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序：我携此石归，袖中有东海

耿建华

郝忠勇，山东诸城人。诸城，汉代称东武。此地文风甚盛，上古舜帝生于此地，有《乐乐歌》传世。北宋苏轼在此地为官，留诗文二百余篇。“词宗”李清照之夫赵明诚亦生于斯。“至今东武遗风在，十万人家尽读书”。在历史上，诸城一直都被书香浸润着、涵养着，哺育出一代代文化名人。这里山川灵秀，古迹甚多，是一块宝地。忠勇生于斯、长于斯，可谓得天独厚矣。忠勇二十世纪九十年代在山大函授学习，与我有师生之缘，毕业后，一直在家乡任教。承前代之遗风，抒自己之怀抱，其诗已积有百余篇，今结集出版，嘱我为序。

诗之道深矣，唯言志抒怀而已。见景生情，因情生象；意隐象中，余味无穷。诗若无情、无象、无味，则成嚼蜡也。忠勇之诗有情、有象、有味，耐读耐品。东武有九仙、五莲诸山，亦有超然、白鹤诸楼台。面山临水能无情乎？登台上楼能无诗乎？忠勇对家乡山水情有独钟，对前贤遗迹心怀景仰。情动于心，发言为诗。其《超然台怀古·其二》曰：

壁间词赋隐尘埃，低吟浅唱久徘徊。

意恐乘风吹将去，明月曾经照高台。

超然台乃北宋熙宁八年（1075）苏轼任密州（治所在今山东诸城）太守时所建。当时诸城西北墙上有“废台”，苏轼“增葺之”而成，“日与其僚，览其山川而乐之。”其弟苏辙依据《老子》“虽有荣观、燕处超然”文意，命名曰“超然”，并作《超然台赋》予以赞咏。超然，即超脱尘世、乐天知命的意思，后引发苏轼《超然台记》横空出世，成就千古名篇。忠勇登台怀古，久久徘徊。“乘风”“明月”暗隐东坡《水调歌头》中秋怀弟事。发明月之思，抒景仰之情，有淡然之意。其《九仙山》云：

鸟道时见杜鹃花，误入仙班第十家。

兴来看遍万寿峰，酡颜犹带步斜斜。

九仙山与五莲山隔壑相峙，素以“奇如黄山，秀如泰山，险如华山”而著称。九仙山的奇峰异石与洞窟泉瀑之多，与五莲山并称双绝。九仙山有九峰，故称“九仙”。诗中说“误入仙班第十家”，“第十家”则是作者自己了。“酡颜犹带步斜斜”，则表现出对此山美景的陶醉之情。此诗由鸟道登山起，用误入仙班承之，转而写看万寿峰，最后用酡颜斜步收束。布局完整，象现意出。山水诗有点理趣更好，如苏轼《题西林壁》诗。忠勇《双汇溪》诗亦有理趣：

万斛明珠成双溪，不就高处单就低。

一脉款款才出山，数宗源源又归一。

“不就高处单就低”“数宗源源又归一”不正包含着人生的哲理吗？家乡山水古迹可亲，祖国山水古迹亦可爱。其《成都印象·谒草堂》云：

东来不辞千万里，访贤哪论一两次。

但得此屋庇寒士，潍水直通浣花溪。

东来千里访贤，且不论多少次，道出对“诗圣”的崇敬，“潍水直通浣花溪”则说出自己与“诗圣”的心灵相通。用两水代两心，以象达意正是诗之道也。诗要翻出新意，无新意谈何创作？一是意象新，要有自己独创的意象。忠勇的《听海》就有自己的意象：

举头但见峨眉月，侧耳静听动地波。

海风吹处琉璃碎，漫撒耿耿一天河。

后两句是大象，“琉璃碎”言海风吹浪情状，“漫撒”则把海天合一，意象新鲜宏大，既闻其宏声，又现其大象。而内心光明豪放的情志也在其中了。二是构思新，要别出心裁。其《中秋望月·一》构思就别出新意。中秋望月，前人多咏之，无非取团圆光明之意。但忠勇却说玉兔不敢高声捣药，怕“惊起骊山帝王梦，又作不老非分想”。骊山有秦皇陵，秦皇帝的长生之梦恐怕万年仍在吧，他的非分之想难道会因为已经入地就没有了吗？阴魂难散，还是不要惊醒他吧。此种立意构思真是难得的深刻和新鲜。

忠勇的诗五言、七言均有，还有古风长调。其《黄鹤楼五咏》是五言绝句，《南山》是杂言古风，三言、四言、五言、七言杂糅，抒发出沉静安闲的情致：

丁酉二月十四，于马耳山下学校听课，推窗面对，如在咫尺，欣然作句。

南山杳然兮，

嘉木参天。

飞鸟去来兮，

沉静安闲。

草碧色，水潺湲。

滴水观音近，

龙隐钟声远。

轰然开天厩，

摹地见双尖。

噫——

古来隐士安在哉？

但只见，

山间花开落，

天外云舒卷。

忠勇诗有象有味，已渐入佳境，假以时日，定有大成。是为序。

2019年1月于泉城伴山堂

耿建华：山东大学教授，曾任山东大学文学与新闻传播学院副院长。山东诗词学会副会长。著有《中国现代朦胧诗赏析》（合著），《台湾现代诗歌赏析》（合著），《诺贝尔文学奖获得者诗歌赏析》，《新时期诗潮论》（合著），《陈源抒情诗赏析》《诗歌的意象艺术》《新闻写说学》（合著）等。诗集有《青春鸟》《白马》《耿建华抒情诗选》《伴山堂诗词》，主编《三上文库》《中国古典诗歌卷》《山东新时期诗选》《中华诗集集成山东卷》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