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杜小鹅（6）

杜小鹅在蕙风堂跟坐堂师傅学会了号脉。她似乎是爱上了蕙风堂，成了一名坐堂女郎中。安五常乐此不疲地告诉杜小鹅，“蕙风堂号”成药的做工是考究的，比如炮制大熟地、山萸肉、何首乌这样的汤剂饮片，得用正宗的绍酒反复烹蒸；比如栀子，生用可以清热，炒黑则能止血，姜汁炒则可治烦呕，清表热则用栀子皮，清内热则用栀子仁；比如生甘草清热泻火兼有中和诸药的功效；比如密炙甘草健脾补中气等……而蕙风堂的当家药品是柏子养心丸和补心丹，安五常说，心没了，人也就没了。

安五常盯着杜小鹅的脸，认真地说，我真想把蕙风堂的分号开遍浙江。

在安五常授意下，李当当跟着账房海胖天学中医针炙。海胖天不仅是一名账房，而且自学了中医的诊疗，有点儿无师自通的味道。他长得有些胖，油滚滚的，每天中午的时候他必须睡上一个时辰，不然的话整个下午对他来说就是夜晚。他坐在椅子上，能在半炷香的时辰内响起呼噜。有时候他站着也能睡觉，脸上的皮肉松驰，像是在一场梦中。但是杜小鹅的到来，让他快乐得浑身颤抖。因为杜小鹅会陪他上山去采药，陪她一起晒草药，陪他一起用药杵子研药。许多时候海胖天在椅子上睡着了，醒来的时候，会发现杜小鹅一边捧着本草纲目的图录仔细地瞧着那些草药的形状，一边在捣药罐里捣药。

很多时候，海胖天忘记了自己其实只是一名账房，而以为自己是一名坐堂的大先生，或者是一个说书人。海胖天有一次午觉醒来，看着杜小鹅好久后说，我以前的同门师兄弟霍元甲是个武痴，你是一个药痴？你简直不可救药！

杜小鹅笑了，说，我想把蕙风堂的分号开遍天下。

海胖天倒吸了一口凉气。杜小鹅说，但我还有一件比开分号更重要的事，我要找到一个人。

海胖天说，哪路神仙？

杜小鹅说，不用你管！

杜小鹅又说，不要在别人面前提霍元甲是你师兄弟。

海胖天说，为什么？

杜小鹅说，人家会笑掉大牙。

唐不遇在黄昏时分来蕙风堂，他看到安五常和杜小鹅正从蕙风堂出来，他们想去镇南郊的那片农田里走走。这个季节，禾苗泛绿，菜花和豆花就快开放了。杜小鹅主要是想要呼吸一下植物的气息，她觉得植物是有灵魂的，那些气息是植物漂浮着的生命。然后他们看到了唐不遇，唐不遇在安五常面前站住说，我想再和你商量一下，我实在是太想收一个徒弟。

安五常侧过脸，看了杜小鹅好久说，我不能让她碰刀动枪。

唐不遇失望的神色浮上了脸孔，他看到安五常拉了杜小鹅一把，杜小鹅就跟着他一起缓慢地向前走去。所有的树草都在空气里生长着，杜小鹅能听到她们生长时嘈杂的尖叫声。杜小鹅一直没有回头，但是她知道唐不遇没有离开。唐不遇一定在远远地用失落的眼神望着她和安五常。

杜小鹅没有想到的是，第二天天未放亮，杜小鹅拿着一把扫帚打开门走出蕙风堂的时候，看到了一张八仙桌，八仙桌上摆放着三畜供品，香炉里插着一把香，两只蜡烛举着腾空的火焰燃烧着。唐不遇和几名他雇来的小乞丐站在一起，看到蕙风堂大门洞口，唐不遇跪了下去说，杜小鹅，求你当我师父吧。

小乞丐们都齐声欢叫了起来，求你当我师父吧。

唐不遇说，你的身子骨就是为习武准备的，你要是不习武，我唐不遇就是彻底败了。比当年败给安五常还要失败！当我师父吧！

小乞丐们又齐声欢叫：求你当我师父吧！

唐不遇说，求你跟着徒弟习武吧！

小乞丐们再次齐声欢叫：求你跟着徒弟习武吧！

杜小鹅一步一步走向了八仙桌，那把扫帚被她扔在了蕙风堂门口的石板空地上。杜小鹅在八仙桌前看着桌上供着的那个煮熟了的猪头，眼睛很小，仿佛是没有睡醒的样子。杜小鹅就笑了，她在唐不遇面前跪下来，就那么相互对跪着。杜小鹅说，我当师父那是假的，我还是当徒弟吧。

唐不遇有了悲欣交集的味道，他喃喃地说，安五常这混蛋不会拦着你吧？

他管不着！

唐不遇把杜小鹅拉起了身，得意洋洋地说，谁当师父不重要，学功夫才重要。

那你想教我学什么功夫？

太极。

这时候从蕙风堂的大门里走出了安五常。蕙风堂的坐堂大先生和伙计们，都陆续来上工了，他们不停地哈着脸给安五常请安。安五常理也不理，手中捏着一把折扇一步步走到了杜小鹅面前。他看看杜小鹅，又看看唐不遇，平静地说，姓唐的，要是小鹅有什么闪失，我一定会拿走你的命！

杜小鹅开始跟着唐不遇练功。每天清晨四点，杜小鹅从蕙风堂跑步到镇西头的海角寺。在海角寺背后的一大片空地上，唐不遇一定早就等在那儿了。唐不遇先教杜小鹅站桩，让她沉肩坠肘，含胸拔背。杜小鹅按照唐不遇的规矩站好以后，唐不遇盯着杜小鹅说，阴沉着脸说，你练过？！

杜小鹅想起了在百步观的师父陈三两。陈三两早就教过她站桩，但陈三两只是让她调心调息调身，从没说过这是在练下盘。陈三两还教她倒立着行走，以及腿上绑沙袋像风一样的在山上奔跑。但是杜小鹅从来都不知道这就是武功，她笑了，说武功哪有这么简单的？

唐不遇从背后绕过来，站到杜小鹅面前。他反背着双手盯着杜小鹅看，他说我看到你眼睛里有一团火。