈生理期的问题时，可以感觉更自在的原因。但有些细微的想法，孩子因为不再有全环境的照养，相对来说，反而产生另一种困难。

比如说，在生理期时，我希望孩子不要穿太短的裤子，睡觉时一定要穿长裤。孩子们也不是叛逆，只是觉得“没有关系”。

孩子的“没有关系”跟大人的“有关系”经常会终结在怒气之中，那怒气的结语往往就是：“你不听，算了！我以后不管你了！”我相信自己在养育两个女儿的过程中，也一定有很多问题是因为如此急切而没能做得更好，但因为年龄大了，当我再听这些孩子们说出“没有关系”时，我一心想的是该怎么让他们了解“确实会有关系”，而相关的结果又到底是什么。

即使在很多年之后，我相信脑中还能一直保留那天五个小女孩围着我讨论这个问题的可爱氛围。当她们发问疑惑或发表自己对生理期的“浅显”意见时，我也真像一个奶奶或外婆那样，想要从问答中引发她们更自觉、更细致的自我照顾。

除了穿太短的裤子可能因此造成尴尬之外，我又告诉她们，每个月这段时间的保暖很重要，所以才希望她们睡觉的时候要穿长裤。经过一层层的说明之后，某个程度应该也打动了孩子的心，虽然处在生理期的孩子没有立刻去换，但可喜的是，之后我看到她每天睡前都换上了七分裤。

除了保暖，为了避免睡觉时可能的渗漏，我也准备了护理垫让她铺在床上。起先，孩子是抗拒的，只客气地跟我说：“不用！不用！”我想这对她来说，等于是向所有的同学宣告自己正逢生理期，当然是不好意思的。于是我得加倍心力才能说服她这件事的必要。

孩子当下还不了解我跟她一样想避免不必要的尴尬，于是分析事理与可能，告诉她说：“万一醒来有其他同学比她先发现床单脏了，可能因一时慌张而大惊小怪。而且，以环保的观念来想，如果有一层防范就可以避免不必要的清洗。”这时，有个小朋友很可爱，虽然她自己的生理期还没来，但是很稳重地帮着我说服那个小女孩：“那没有什么的，我们老师上个星期才教过我们班上的女生，她也跟我们说要怎么注意这些事。”话一说开，每个孩子变得开放心胸，诚恳地提出自己的意见。在那些想法当中，我听到了她们关怀自己，关心环境的萌芽。

隔一天，在我一个个教孩子们如何手洗自己的内衣裤时，发现生理期的这个孩子衣物处理得不够清洁。我告诉她，沾染的地方要泡过，再局部除污，为怕她害羞，我说完就离开洗衣间，让她自己处理。

孩子很懂事，不知什么时候，去了洗衣间把衣服洗了，也隐秘地晾在低低的架子上。等我再看到时，才发现污渍清理得依然不够彻底。我挂在心上，又想办法找到一个比较适当的时间，带她到洗衣间，告诉她这样的处理还不够。教她在一个小盆中打上水，加一点漂白剂，要她泡上一晚后再洗。因为洗衣间还有其他同学要进出，所以，只有我们俩知道，盆子放在哪个大家都看不到的角落。

隔一日早上，孩子跟我又到洗衣间，我看着她拿出盆子，轻轻地搓揉已然如新的几件衣物，我问她：“这比昨天好多了吧！”她仔细地在水中清洗衣物，突然很有感触地说：“好干净！我现在才知道，我以前的袜子都好脏。”

我问：“为什么？”

她回答：“因为老师要我们在拖过教室地板之后，就不能穿鞋子进教室了，但其实地板是不够干净的。”

我们就在各自的清洁工作中绕着更有效、更有质量的生活话题转。我觉得她很自在，而我也放下心中一份教导的责任。就在工事结束，水槽清过，小盆斜放着滴水准备要去做下一个工作时，孩子突然慎重地开口对我说：“谢谢Bubu老师教我，对不起！给老师添了很多麻烦！”

她的表情那样的自然，话说得那么由衷，使我喉头突起一阵热，那热袭上眼眶，我一时语塞，不知道该怎么回应眼前一个才初长大的小女孩如此真诚又深刻的道谢。我并非没见过非常有礼貌的孩子，但我确实没有在这种情况下，遇到一个孩子向自己道谢。

我试着在最短的时间中整顿自己的心意与表情，不希望心中的激动让孩子感到尴尬。我试着以最稳定的声音说出自己的感触，说的是最平凡的话：“不要这样想，一点都不麻烦。我们也是这样长大的。”我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跟你一样，我们也是需要长辈很多的教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